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城。
清雨濯洗过长街,残留积水在廊角化作断断续续的圆珠滚落。沥水折射出的虹光晕上层楼叠榭、廊桥相交的巍峨城池。
一行人落在高耸入云的楼阁前,金墨落成牌匾上的三个字——长生驿。
纪莹抬手,出示了剑宗的令牌。阁门后迎上一名长胡修士:“原来是剑宗的诸位道友,请进。”
“现下到上宫城的人有哪些?”走了没两步,纪莹忽然问。
“如今离风云会还有半月,但各宗各家已到了七七八八。”长胡修士答道,“十三宗中唯有赤焰门、天命阁还未达到。”
上宫城位于天阙城侧的清宣山脉中,乃专为风云会依山而建,蜿蜒如龙,三十年一开。
从下往上共分三层。第一层为驿区,有大驿五处,为五洲宗门世家而栖,小驿二十处供散修落脚。第二层为天地斋所把持的贸易区,所售丹药、法宝、灵兽等无一不是高品,另有大小酒楼七处。第三层为擂台区,现下尚未开放,有神识投影擂台三千,乃是风云会比试所在之地。
登记名册后,荀南烟依照指示前往长生驿中风云会参赛报名处。那里已站了一排人,等到前面的人登记完转过头,与荀南烟对上视线,两人皆愣。
“大师兄?”
“小师妹?”
她遇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师兄回瑾。旁边还跟着个眼熟的修士,笑眯眯地打招呼:“荀道友,许久不见。”
见荀南烟怔神,笑起来:“这就忘了吗?我是蒲洪。”
在逍遥道的记忆瞬间跳起来攻击荀南烟:“原来是蒲道友。蒲道友竟然也来了?”
“自然。”对方笑呵呵地回答,“听闻荀道友突破了元婴期,咱们说不准能对上呢!”
“师尊也来了么?”回瑾见荀南烟孤身一人,问出声。
“来了,在休息。”
回瑾迟疑:“听说师尊……又失忆了?”
荀南烟:“……是。”
没想到吧,失忆这种事也能梅开二度。
她顿了顿:“二师姐他们呢?”
“他们出去了。”
回瑾回答完,两边同时默契地陷入沉默。
自几年前安容道带着荀南烟离开升仙门下山历练后,和他们其他几个弟子便没太多联系,以至于现在见面,有点尴尬。
回瑾:“师妹这几年可还好?”
“还好,还好。”荀南烟肉眼可见地拘谨道。
又是一阵沉默。
憋了半天,回瑾绞尽脑汁地开口:“等温师妹他们回来,我们再去拜过师尊……他、他他、他,我、我们……”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我们来的路上还在讨论如何与师尊相处。”
几年没见也就算了,人还失忆了,对回瑾三人来说便犯了难。
“其实还好吧。”荀南烟不确定地开口,“师尊失忆后还挺随和的。”
何止随和。
临走前诡剑长老耳提面命、再三嘱咐让他少说点话以免引人怀疑。
回瑾松了口气:“那便好。”
“我还要去寻掌门师伯,师妹先请自便。”叙过旧后,回瑾匆匆告别。
荀南烟回头,朝着登记的修士递出金帖,对方随意扫了一眼,随即目光停住,起身郑重接过:“原来是明阆尊者所荐。”
她笑了笑:“现下负责上宫城中巡视的便是明阆尊者座下的华生京华尊者,道友既有明阆尊者名帖,有事便可去寻他。”
荀南烟惊讶:“原来他也在吗?”
见两人相识,修士神色越发恭敬:“天墟大乘期此生不出,因而风云会皆是由六尊者座下弟子操办,今年轮到了天市垣主要负责,华尊者深受明阆尊者信任,自然也来了。”
谢过登记的修士,荀南烟收好名帖,心里琢磨着等下要是碰到华生京可要再好好道个谢。
她本想去寻安容道说一说回瑾他们的事,谁料路上遇到李应九,对方忽然喊住她:“方才安师叔祖出去了,他说自己要去升仙门那边,让我帮忙转告小师叔。”
两个有点陌生的称呼砸进耳里,荀南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喊的是安容道和自己。
一言难尽地开口:“直到现在我都还没听习惯这两个称呼……你们能按以前的喊吗?”
