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折芳意(七)

“荀道友,晨安。”

清晨推开门,便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荀南烟眉尾微微上扬,颇感意外:“万道友?”

来者正是万珣之女万夏,她笑吟吟地拱手:“我此来寻荀道友是为一事。”

说罢抽出袖中的令牌,古朴墨绿,中嵌一颗豆大的红珠,“荀道友救了家父一命,因而家父特命我将此物送来,还望道友收下。”

“这是?”

“襄陵的黑市令。”万夏道,“有了此令,凡是荀道友需要的,皆可传信襄陵黑市的‘针’寻找,除此之外,如需打探消息,亦可调动襄陵黑市中的暗探。”

等等,襄陵黑市的“针”不是……

下一刻,荀南烟看见面前的女修慢吞吞从背后摸出一个银色面具,戴在脸上:“荀道友这下认出来了吗?”

荀南烟:?!!

她脱口而出:“是你!”

“对,是我。”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襄陵中的黑市本就由万氏暗中管控,那日府里设宴,我见到道友也甚是惊讶。后来道友来寻我打听碎影楼,按照规矩我本不该给,不过有逍遥道托我……”

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哦——”

荀南烟古怪地拉长尾音:“逍遥道啊。”

万夏:“……”

嘴快了。

看着眼前的人陷入沉默,荀南烟似为察觉她的尴尬:“说说,逍遥道都找你做了什么?”

万夏讪笑,心里打了自己嘴一巴掌

……死嘴。

她看着荀南烟。

荀南烟看着她。

两双眼睛僵持了许久,最后是万夏先移开:“逍遥道的确与襄陵黑市有过消息买卖,但是不知道背后之人是家父。”

“荀道友第一次见我之后不久,逍遥道的蒲洪便为两件事来了黑市。一是让我护荀道友周全,二是让我从家父那里探查落子记忆。”

准确来说,她一件都没办成。

荀南烟品出了不对劲:“襄陵黑市的背后是你爹。”

“他们让你查你爹。”

“……”

怎么说呢,不愧是逍遥道。

不对啊。

电光火石间,荀南烟意识到了什么。

逍遥道提到了她。

逍遥道还提到了落子的记忆。

万珣知道逍遥道在找落子的记忆。

万珣还知道逍遥道与她有关。

“……”

气极反笑,荀南烟听见了自己嘴里传来的嘎巴咬牙声:“说起来,我发现,万家主这几日似乎没有提起落子记忆的事呢。”

万夏被她看得发毛,心里一咯噔:“落、落子……不是在剑尊那里吗?”

“那纸人两次跑到了我屋里,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东西让它主动找上我。”荀南烟似笑非笑,“万道友,你和你爹有什么头绪吗?”

万夏干巴巴开口:“荀、荀道友……”

这事确实与万珣有关。

那日他得知了逍遥道在寻落子的记忆,又见安间来了万府,便心觉不妙。后来见阴阳引重现,又无意中撞见安间潜入自己书房,情急之下想了一个昏招,将纸人放了出来,扔给荀南烟。

但他忘了苍夷在,所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此、此事是万氏不义在先。”万夏苦笑,“家父一直记得当年祖父之死,虽对天阙心有不满,但……”

她长叹一声气:“因此存着落子的记忆却从不敢去看,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给需要的人。”

“等等。”

荀南烟关注点并不在万珣的小心思上,她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你父亲看见了安间进入自己书房?”

万夏一怔,随后神色渐渐凝重。

“我没有亲眼看见他进入书房。”

婆娑树影映进正厅,万珣否认了这件事。

“准确来说,那日是有人触动了我留在那纸人上的禁制,等我匆匆赶到之时只感受到一道气息逃蹿了出去,只是我当时……心烦意乱,就先去看了纸人。”

见纸人并未被拿走,他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又瞬间想到了曾与同悲教有勾结的安间,心烦意乱之下,才使出了昏招。

“但阴阳引之事,真的与我无关!”见荀南烟沉思,万珣额头出了几滴汗,慌张为自己辩解。

“我只是在想……”荀南烟冥思苦想,“阴阳引究竟是谁干的?”

