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攀至石碑顶部,岩浆入刃从古朴中浇过,劈开渊底黑暗。
重重锁链下,乃是剑宗七脉传承所在之地。七碑依星位而立,除此之外,上方悬着一枚紫色纹玉,扭曲的剑诀字样浮现其中。
当年炼药所遍布五洲,人皆畏天阙而不敢言,唯剑宗祖师单温言一剑立凌云,以凌云十八剑惊五洲,震天阙。此后数年,剑宗七脉传承不息,天下剑道,尽归凌云。
业火从体内经脉浇过时,地上的碣石亮起,火浪袭来!
荀南烟刹那睁眼,身形侧闪,转步,挥剑,翻身——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动着紫色纹玉上字样变化。
凌云十八剑贯通剑宗武学,集天下剑道至精之处,非文字可阐释,因而便有了此方玄阵。
每依玄阵所现而去舞剑,眼前的浓雾便消散一分,直至豁然开朗:
幻象中的剑修腾跃而起,脚踏山海间,挥剑斩天地!
身似云中鹤,劲如山中松。
第五剑落下。
单温言的身影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道女修模样,她脚下的步子凌乱不堪,招式也越发随心所欲。
火浪反复辗袭,热气熏出一身汗。
乱步无序,荀南烟脚下踉跄,接着便被袭来的灵浪扫出。
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后背硌疼。
迷阵中铭刻着历代祖师对凌云十八剑的感悟。一共十八剑,自第五剑起,便步入清河真人李之云的记忆。
而她,每一次都卡在了这里。
无论是步子还是手上的剑招,李之云的剑意是难以捉摸的乱,每招每式都接在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这让荀南烟仿佛成了蹒跚学步的婴儿,在地上摸爬滚打,也始终不得要领。
别说去看李之云真正的剑意,就是最开始的身法她都瞧不清。
“他们几个人的剑意中,我有两不学。”失忆后的凌霄君酷爱把自己当秋千挂树上,他见荀南烟回来后便有些失落,心中猜到几分,于是出言安慰,“一不学纪方生,他的剑意太纯粹,于我而言便是极致的空。二不学李之云,她的剑意太无序,于我而言则是极致的乱。”
他道:“当年凡是与她对战过的,都觉得她难缠。因为太过于随心所欲,只能凭本能去应对。秦元衡当年没少在她剑下吃亏。”
闻怀剑尊秦元衡的剑意素来讲稳与有序,可惜遇上了李之云这种出剑不讲规律的,因而处处受制。当年以半招之差与宗主之位擦肩而过。
安容道也不喜欢与李之云对战,他宁愿被秦元衡三剑打趴,都不想去李之云那找罪受。
跟秦元衡切磋一场下来能有不少所获,跟李之云切磋一场则能将自己的剑道忘大半。
别说收获了,还记得正常的剑招长什么样就算不错了。
用秦元衡的话来说,李之云和纪方生就是两剑道奇葩,旁人去揣摩他们的剑意,只会落得个疯癫的下场。
太“极”了,旁人难走他们的路,自己也难走通最后的路。因而自清河真人当年越三阶舞出凌云十八剑大败大乘尊者后,自己也陷入了困囿之地。莫说超越,直到死都没能再复刻那自己那一次的场景。
所以剑宗对于荀南烟能学清河那一次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几位长老也难以提供帮助——整个剑宗立宗几千年间多数大能走的都是祖师单温言与闻怀剑尊那般稳健的路子,李之云这样的奇葩也是几千年才出了一个。
“如果说我师祖的路子是骗进去再杀,那么清河师叔祖那一套则是刚开始就将旁人拒之门外,天赋不行就是不行。”李应九亦是如此安慰她,“师叔祖的路子你也见过,剑意突出一个‘诡’字,但他出招仍循了我师祖所钻研的定式。”
“我们也不指望你能学到她的剑意。”
李应九诚实道:“能完美复刻凌云十八剑的不止她一个,她当年毕竟是合体越大乘,你就算只学单祖师的,也……说不定能跟贡元青有一战之力。”
行吧。
至少目前为止,没人认为荀南烟能夺魁。
若有道印在手,剑宗还能堵荀南烟赢。但是道印带不进风云会的投影,就……
“莫强求。”
几乎每一个长老都如此跟她说。
要说谁在此时对她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只有安容道一个。
“从实战和修为来讲,你基本没可能。”失忆后的安容道有时候说话很难听,让荀南烟仿佛回到了当初被他处处堵回的日子。
“但旁人终究只是旁人,如你自己觉得没可能,那才是真的没可能。”男人俯下身,伸出一只手将地上的荀南烟拉起,“所以我说的不算。”
“谁说的都不算。”
说罢剑尖在地面轻点下,简单吐出一字:“来——”
自上剑宗后,荀南烟就鲜少跟着安容道修炼,如今风云会在即,诡剑却一反常态,将她扔回给了安容道。
不过切磋几日,荀南烟便隐隐察觉到背后用意。
她从前在升仙门也曾领教安容道的对招。许是因为灵府的缘故,后者出招多以柔为主,四两拨千斤,轻飘难以捉摸,让她常生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如今失了千年后的记忆,连那股柔软的劲道一并失去,转而成为以寸劲为主,身法灵活多变,短速疾巧,轻快中又夹杂惊天破石的狠意。
松竹长劲,未经风雨。
“文长老教的东西不适合你。”那是刚上剑宗后,李应九看过她的招式后点评道,“他的风格太柔,所学的体修武学也多适合走柔而非刚,你却正好相反,适合灵巧短迅的招式。”
荀南烟从未提起的是,李应九曾说,她受文长老影响太深,以致剑招种多了一丝犹豫,少了一分果断。
后来诡剑却说,她所擅的剑风应当与凌霄君极为相似。
两种评价截然相反,因而荀南烟从未将此放在心上。直到如今切磋,才知他的剑风的确适合自己。
不是她剑风像凌霄君。
是她剑风像千年前的凌霄君。
“停。”剑柄袭来,敲在荀南烟手上,逼停她动作。
安容道后退三步,松开剑,望着静止不动的动作,皱皱眉,不太确定:“这一招,是我教你的?”