“没办法啊。”李应九叹了叹气,“师叔祖的意思。”
上次襄陵回来后,天权和天璇两个人因为出言不敬齐齐被罚去了祠堂跪着,跪了几天也没等来诡剑的下文。
最后还是玉衡长老心思缜密,发现了不对:“罚的理由是不敬师叔祖?”
“纪师姐是这么说的。”天权道。
李应九疑惑:“但你们出言不敬的人不是凌霄君吗?”
无人应答。
玉衡踱步了几个来回,才问:“师叔祖原话是怎么说的?”
跪在地上的天权道:“他说‘本座还没死呢,还轮不到你们两个对师叔祖出言不敬。’”
“那可真是……不好办了。”玉衡掀了衣摆,随意盘坐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这个师叔祖,指的不是我们想的那一个?”
几位长老先是错愕,随即沉默。
如果将凌霄君视作剑宗祖师,按辈分来讲,闻怀剑尊将他视为师弟,那么确实该唤一声师叔祖。
玉衡重新起身:“师叔祖这是借着你们两个敲打我们所有人呢。”
“他还没死,凌霄君便是剑宗的人。”
次日天权和天璇两人便上门朝安容道和荀南烟谢罪,这才得来了诡剑的下文——两个人停职思过三年,李应九代掌惩戒堂,开阳长老代掌除祟队。
从那以后几人便改了称呼,见到荀南烟就唤上一声“小师叔”。
行吧。
荀南烟也不再纠结称呼的事,告别了李应九去寻安容道。下楼梯时与一身着药王谷服饰的女修擦肩而过,她疑惑回头,却见对方跟着李应九已走入旁边的廊道。
药王谷在西洲,理应坐落清蒙驿,怎么会来东洲这边?
看服制样子,应当是药王谷中的长老。
荀南烟只思索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长生驿中设有练武场若干,供修士切磋。升仙门弟子说安容道去练武场去寻青淮剑君了,于是荀南烟转头去了练武场。
还没靠近,就听见暴跳如雷的怒吼:“文仲景!你给我滚下来!”
“自己身体那副模样打什么打?你受伤了还不是喊我给你看!——文仲景你听到没有给我下来!”
荀南烟一脸复杂地拱手见过擂台边大骂的人:“医仙。”
天素生回头:“你来的正好,你看看你师尊跟谁学的?原本就不听劝把我话当耳旁风就算了,怎么失忆后比以前更不听劝了?”
擂台上的青淮闻言停剑,迟疑道:“你如今的身体,应当在我手上过不了几招。”
“能过几招过几招。”
安容道挽了剑:“听闻师兄在如今修真界剑道能排上前十,又正巧比我高出一个大境界,特来讨教。”
“文仲景襄陵力战赵怀彦”的传闻青淮也有所耳闻,然而他没想到失忆后的文仲景竟好战到了这个地步,专程来找自己切磋。
剑修越阶挑战是常有的事,但自文仲景入天怀峰后,青淮从未见到这位昔年的同峰师弟拔剑。
“罢了,我不欺负你。”青淮见他执意如此,也转了剑锋,认真道,“我压修为到合体期。”
“请师兄赐教。”
自然引来了台下天素生的嚎叫,他转过头,一脸崩溃:“你师尊怎么每失忆一次就要变个性子?”
荀南烟:“……也、也还好吧?”
“还好个屁!”
天素生愤慨激昂:“我从未、从未见过如此不听话的病人!”
“那现在您见过了。”荀南烟实话实说。
“……”天素生一噎,只觉得这对师徒气人的水平一模一样,扭过头不看她了。
台上的青淮剑君再度停剑,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安容道额间已多了不少汗珠,灵府的情况使他在对战中带着天然劣势。
“就到此为止吧。”青淮说,“你打不过我。”
谁料对方转了剑,轻嗤一声:“还未分出胜负,你又怎知我打不过?”
说罢攻势袭来,剑风泠泠。
听到此话的青淮一怔,还未回神,剑峰已动。
当然,安容道还是输了。
青淮看出了他强弩之末的状态,一剑挑走他手中的剑,“师弟,到此为止吧。”
安容道叹了声气,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恼,拍了拍灰就凑到荀南烟身旁,眨了眨眼睛:“你来了?”
“嗯。”荀南烟问,“怎么想起跟师伯切磋了?”
“他也是剑修。”安容道笑笑,“比赵怀彦强上不少。”
赵宗主知道自己成为了比较对象了吗?
