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从湖心亭旁缓缓驶过，荡开一道涟漪，夜灯粼粼洒落，如同墨玉中落下条轻盈的披帛。
分不清斑驳陆离的光点是明星还是明灯。
荀南烟本想找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的。
谁知修真界从不缺社恐，等她随闻人烨一行人到的时候，后排座无虚席，连条逢都没给自己留下。
上一次见到这种场景，还是水课抢后排的时候。
果然无论哪个世界，有些东西都是共通的。荀南烟一边腹诽一边就准备在中间的位子坐下。谁知正要走上主座的闻人烨目光一扫，就出言将她请到了前排。
顶着旁边探过来的好奇目光，荀南烟硬着头皮往前挪了挪。
林洞自来熟地坐在了她旁边，单理群则坐在了后面。
“你们居然来的这么晚。”突兀的女声响起，荀南烟望过去，只见一名药王谷的女修坐在了身边，目光越过自己，望向林洞等人。
“姚音，你来了。”上方的闻人烨一笑。
“早来了。”姚音随口应了声，朝几人微微颔首，“林道友，荀道友……”
最后看向单理群，迟疑下：“单……道友。”
藏在角落的记忆终于被挖出：“原来是姚道友。”
天素生的徒弟，之前在天玄海秘境中曾有一面之缘。
“看来荀道友还记得我。”姚音温和笑笑，她五官长得柔和，笑起来却有股明爽的感觉。
说完又目光直直看向单理群：“你近来可好？”
单理群语气疏离：“很好，不劳姚道友关心。”
姚音似是没想到他态度如此，微微一怔，动作缓慢地端了自己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神色不明。
两人间的气氛过于古怪，荀南烟品出几分不对劲：“两位这是……”
“咳咳！”剧烈的咳嗽声在身旁响起，抬头便看见林洞仿佛眼皮抽筋，疯狂朝自己暗示。
顺着对方示意看过去，便看见坐在主座的闻人烨不知何时别过了脸，眉宇间却依稀可见难掩的愤懑。
荀南烟：？
她神色一下子古怪起来。
如果自己没记错，当初秘境中这几个人相见的时候，也很……
未等她细想出什么，原先有些嘈杂的楼阁中忽然安静下来。
冷风从门外灌入，呼呼吹过，灵威不加掩饰地往外铺陈，随即才在某一处收起。
这般不知收敛的行事风格让离门最近的几个散修皱了眉。
白衣猎猎，一脚踏入门槛。
来者衣上绣着归云宗花纹，相貌端正，远看也算得上君子如玉，等近了，荀南烟才发觉他眼神中自带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只淡淡从他们这些人身上扫过，从未多留一刻。
“讨人厌的家伙来了。”林洞嘀咕道。
“贡道友，有失远迎。”闻人烨站起身，朝他拱手，“请。”
贡元青毫无犹豫，径直走向了闻人烨下方的座位，徐徐落座，同时冷冷地往林洞身上一瞥。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归云宗弟子也依次落座。
其中一人荀南烟看着十分眼熟，等到两人对上视线，对方朝她眨眨眼睛，做了口型——
荀道友，好久不见。
是万徽。
被贡元青冷不丁一瞥的林洞缩了缩身体，同时轻嘘了声。
他才不怕这家伙。
归云宗的贡元青啊……
荀南烟朝万徽点点头，随即望向贡元青，微微皱眉。
她还记得纪宗主他们交代的事。
“听闻贡道友此次要参加风云会，家父那可是提着我耳朵让我祈祷千万别遇上贡道友。”闻人烨笑着开口，“上次千岩山一别，贡道友修为似乎又有所精进。”
“我大师兄前些日子又一次蜕婴，自然是比先前要强上几分的。”旁边的归云宗弟子抢先一步，“闻人少主可要小心了。”
“多嘴。”
贡元青冷淡呵斥了声，随即道：“我亦期待与闻人少主争魁。”
空气似乎更加安静了几分。
他这番话无疑是不把旁人放在眼中，坐在后方的几名散修面面相觑，有人轻哼了声。
闻人烨没想到他会突然带上自己，笑容僵了下，“贡道友此话说的为时过早了，夺魁这种事情和在下有没有缘分还不好说，这一届风云会来的皆是各宗各派的精英，在下怕是有心无力。”
“闻人少主未免过于自谦。”忽然有名男修出声，荀南烟记得他，是千岩山的弟子，“闻人斋主与游真人夫妻二人皆是名动一方的大能，听闻闻人少主早已有能力突破出窍期，想必对风云会志在必得。”
闻人烨脸色更暗，却还是维持着自谦的笑容：“哪里，哪里。”
“不过——”千岩山弟子话锋一转，“闻人少主说的没错，这次风云会的诸位确实皆是人中龙凤。”
“听闻六月前升仙门的文长老曾在襄陵以半招之差胜了赵怀彦赵宗主，想必有其师必有其徒。”对方视线泠泠射向荀南烟，“荀道友对此次风云会也应当很有信心吧？”
这几月流传在五洲的暗闻被猝不其防挑开，在座修士的目光霎时聚焦于荀南烟身上。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事，赵怀彦对这对师徒的恨意早已在五洲传开。几乎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依赵怀彦的性子，怕是会在风云会上对这对师徒发难。
再看贡元青，已神色冷淡地看了过来，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死人。
坐在荀南烟周围一圈、自觉不相干的人低下头，生怕贡元青迁怒其他人。
“也、也不能这么说、说吧……”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为荀南烟开口辩解人来自归云宗。
万徽顶着身边一众同门惊诧的眼神，弱弱往下说：“我师尊……不也收了我、我这个……徒弟嘛……”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一时间，众人不知是该夸他勇敢，还是该同情苍夷剑尊收了个这种玩意儿，亦或是该说不愧是归云宗，苍夷剑尊和赵宗主两脉不对付的状况真真是深入人心，连座下弟子都不惜当众捅同门一刀！
