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筷子戳进热腾腾的汤底,荀南烟小心搅动,将洒在面上的葱花一并拌开。
面汤极鲜,闻着便让人平白生了不少食欲,等到劲道的面在嘴里嚼开,恰到好处的鲜咸便跳上舌尖。这让她忍不住端碗小抿了口汤底。
味道很不错,一肚子馋虫被尽数勾出。
她多喝了几口。
等到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的人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隔着如纱般的雾气,垂眼看自己:“你不吃吗?”
氤氲雾气晕染下的眉眼轻弯,安容道这才动了筷,轻嗯一声。
也不知道他在“嗯”个什么劲。
荀南烟心中嘀咕,但很快将这份疑惑抛之脑后,将自己重新埋进色香味俱全的汤面中。
等自己呼哧呼哧干完一整碗面,一抬头,便看见对面碗里面条如故,只有寥寥几处动过的痕迹。
“……”她终于忍不住发问,“你真的有在认真吃吗?”
对面的人轻轻眨睫,没有正面回答,笑着捻去落在桌角的柳叶,“吃饱了么?”
“饱了。”
“还想去哪买些什么?”安容道又问。
嗯?
“不等医仙出来了吗?”
这两日安容道与剑君切磋的频繁,天素生见他死活不听劝阻,多次朝荀南烟苦口婆心亦无效果,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干脆从清蒙驿搬来了长生驿,每日便是仇大苦深地盯着他们两个,好像他们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一般。
今日更是以自己要采购药材为由将他们两个人从练武场拖了出来——再不出来真要死里面了!
安容道敛睫,面不改色:“他遇上天谷主了,有事先离去。”
“什么时候的事?”荀南烟纳闷,“他有说吗?”
“刚传的讯。”
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安容道倏地突兀开口:“你想三个人吗?”
“啊?”
这跟三不三个人有什么关系?
“我没想啊。”
“那走吧。”
安容道说完便起了身,回头望她:“你想去哪里?”
“你不回去寻青淮师伯了?”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不急着回了。”安容道侧头随意从旁边的楼阁瞥过。
方才天素生便是进了此处。
一只手扣在荀南烟腕上,转了方向,“走吧。”
*
风云会在即,上宫城更是三十年一开的罕见之地,因而现下城中聚了不少人。把持贸易区的天地斋使劲浑身解数,酒楼、珍宝阁、丹药坊等出售的东西无一不是上品。
人潮拥挤,两人被挤的将要分开之际,安容道那边便会探来一只手来抓荀南烟,两只手难免会握上。
他手温度还怪温的。
掌心的温度钻入体内,荀南烟忍不住想。
街头嚷嚷之处,耍戏的修士甩了手中的纵尘线。透明的丝线从空气中传过,灵气如水珠般覆上去,随着细线翻动而变幻出不同的模样。
现在会幻灵戏的人不多见了,荀南烟便朝着那边瞥了几眼。身旁的人便仿佛抓住了什么:“你喜欢这个?我也会。”
“我知道你会。”荀南烟随口应道,“你之前给我看过。”
“嗯。”
鼻音传来,她这才察觉到端倪。
今日安容道似乎乖觉的过头了。
这放在以前,很正常。
但放在失忆后的这个身上,不太正常。
她心中敲了警铃,“你今日……”
“闪开!”
刚想套话,便听得旁边传来少年的一声大喝。
骚动的人群霎时应声分开,让出的长道中横中直撞地冲出一只眼珠挂在两侧、机关随着动作咔嚓上下摇动的……
马?
荀南烟目瞪口呆地看着吐舌的机关马,两个眼珠一甩一甩的,更要命的是还涂着一层过年时大花袄上的同款红色,浑身上下散发着睿智的气息。
这能是机关马?!
没等她从奇异的机关马中缓过神,那匹马便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摊铺,马鞍一抖,就将坐在上面的少年修士甩了出去。
轰——
尘土飞扬!
“呸呸呸!啊呸!”
咳嗽声从尘雾后传来,少年狼狈挥手,打散旁边的灰尘,一抬头,就与旁边的荀南烟对上了视线。
眼睛一亮,神情激动,仿佛见到了久违的亲人般一步上前,大庭广众之下声音敞亮:“荀道友,好久不见!”
他手里还抓着那只造型奇异的机关马,以至于引来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荀南烟身上。
目光聚焦中的荀社恐:“……”
她艰难挤出一个笑容:“林道友,好久不见。”
眼前的少年不是别人,乃是万法门奉生长老座下弟子林洞。
察觉到荀南烟落在自己手上的视线,林洞尴尬地抓抓头发:“嗐,马出问题了,见笑,见笑哈哈哈。”
“就你那七零八落的拼法,不出问题就见鬼了。”林洞身后缓缓走来另一人,见了荀南烟,开口打招呼,“荀道友,久违。”
“单道友。”荀南烟回过头,目光在林洞和单理群之间梭巡,“你们两个居然也来了。”
“当然。”
林洞扭头拍了拍机关马身上的灰尘,蹲下身仔细将零件看了看,嘀咕道,“确实有点松了。”
于是伸手拧了几处,然后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灰。
他这动作看得单理群眼皮一跳,最终选择了眼不见心不烦,移开视线。
“我说林洞——”
檐上跳下名黑衣男修,橙色焰纹随风抖动,声音陡然一转,怒喝道,“你骑马的时候倒是看着点啊!”