不是凌云剑宗的招式,却格外眼熟,像是自己偶然所悟的那一套剑法。
荀南烟这才发觉自己使出了凌霄诀中的剑式。
“不对。”
安容道将她递来的书翻了几页,“你是照着书上学的,还是我教你的?”
“是你演示。”荀南烟见他皱眉,“怎么了吗?”
书啪嗒合上。
“我教你时少了三招。”
他方才就觉得荀南烟这几式用的十分欠缺,没想到是自己偷工减料了。
身形忽地靠近,阴影落在荀南烟脸上。
未等反应过来,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握上她剑柄,体温自掌背传入,气息轻轻扑过脸颊。
他以前教剑从没离这么近过。
陌生滋味从胸腔恍惚错落,几缕发丝散搭纠缠在一起。
荀南烟侧了视线,一头撞进对方眼睛,心脏倏地收缩。
纤长的眼睫遮下小片阴影,几缕光钻进黑瞳中,勾勒出清晰的倒影。
他直直迎着荀南烟视线,似是未察觉不妥,指上使了劲,剑锋转动。
随后撒手,挑起自己手中的剑,光影如刃,从绿叶中轻扫过。
等到将缺少的三招演示过,他才回头:“看会了吗?”
荀南烟一时没有回话。
于是对方问:“怎么了?”
她其实在想方才安容道忽然靠近的那一下。
没必要也很突兀。
就只是为了纠正她的方向吗?
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我在想你之前为何没教我这三招?”
“这三招没什么难度,唯一要说特殊之处,就是过于危险,转力之时易暴露致命处。”
安容道笑了笑,“因而我当年悟这三招时,闻怀说有李之云那样不要命的模样。”
目光触及荀南烟额间的碎发,忽然一顿。
这三招没什么特殊。
就是容易受伤。
……容易受伤。
安容道:“……”
不能就因为这个,他当初教荀南烟的时候就删了吧?
不能……吧?
凌霄君心情复杂:“我以前还教过你哪些招式?演示给我看看。”
当初他在升仙门教的多是体修功法,荀南烟虽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想看这些,但还是依言照做。
每演完一套,安容道的神色便纠结几分。
他虽失了部分记忆,却也看出来了,自己教荀南烟的东西大多偏向攻势平稳中庸。
修真界对战中难免要用上几分诡计,譬如以受伤换一个攻击的机会。有舍才有得,这种战术在体修与剑修之间尤为常见。
但荀南烟学的这几套中,明显有改动的痕迹,几乎不存在攻势太猛的招式。被人小心翼翼地添了几分平稳谨慎进去。
清风轻过,安容道陷入沉思。
剑宗整体的攻势风格偏好刚硬,他在剑宗待了八百年,从不觉得以伤换伤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自认为还是挺干脆果断的。
但现在有点不太确定了。
“我……我之前可曾与你讲过藏招的技巧?”
所谓的藏招,便是故意藏起攻势,以退换进。若是狠心点,便是以自己的致命伤换对方的致命伤。
“讲过。”荀南烟说,“你说碰上生死之战时避不可免地要用到藏招换攻,因而让我要试着克服恐惧,该用藏招时就用。”
“……我真这么说?”
“你真这么说。”
安容道呼吸抖了下。
被气的。
他对千年后的自己印象自“偷偷摸摸”“犹豫不前”后又多了条。
——言行不一。
失忆后每天都在发现惊喜(bushi)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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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风云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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