你说他傻吧，他还挺有自知之明。
“噗——”突兀的笑声没忍住蹦了出来。
视线齐刷刷扫过来，林洞赶紧干咳两声，这才把笑憋了回去，“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我师尊能半招险胜，全凭他自己。”荀南烟适时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万徽身上拉回来，“我虽突破元婴期没多久，但也会全力以赴，还望诸位道友届时不吝赐教。”
眼见攻势被两人的言语化解，千岩山弟子瞥了眼贡元青，见后者神色如故，便悻悻坐回。
万徽的兄长万谦乃是他们千岩山的客卿长老，他不宜出声反驳。
没过多久，贡元青便寻了去找风冷夜的由头告辞。
“风冷夜居然来了？”林洞惊讶出声，“他不是前几年被风城主关回天阙了吗？”
“林师弟你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旁边一名万法门师姐凑了过来，“他早就被放出来了，这次风千渡不来，就让这个儿子来了。”
“啧啧。”林洞好奇，“他这几年还在找那个、那个什么……魏烟？是叫这名吧？”
荀南烟目不斜视地看着案上的食物，偷偷竖起耳朵。
……风冷夜居然也来了吗？
想起原著中对风冷夜的描写，她忍不住一阵恶寒。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她碰到风冷夜。
“找着呢，这不是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嘛！”万法门师姐吐出瓜子壳，“你猜怎么着？一个凡人，仿佛人间蒸发一般，从天阙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消失了！风冷夜带着一个大乘期尊者找了一圈没找到。嚯，这也算是天下一大奇事了。”
“你猜贡元青说什么？”师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他说不过一介凡女，指不定已经病逝或者寿终正寝了。”
“我一直很好奇天阙这股瞧不起凡人的风气哪来的。”林洞忍不住吐槽，“全修真界十五个大乘期，好像凡人出身的就占一大半吧？这天阙搞得人人从娘胎里落下来就是修士一样，就算是渡劫期修士蕴养灵胎，最多也只能说是有点修为，但修炼基础还是要打的。”
“这谁知道呢？也许他们脑残。”万法门师姐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荀南烟抿了一口茶，继续竖着耳朵听。
“要我说，一个凡人必然不可能在天阙眼皮子底下消失这么久多年。”林洞开始天马行空，“你看修真界奇怪的事那么多，一个凡人，说不定路上跑着跑着就遇到什么隐藏的当世大能，对方见她骨骼清奇惊为天人于是收为关门弟子，等过上几年此人就会自己出现在世人面前拳打风冷夜脚踢风千渡，成为新一任天阙城主，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痛哭流涕！”
荀南烟抓食物的手呆住了。
……什么痛哭流涕？
“你这说的也太没边了，能有这种本事的修士怎么看都不会在大乘期之下，当世大乘就十五个，你觉得哪个有可能？”万法门师姐不赞同地道。
林洞被打开了话匣，滔滔不绝道：“当世没人能对上，但往前数就不一定了。按照话本子里的情节，这种大能都是祖师级别的人物，师姐你看啊，千年前三十二仙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定，就有那么一位——比如说……”
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位通晓百家的凌霄君他其实没死！”
“不仅没死，当年三十二仙座死亡还另有其因，于是凌霄君忍辱负重隐姓埋名千年，只等有朝一日……”
“林道友！”
林洞被忽如其来的声音下了一跳：“荀道友，你突然怎么大声做什么？”
“我我我我……”荀南烟大脑光速运转，瞥到姚音和单理群空着的位子，于是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啊？”
“哦他们两个啊。”林洞想起来了，“他们两个有点复杂我等下跟你说。”
随后转过头继续跟师姐唠：“背负血海深仇的凌霄君就这样遇到了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根骨惊人的魏烟，看到了报仇的曙光，将毕生所学传尽。诶，师姐你下个话本子要不就这么写？”
“我觉得很有想法。”师姐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你。”
“那肯定不愧是我。”林洞又转回头，“荀道友，你觉得怎么样？”
荀南烟：“……”
“……挺好。”
恭喜你，少年，你已经完全掌握了真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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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风云会（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