第151章 道无悔(七)

安容道又一次抬起了头。

这次他几乎可以确定,不是错觉,周围有隐隐的变化,更像是外界有什么波动。

他望向池面,透明丝线没入水中,如果仔细看,能看见附在上面的灵力,余光从又一次沉沉睡去的行悟身上掠过。

这佛修委实有点好骗。

但凡他多看留心点,就会发现,自己这“钓鱼”压根没鱼饵。

此方迷阵有混淆记忆之效,然而这佛修丝毫没有受影响的模样,要么是有人故意为止,要么就是他演戏出了纰漏。

就目前而言,应当是前者可能性比较大。

他从行悟的话中推出了几处关键的点。

他“死”了,或者说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具体原因不详,但此后应该是藏身或者是借了他人身份。

而这佛修认识一位和他极像的“文长老”,结合容貌未掩来看,这位文长老应该就是他本人。

这样一来安容道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很好推:佛修与自己相识,如果拿对方做诱饵,以自己的性子不可能视而不见。

至于幕后者是何人,大抵是个熟人,敢拿他研究的阵法困他本人,恐怕不是一般的相熟。

凌霄君的脑海中滑过了一长串熟悉他还有可能害他的名字。可能跟他有仇的人比较多,一时半会儿还真确定不了可疑目标。

探入水中的“鱼线”已将整个迷阵的大致情形摸了个差不多——没办法,他现在的身体压根支撑不住在这里铺神识,只能借水来一点点探。和自己两个月前设下的差不多,但有几处更改。

让他疑惑的是,更改的地方也很像自己的手笔。

安容道想了想,收起鱼竿,拽下旁边的几根草编织出简单的四肢,施术附灵。

五个极其简陋的草人甩着压根不能称作肢体的长条奔向各个方向。

他如今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试着去动几层最基础的东西。

做好一切,安容道将注意力落回自己的储物戒上。

在神识探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储物戒有点不对劲——上面有另一个人的神识,也就是说,有一个人能随意进入他的储物戒。

里面还有不少金丹至元婴期用的东西,看上去是为他人准备的。

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储物戒里还划出了另一块险些将自己也一并拦住的地方,捣鼓半天才进去,结果里面就存了一盏花灯和一张画。

花灯上面贴着的纸条白纸黑字地写着他凌霄君的名号和祝愿,字形有点像自己但明显出自女子之手。至于那画……

他是失忆了不是眼瞎了,自然能看出那画其实是种特殊的灵纸印像,十万灵石左右一张。上面映着的人好死不死也是个女子,看上去在练剑,至于角度,很像是偷摸映下的。

安容道:“……”

他觉得以后很有必要打听下自己的清誉还剩多少。

散出去的神识开始颤动。安容道回神,沉沉看向天际。

——有人来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行悟,捏诀替对方藏了身形,随即飞身去寻那处异动。

云层翻涌,天际清浊相隔,玄袍衣袂翻动,藏在白鬓后的眉宇蹙起,随即转头面对安容道来的方向,没有睁眼的意思。

安容道身形顿住,辨认了许久,才不确定地喊道:“……隋无极?”

几百年没被人直唤过大名,诡剑先是愣了一下,神识唰地展开,探清情况后眉头紧锁:“你那鬼记忆现在是哪一年?”

*

阵阵罡风从玄黑古剑旁刮过,破土而出的邪祟为威压所镇,动弹不得。两股力道在半空相较。

苍夷经脉中的灵气在迅速流失。

他并未被无踪剑认主,因此只能强行催动,若是灵力被抽空,接下来便是消耗灵府中的生机。

天边忽地升起一个黑点,迅速砸来,这让苍夷瞬间警惕,以至于压在祟气上的灵威松了一刻。

几乎是同时,金色的大阵在半空展开,金莲法印光辉如日,刺的人眼睛生疼。

原本蠢蠢欲动的祟物像是被什么冻结,僵在原地。

中央的金莲划光落下,狠狠砸进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紊乱的嗡鸣声在荀南烟耳边响起,似漩涡一样,让她直犯恶心,但很快,这股声音便渐渐小了下去。

“噌——”

数道符印破空而来,附上邪祟。

“锢。”

清冷的声音在五色池上响起,符纸上的朱砂化作锁链,将整片天地圈困其中。四周蔓延的祟气瞬间被金光清空。

空气一瞬间轻松,荀南烟胸腔中那股闷闷的难受感也随之消失。

她抬起头,迎着金光去看从云层中落下的一行人,有男有女,服制相似,皆是镀了一层玉色的白衣,浅银镶边。为首的男修发色偏灰,空中的金莲法印缩小,遁入他袖中。

天权松了口气,上前拱手:“凌云剑宗,天权位赵辛安,不知来的是哪位尊者?”

