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三场雪(三)

“他竟能绕过那只眼……”

擂台区经此一事吓了不少修士,待安抚完一切后,白发尊者站在高亭之中,蹙眉不展。

“我们六个渡劫,常丹、苍夷两位大乘,”华生京与他并肩站立,看向天空中的冰镜,“后面的那六个,都没有发现。”

“尊者们如何说?”

此事应当已被天墟熟知。

“师尊说,知晓了。”

“奇怪。”白发尊者咂摸出几分不对,“他们就一点也不好奇?”

“我们没到那个境界,有些事,他们不会和我们说的。”

华生京抬眼,“比如,‘不器’。”

白发尊者默然。

“你说……他们忽然插手十三宗与天阙的恩怨,会不会是因为……‘归尘’?”

屋外雀鸟啼鸣,清脆婉转。

“医仙。”

见天素生掀了内帘走出,荀南烟与行悟急忙迎上去,“公孙怎么样了?”

天素生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又转到尹千秋处,最后移到了闭目在旁的红衣女修身上,“已无大碍,只是神识受损,接下来的风云会,怕是再难以继续。”

“多谢天长老出手救我儿。”

红衣女修睁眼,眉眼间有种与公孙霞相似的凌厉美。

天素生拱手:“公孙前辈客气。”

萦绕在脑海中的迷雾渐散,公孙霞悠悠转醒。

午后难得有了丝暖光,透过窗棂落进来。

她的嘴有点干,渴感从嗓子钻出,咳了几声,向旁边看去。

看向窗外的公孙雁回了头,侧脸隐在天光中,神情看不真切,语气冷淡,“醒了?”

公孙霞下意识声线颤抖了瞬,“……门主。”

“你神识已受损,不便再继续参加风云会。”

公孙雁平静道:“真正的孙云河已死,华道友定了你赢,刚好第五十。”

怔了一会儿,公孙霞默默起身,被子从肩上滑落,最后被她攥在手心中。

“此事虽已交由除祟队处理,但赤焰门也会彻查,好生休息。”公孙雁说罢,起了身。

“娘!”

突如其来的一声,公孙雁下意识回头,只见榻上的少女怔怔看着自己半晌,才像是想抓住什么般,浑身不住颤抖地开口,“娘……我……”

“……我也想赢的……”

“……我也想赢的……”

公孙霞,说些什么。

你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留住她。

可偏偏所有的情绪到了嘴边都会被凡尘吞没,只有喃喃的一句:“我也想赢的……”

泪关一瞬间被打开,攥在手中的被子被死死拧成股,“我……他……他教唆我……让我去恨……恨南烟……”

“为什么?”

“因为我不如她。”眼泪扑扑掉落,“我……我……”

“那你恨吗?”

公孙霞抬手拿腕按住眼泪,摇摇头。

“我不会……不会让邪修如愿……”

“我这一生,资质平庸,四百岁才突破渡劫期,一直到千岁,也依旧是个渡劫期。”

公孙雁垂着眼帘,神情看不出喜怒,“我痛恨于自己的平庸,这辈子却也没去因此记恨于那些个天骄。”

“公孙霞,你做的很好。”

公孙霞,你做的很好。

泪光忽闪,公孙霞神色微怔,接着眼泪又不值钱般地掉下来。

这好像是自道侣苏阳平身亡后,她第一次夸这个女儿。

公孙雁看着榻上的人,心中没由来冒出这么一句话。

她意识到了什么。

张张口,似乎有千万句话溢到了嘴边。

最终却哑然无言,沉默的目光在公孙霞身上停了许久。

“好生休息。”

落荒而逃般地掩上门。屋内重归于寂。

阳光静谧,公孙霞缓缓松开被角,望着掌心的汗出神。

两个脑袋从门缝中探了进来。荀南烟轻推开门,光线随着吱呀声落进。两个人蹑足来到榻前。

“公孙,你好些了吗?”荀南烟稍稍往榻边坐了些。

“我好多了。”

公孙霞言简意赅道。

“他都对你做了什么?”

似是触碰到了什么禁忌,榻上的人又陷入沉寂,被角重新被攥起,隐在下面的骨节泛白。

“……什么也没说……”最终小声回答。

她鼓起勇气,余光从荀南烟身上瞥过,对方视线落在被攥紧的被角,又在床沿转了一圈。

“什么也没说?”

“嗯。”

公孙霞勉强笑起来,目光飘向荀南烟和行悟身后,“一个莫名其妙的邪修而已。”

她在暗中观察荀南烟的神情。

如果她说,我就说。

公孙霞想。

荀南烟与行悟交换了一个眼神,“你……”

末了,又改口,“那你先好好休息。”

门再度掩上。

公孙霞愣愣看着那条透着光的罅隙,呼吸开始颤起来,抖成一线,难以呼出。

“荀南烟如果看到这一幕,倒是有可能猜出我是谁,只是她的嘴太严,从来没对你这个‘朋友’透露过半分东西,所以,你肯定猜不出我是谁。”

“可怜你还觉得文长老和蔼可亲,素不相识却愿意指点你,殊不知他就是千年前带走你母亲两位至亲、逼得赤焰门落到如今地步的凌霄君安容道啊。”

“你看,这些荀南烟都没有告诉过你。”

一句句话在心中浮现,无声地嘲笑她。

公孙霞当然在意这些。

她隐隐猜到荀南烟不告诉自己的原因,但还是不免难过。非是憎恶,只是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这些日子听到的嘲讽在耳边渐渐交织,逼得她透不过气,像锋利的刀刃,要撕开血肉,将伤口尽数展现。

公孙霞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去。

不过是一点忽视而已。

公孙霞,你应该习惯的。

不过是一点忽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就说,她肯定心里有事吧?”