荀南烟眉尖一抽,强忍着笑意,“可你输了。”
“那就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个锤子!”
天素生怒气冲冲地抓了安容道的手腕,搭上脉,“脉象乱成这个破样子还切磋,生怕自己身体安康是吧?”
“走,我去给你扎两针。”
三人一同远去,临走前,安容道忽然回头:“我明日再来找你切磋。”
天素生:“文仲景你没完了是吧!”
又是骂骂咧咧的几句话,一路隐入通往大堂的门后。
“师尊。”
青淮的小弟子上前,视线随着他一同望着安容道消失的方向,“文师叔这一失忆,比起以前,又变了不少。”
“没变多少。”出乎意料地,青淮却道。
弟子不明所以:“啊?”
剑君收剑,神色淡淡:“如今他才有了几分从前的模样。”
青淮曾与文仲景同属玉晨真人门下,虽为师兄弟,却因为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并不相熟。
唯一比较深的交集,是在一百八十年前的风云会上。
那是金丹组的夺魁之战,升仙门文仲景对归云宗上官震。
不少人在盼着文仲景输。
原因无他,不过是那张脸罢了。
在整场风云会期间,因为那张脸,他无疑成了众矢之的。
万法门说他有当年的凌霄君之姿。
天阙城说他和当年的凌霄君一样令人厌烦。
归云宗说他不如当年的凌霄君。
自同悲教之事过后,十三宗力竭,天阙独大,凌云归云两不容。升仙门更是消沉多年,勉强维持住了宗门的样子。
文仲景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一张与凌霄君相似的脸,又接了凌霄君的传承。旁人嘴上说着两人并非同一人,实则谁也难以避免将两人放在一处。
风言风语传进青淮耳中,饶是和文仲景并不相熟的他也忍不住在对方上擂台时多嘴了次:“旁人的言语,你不必在意,更不心怀负担。”
“若是输,也不丢人。”
正欲上台的文仲景闻言停了步,他转过头,那双眼眸沉沉看了青淮许久,最后轻声开口:“尚未比试,师兄又怎知我会输?”
青淮哑口无言:“我……”
等他想出解释的话,擂台上比赛已经开始。
两道身影交织错杂,刀光剑影似纷飞大雪,从旧年恩怨中斜斜而落。
风云几度变,剑光从未怯。
上官震已在突破元婴期的边缘,又年长文仲景数岁,手段狠辣,阴招频频。数招过后,文仲景自然不免落于下风。
隔着长远一段距离,青淮听见了归云宗刺耳的议论声。
“我道他还有多厉害,在上官师兄手上也不过如此。”
“他那张脸要是输了,也不知是丢的谁的脸。”
台上的剑锋陡然一转。文仲景露出一个极大的致命破绽。
还未等台下的修士替他捏上一把汗,上官震便已冲着破绽而去。
磅礴的灵威在擂台上爆开,风搅云动,倒地的那个人却不是文仲景。
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最终在台上立住,一步一步走到上官震面前,历经久战的嗓子有点沙哑:“你输了。”
文仲景瞥了眼鸦雀无声的归云宗方向,声音在擂台之上格外清晰:“你们归云宗以为,多提几句凌霄君就能让我分神么?”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被长剑支住的人身形单薄,似是一吹即散,却眉宇沉稳。
天光自云层破开,燕影徘徊苍穹。金丹期的青年站在众目睽睽下,眼中带了几分桀骜,轻笑一声,咬字极重道:“上官震,你记住。这一招出自凌霄诀第七章剑诀第十三式,藏招换命。”
“——我若是在意有些东西,当年就不会接了他的传承。”
“升仙门文仲景对归云宗上官震——”
裁决的声音在上空高高扬起:“升仙门文仲景,胜!”
青年收了剑。
一战成名。
“你为何想要习剑?”
很多年前,青淮站在师尊玉晨真人身旁,听他问下方跪着的男孩。
“弟子曾听升仙门祖师凌霄君曾一剑破凌云,平天阙。愿如此这般,执长剑,斩不平。”
“不错。”玉晨真人露出几分欣慰,“你唤什么名字?”
“文仲景。”
升仙门的阳光从屋外绿叶缝隙间融进,与清脆童声拉成朦胧一道。
“弟子名唤文仲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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