为首的男修抬眼:“天市垣,明阆垣主座下,华生京。”

是天墟除祟队的人。

荀南烟亦是松了口气。

早在这之前,天权长老便同她说此事已通知天墟除祟队,因此剑宗才敢直接逼祟物出世。

当然,为防意外……

荀南烟侧目,苍夷已收回无踪剑,原地打坐养伤,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他们将苍夷一起忽悠了过来。

“即使除祟队无能,剑尊的无踪剑亦能相助。”

——以上,是天权长老的原话。

“眼下祟物已封,辛苦诸位。”华生京语气冷淡,“剩下的事将由除祟队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

一枚令牌从他袖中飞出,落在天权长老手中。

“除祟令。”

华生京再度开口,“现征襄陵境内万氏与十三宗元婴期及以上修士共同彻查此事,不得有违。”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苍夷身上,大乘期修士数量寥寥,因此略加思索便猜出了对方身份:“苍夷剑尊,劳烦配合。”

依然是不容置啄的语气,苍夷忍不住看了一眼华生京,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于是“嗯”了声。

天墟除祟队有权调动所有正道修士,一旦拒令便形同邪修,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华生京只留了元婴期以上的修士,荀南烟跟着余下的人一同返回府邸。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转头去问旁边的剑宗弟子:“文长老可有消息?”

旁边的弟子知她身份,“太师叔祖尚未有传信。”

又补充道:“不过除祟队既已介入,想必此事很快便能有了结。文长老吉人自有天相,荀道友莫要太担忧。”

……还没有消息啊。

她趴在飞舟的边缘上,看了会儿从下方掠过的白云,又问:“你知道方才那个金印是什么吗?”

苍夷剑尊的无踪剑在此之前也只能与邪祟相较力,而那方金印一落居然直接扫荡了所有祟气。

“‘不器’,除祟队的立身之本。”剑宗弟子很有耐心地为她解释,“天墟中有万年来大乘期修士落的封印,而‘不器’可以暂时调动其中蕴藏的灵力,传言最高可抵五十位大乘尊者。”

荀南烟吃惊:“这么多?”

她下意识追问:“和‘三悲’比起来,哪个更厉害?”

剑宗弟子的脸色唰地变白,犹豫许久,压低声音,“荀道友在外,还是莫要多提‘三悲’。”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天墟除祟队很少动用‘不器’,据说‘不器’分为三份,三垣之主各执一份,只用作天墟深处,从未在天墟之外使用过,至于原因自然不是我等可以得知的。”

“‘不器’是为了归尘所造。”

傍晚时天权长老归来,才为荀南烟解了惑:“此事与归尘有所牵扯,所以明阆尊者才让华道友执‘不器’而来。”

“除了归尘,其余时候不能动用‘不器’吗?”

天权猜到她想说什么,摇摇头:“不能,当年‘三悲’出世,除祟队便未曾动用过‘不器’。相传‘不器’本体在天墟深处,但这是除祟队的辛秘,除去那六位,无人可知。”

“除祟队不会插手十三宗和天阙的事。”天权低声道 “除非风不余明确要破天墟封印,除祟队才会出手。”

“对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荀南烟,“吃了它。”

荀南烟疑惑:“这是?”

“先别问,先吃。”天权朝四周张望,“否则等下就来不及了。”

犹豫了下,荀南烟依言服下。

丹药刚刚入口,便有一道传音迅速在万氏府邸扩散:“祠堂前,聚。”

是华生京的声音。

天权:“走。”

“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也千万别说任何东西,你只需要记得你自己不会有事。”

祠堂前已站了一圈人,被除祟队修士包围着。苍夷剑尊看着旁人递来的碗,问华生京:“华道友,这是何物?”

“净秽水。”

华生京声音依然淡淡,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中猛地一惊:“此次邪祟与天墟有关,祟种恐怕已潜藏在诸位体内,因此需要喝净秽水排查。”

“剑尊,请。”

苍夷不明所以地笑了声,接碗一饮而尽。

其余人有模有样跟着一起,直到万珣忽然倒地抽搐。

华生京语气变冷:“——押下去!”

众人哗然,旁边的管家本想上前询问,被他冷冷一瞥,立马噤声僵在原地。

所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依次喝了净秽水,果然查出了十几人,皆被除祟队强行扣押。

华生京停在了荀南烟身前。

许是常年驻守天墟的缘故,他的眼神和语气一样冷,看人时天然带了股审讯,好似一切藏污纳垢之徒都能在这双眼睛前显形。

旁边的修士舀了水,端碗走向荀南烟。

“慢着。”

华生京忽然叫住那人。

“……尊者?”

他从那人手里拿走了碗。

“尊者,水没问题。”

华生京置若罔闻,视线在碗中转了一圈,随即无视旁边的人,径直朝荀南烟走来。

在递出碗之前,他的衣袖忽然遮下,“听闻道友乃是文长老之徒?”

“是。”荀南烟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只能如实回答。

“家师曾与文长老有一面之缘。”华生京眼神依然冷漠,“一百八十年前,文长老失踪,后被天市垣的修士所寻。”

荀南烟摸不着他的意图:“……是在那时所见?”

“是在那之前。”

华生京却并不说具体是何时,手里的碗重新从袖下露出,递了过来,打断荀南烟的思绪。

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请。”

荀南烟心脏砰砰直跳,但她想起了天权长老的话,强行压着那股紧张,喝完了整碗水。

一息,两息……

无事发生。

华生京转身从她身旁离开,去看接下来的人。

“安长老,请。”

安涂笑着接过除秽水,一饮而尽:“辛苦。”

还碗时余光不着痕迹地从荀南烟身上掠过。等到华生京转身,若有所思地垂眼看了下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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