此事最后参与进来的人太多,祟种和除祟队的到来更是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下意识忽略了前面最开始出现的阴阳引。

最开始的苍夷没有找到,后来的诡剑没有找到,再后来的除祟队也只发现了天巫峡的端倪。

荀南烟转头,问旁边同样在思考的天权长老:“天巫峡如今能进去吗?”

天权:“如今此事已全交由归云宗负责,赵怀彦又将此事扔给了剑尊,剑尊与除祟队皆没有从天巫峡中找到东西。”

而苍夷似乎并不想让人进天巫峡。

他忽然想起了那日安容道见到安间遗体的话,和对方后来问起安间的场景,一时想通了什么,神色幽幽:“但我想,你师尊应该知道什么。”

“我错了。”

面对质疑,安容道认错态度十分诚恳,“我不该瞒你。”

荀南烟叹气:“所以,安间真是苍夷杀的?”

安容道缓缓眨眼,默认了。

他那日猜出了安间身上的伤口残留气息颇似归云宗的招式,只不过那一招极为少见,因而连宗主赵怀彦都一时未曾认出来。

就连安容道,也是曾经见沉云君用过,才看出来的。

但同时也想起了荀南烟絮絮叨叨时提起的落子记忆一事,又发现安间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察觉到剑宗与苍夷间需要一种平衡,于是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我错了。”安容道见荀南烟不说话,再度重复,“我下次绝对不瞒你了。”

“我没有生气。”

她叹气一声:“我只是忽然想到,有没有可能,背后之人就是利用我们间的纠纷才能成功脱身。”

假设那日万珣见到的人是安间,那么安间逃蹿之时还未身死,结合苍夷剑尊对天巫峡的态度,应该是死在了天巫峡。

但这中间还有其他事并不清楚,苍夷剑尊杀安间时有没有见到跟着安间一起出去的安达?安间和安达到底有没有分开?跟踪安达的安容道为什么会失踪?

荀南烟猛地抬头:“安达!”

“安间不是死于邪修,是死于苍夷剑尊之手,安达的遗体出现在了万氏府邸且含有祟种。两个人的死法不一样。”

“两个人死的不一样。”

“死的不一样……”

她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直到最后才喃喃出声:

“可是——”

“我们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他们是同时出事且死于同一批人手中的呢?”

万籁俱寂。

映在雕窗上的树影轻动,与此同时天权和荀南烟异口同声:“他们两个是同时出去的!”

没能跟上他们的安容道神情古怪了一瞬。

“不对,或者说,是我们觉得他们两个同时出去的。”荀南烟对旁边人的变化毫无察觉,对上天权的眼睛,“谁第一个说他俩一起出去的?”

她与天权同时想起了一个人。

“安涂。”

“那根本就不是安涂!”

房门“砰”地被人撞开,天璇快步走进来,呼吸急促:“剑宗传信,今日卯时有弟子在山门前的草里发现了一具尸体,你猜是何人!”

天权陡生预感:“不会是……”

天璇冷笑:

“——安涂已经死了快两月了!有人顶了安涂的身份,并且将他的尸身扔在剑宗山门前挑衅。”

“我们都被耍了。”

荀南烟脸色刹那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南烟?”安容道侧目。

置若罔闻。

胸腔中漫起一股冷意,接着缓缓渗透到每一处角落,血液凝结成冰,让即将触碰到真相的思维逐渐发僵。

后怕、惊疑不定。

最后笼罩灵魂的黑暗中拉出一张张咧起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能在苍夷和诡剑眼皮子底下来无影去无踪。

会阴阳引之术。

那股像安容道的感觉。

每想起一处细节,荀南烟便心下沉底一分。直到整个人如同浸入冷水。

“我知道他是谁了……”

*

琉璃色的屏障在男修面前拉开,玉阶随着缝隙中泄露出的辉光逐级显现。

他一步步登上,两侧修士拱手行礼:“心远尊者。”

“嗯。”心远目不斜视拾阶而上,直到云霞后的天门应声而开。

天玄玉反射的色辉铺满了整座天阙城上方。云蒸霞蔚,悬浮空岛凌驾在星罗棋布的世家驻地之上。

鹅卵石一路铺进花苑,红鲤在假山前的池塘中摆尾游动。

凉亭中的黑衣男子手中还夹着枚黑子,半停在棋盘上,闻声未曾回头:“来了。”

心远行礼:“城主。”

“过上几个月,就是风云会了。我无暇出城,就让常丹带着少主去吧。他最近可还好?”