他指着旁边七零八落的摊子,面无表情,“赔钱。”
“闻人烨,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林洞嘀咕了几句,从储物戒中取出灵石,神色怀疑,“你不会偷偷跟着我们吧?”
“我阴魂不散?”
闻人烨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气极反笑,“整个贸易区都是天地斋的产业,我作为天地斋的少主来巡视不是很正常吗?”
“谁知道你是不是跟踪单理群过来的。”林洞继续嚷嚷。
旁边的单理群额头青筋一跳,迅速远离了两人。
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呵。”
闻人烨懒得理这蠢货,移了视线,拱手,“荀道友。自天玄海秘境一别,许久未见。”
荀南烟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闻人烨会记得自己,拱手回礼:“闻人少主。”
闻人烨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安容道身上。
眼神刹那间发生变化,露出一股惊奇。
严格来讲,他不认识安容道。
但这不妨碍他认识那张脸:“这位是……文长老?”
林洞又凑了过来:“当然了,他和凌霄君长得这么像,不是文长老还能是谁?”
早已知晓一切的单理群:“……”
他嘴角狠狠一抽,随即又离林洞远了点,漠然移开视线。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出现在这里。
这点距离变化被林洞捕捉到:“单兄,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单理群目光直视地忽略了他,朝安容道拱手,“文长老。”
“听闻荀道友不日前在襄陵协助除祟队,又突破了元婴期,苍夷剑尊亦对道友称赞有加。”闻人烨越过林洞,“恭喜。”
他父母对此次风云会十分重视,因而早早便遣人打听了参与修士的情况,其中便有荀南烟的名字。
名声虽不如贡元青等人显赫,经历却十分耐人寻味。拜的是升仙门,这几年却在剑宗修习,传闻中得了诡剑长老指点,天玄海秘境中得了两枚大乘道印,前不久襄陵又因协助除祟队得了明阆尊者的举荐与苍夷剑尊的赞赏。
修真界的大乘期总共十五位,在荀南烟的经历中就能见到三个。
闻人烨从不觉得这是能靠运气全得到的。
天地斋的本质毕竟是商人,风云会更是难得的拉关系场合,因而荀南烟早早便上了他此次的关注名单。
“再过上半个时辰,凤羽楼有天地斋为招待参与风云会的元婴期修士而设下的宴席,荀道友不如一起?”这么想着,闻人烨发出了邀请。
宴席啊……
荀南烟心下思忖。
这次剑宗来之前也提到了天地斋设宴的事,在整个风云会期间会设宴不下五次。能参与的无一不是修真界的天骄。但她没想到风云会开始前还会有一次。
剑宗让她这次务必在各宗各派走动,最好留下深刻印象,宴席也理应参加,但是……
荀南烟望了一眼旁边的安容道。
丢下师尊听上去不是一个好徒弟该做的事情。
“不了。”荀南烟婉拒,“我今日还要陪我师尊。”
“他哪里需要你陪啊。”
话说间人群中钻出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修,“仲景兄,许久不见。”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哦对,差点忘了你又失忆了。”
“万法门,奉生。”奉生长老笑了下,“当年风云会,咱俩同一届。”
说完狠狠剜了一眼林洞:“臭小子跑那么快,急着去投胎吗?”
“哪能呢。”林洞笑嘻嘻回答,“被您抓上跟投胎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去你的!”奉生被这个徒弟气的吹胡子瞪眼,拧了头又去看安容道,“仲景兄,我说他们小辈要聚餐你就别打扰了。你师兄萧颂今天在长欢楼设了酒局,刚好去见见你师兄,怎么样,走?”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没请归云宗那几个,放心。”
安容道笑得温和:“我不饮酒。”
“喝茶也行。”奉生长老不愧是林洞的师尊,同出一脉的自来熟,“正好你失忆后也该认认人了,走。”
“我不用……”凌霄君试图再挣扎一下,不料被另一人撞了肩膀,制住他后退的步子。
“文仲景啊。”天素生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好心好意去买能治你旧疾的药,结果一出门,就看见门外空无一人啊,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您不是有事要办吗?”荀南烟乱中抓关键。
“谁有事要办!”天素生闻言大怒,“文仲景我就知道是你小子故意的!”
安容道脸上的笑险些没维持住。
“呦,奉生你也在啊。”天素生转了注意力。
“萧颂设酒局,一起吗?”奉生长老道。
“那走,文仲景,一起?”
安容道:“我……”
奉生:“都说了小辈自有小辈的相处,你又不用跟爹娘似的一天十二时辰看着你徒弟。”
安容道:“不用……”
天素生:“用啊,怎么不用?想让你恢复记忆还得费些功夫,刚好认认人。”
奉生:“是吧,我就说他没事老跟着小辈待一起做什么。”
天素生:“反正你这几年也没出过多少次门,要跟徒弟待什么时候待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可多见见人吧!”
两个人一左一右。
你一言我一语。
聒噪的很。
被夹在中间的安容道头疼地移开视线,看向荀南烟:“我们……”
“那刚好,您去吧。”
荀南烟觉得天素生和奉生说的有道理:“师尊多见见人总是好的。”
安容道:“……”
凌霄君被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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