“常丹尊者说,一切安好。”

“看住他。”黑子“啪嗒”落在了棋盘上 ,语气冷淡,全然没有对儿子的关心,“我不希望风云会上出事。”

心远斟酌开口:“三日后就是会审了,安氏那边……”

冷哼。

“安氏最近办事,我很不满意。丢了一个人也就算了,还让剑宗一路摸去了襄陵。险些坏了我的大事。告诉赵岱:他们赵家的旁支没藏好尾巴,如果赵氏不想死,那就让安氏死!”

“今日天阙城有些传言。”心远斟酌着开口,“说‘落子’的记忆重现襄陵,被赵怀彦所察觉,且封锁了详况,似是想要追查些什么。”

“赵怀彦?”

男子抬头,讥笑:“传言说是他?——可笑,一句话正确的东西连一半都不到!如今这种传言是怎么传进天阙的?信的人没长一点脑子吗?没长脑子就去装个脑子!”

最后一声暴喝,手里的棋子也甩了出去。

冷不丁被砸一下,心远低下头,闷声不吭。

不管怎么传进来的,至少天阙已经乱了。

但处在气头上的人很明显不想再听什么东西,棋篓中的棋子洒了一地:

“——滚!!!”

心远麻溜地滚了。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人却清楚:城主这些年越来越阴晴不定,岛上的人包括风冷夜在内全被赶走,只留他独身一人,且鲜少允许旁人踏足。

如今天阙上下的杂事名义上是他在处理,实际上是长老风修齐代理,然而风修齐也战战兢兢生怕触了城主的逆鳞:他是第七个代风千渡处理杂事的风氏族人,前六个全被砍了。

总之,几乎所有为风千渡办事的人都形成了隐约的默契:城主是个疯子,能顺着来就不逆着来,能不见就别上赶着见。

——只有少主风冷夜蠢的十分稳定,几十年如一日的气人,自从前几年带回来的女子失踪后就仿佛失了心魂,最后被打包扔给了常丹。

该说不该说,城主越来越像他亲叔父了。

等到心远彻底消失,“风千渡”才低头捡了棋,随手扔进棋篓。

“一帮蠢货。”

他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和谁说话:“我从前只觉得天阙城中的这群人蠢,如今再看,赵怀彦也蠢,陆无更是蠢货中的蠢货!倒悬棺倒悬棺被人端了,平沙城让他养个‘眼’也没看住!跟阮九章、安间、安达这三个蠢货还撞在了一起,若非我在万氏引开苍夷那帮蠢货,他怎么可能在天巫峡全身而退?”

悠悠一叹:

“——终不如你无生哥啊。”

他的肩头冒出一角黑色的东西,接着缓缓爬上来,露出全貌。如果苍夷剑尊在此,便会发现,这是本该被他摧毁的那个纸人。

“阿宝啊。”

风不余继续自言自语:“当年你将记忆交给万珣的时候我该杀了万珣的。不过你当初最想杀的人是我,更想让人知道那些事后杀了我……哦对,如今有人知道了,这算完成你的心愿了吗?”

他的语速很奇怪,眼睛愣愣看着棋盘:“从前我觉得自己做事有如天助,三十二仙座每一个修为都在我之上结果全死在了我手里。而我现在为什么会觉得,处处受制呢?”

“祂在帮我吗?”

“祂在帮我吗?”

“祂在……帮我吗?”

怒气忽然从胸腔中蹿起,风不余抬手掀了棋盘,棋子咕噜滚落一地:“死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能活!天道就这么眷顾他吗?”

“不对,不对。”

他快速否定自己:“祂在帮我祂在帮我祂应该帮我的,祂选中了我,只有我能救这个世界!”

风不余阖眼。

等到一缕风从眉间掠过,才重新睁眼,眼中先前的发愣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温和。

“阿宝。”

他亲昵地开口:“——祂是在帮我的。”

纸人簌地抖动了下。

声音清脆: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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