窗栏忽然被一只手从外掀起,连同外面的鸟叫一起闯进来。

公孙霞转头,就看见一个荀南烟,一个行悟趴在窗前看着自己。

荀南烟伸出手,指尖从她眼角的泪水虚滑到攥紧的被角。

“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吗?”

公孙霞所在的层数有点偏高,两个人不可能将自己全程挂在窗外。于是寻了不远处的柴房屋顶。

行悟看了看公孙霞,又看了看荀南烟,提出自己坐在下面替他们把风。

“那个邪修到底说什么了?”

“荀南烟,”公孙霞认真看着眼前的少女,“你认识他,对么?”

“他和你说我认识他了?”

荀南烟诧异,随即答道:“算认识。”

“那……”

公孙霞目光投向屋下,一墙之隔,行悟在那边听着。

她不确定能不能说。

“你说吧。”

荀南烟垂睫,心中已猜到几分:“如果你要问些关于我师尊的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早在襄陵,行悟就知道了安容道的身份,念及救命之恩,发誓绝不往外言说。

也因此对千年前的往事有了些了解。

“……他是凌霄君,对吗?”公孙霞轻声问。

“对。”

荀南烟说,“他就是安容道。”

“我是平沙城时才知道的。”

“但你知道,他的身份太特殊了。”荀南烟低声道,“所以抱歉,我不会违背他意愿,随意告知别人。”

“不过如今你既然已经知晓了这件事,另一些事也没必要瞒着了。”

荀南烟叹了口气:“我身上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其中有你外祖父外祖母的。”

“也是因此,我才入了剑宗的眼,这些年一直留在剑宗。”

“其实在剑宗和你们分别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不是能担得起这些东西。”

荀南烟苦笑一声:“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命运推着向前,停下一步,后面就是紧随而来的万丈深渊,我不想拖入更多的人。所以——”

她声音小下去,“我谁也没告诉。”

这样,哪怕是深陷囫囵,也尽力去避免拉下别人同坠深渊。

“那个邪修,是因为我才找到你吗?”荀南烟有了猜测。

公孙霞垂头,不敢去看她,“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抱歉。”

荀南烟认真看着她,“是我连累了你。”

“他的名字你应该听过。”

“天阙的前城主风不余。”

“他不是死了吗?”公孙霞脱口而出。

“没死,这事说来有些复杂。大致是三件事:千年前风不余害死了三十二仙座,只留我师尊一人侥幸存活。两百年前风不余化名道一,一手掀起了同悲教的兴风作浪。后来夺舍风千渡,如今就在天阙城中。”

一件消息比一件令人匪夷所思,公孙霞张嘴,呆了半晌:“他想做什么?”

“三悲成神,拉整个世界给他陪葬。”荀南烟简略道。

“详细的后面再说。”

荀南烟叹了声气:“我现在只想知道,他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说了些什么?

公孙霞嗓子忽然发干,说不出话来。

她不敢说。

偏偏眼前人的目光太过于强烈,灼热感爬上全身,公孙霞不得不移目避开,身体颤抖起来。

……她不敢说。

只能吞吞吐吐半天,才说了句“真好”。

“有三十二仙座的道印,真好。”

三十二位大乘期之力。

饶是公孙霞,也会忍不住心动:若是赤焰门拥有了这股力量……

荀南烟沉默不语。她定定看了公孙霞许久,眸光微闪。

分明什么也没说,却好像什么也说了。

公孙霞在她的视线中心情渐渐低沉下去,忍不住颤抖出声:“我……”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荀南烟轻声道。

“只是一个故事,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曾经,在一个世界的角落,有位姑娘。要说她有些什么,也没什么特殊的。和这个世界生活的大多数人一样,所拥有的没什么特殊的。”

“学什么东西,也都不算快,在教书先生的眼里,也不过是‘平庸’两个字。”

“还好,平庸的人生里有一对父母,也很平庸,却对她毫无保留,倾尽所有。”

“所以在小的时候,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小孩子的世界多狭隘啊,天地就如同方圆一样大,她站在世界的中心。”

“等后来她才知道,外面天高地阔,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那对平庸的父母也老了,哪怕倾尽所有,也难以逾越这世上的有些鸿沟。”

微风泠泠,钻入袖间,荀南烟拢了袖,手指轻搓。

“有的时候,她也会想,这世上的债也不过由两部分组成,欠债的,和被欠的。可若是这笔债沾了血缘,便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欠债的,被欠债的,似乎都瞬间失了所有力气,成了最为无能的人,分辨不出个明白。”

“所以……她渐渐地,很少去考虑跨越那些鸿沟,天赋、家世、运气,这世间所有所有没法同等的东西……”

公孙霞袖下的指节轻蜷,压住手腕的颤抖。

“到最后留下的想法什么也没有,只是想分担,想在最无能的年纪去分担一些东西。”

“公孙霞!”

失望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应该仔细想想,仔细想一想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修炼?是为了连个金丹期都险些突破失败吗!”

为什么?

公孙霞茫然地看着地面,不敢去看头顶那道失望的眼神。

因为……

父亲死了。

师兄走了。

赤焰门只剩下了阿娘和尹长老。

除了她这个资质平庸的少门主,她们又有什么能指望的呢?

“可是她发现,身处鸿沟之中,分担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每一块岩石都会提醒你,你没有这个能力。”

——你没有这个能力。

公孙霞呼吸一窒,“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东西忽然像一场梦,全部都消散了。”

“有人开始说她天赋异禀,有人开始说她身上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世界变了,陌生,连同她自己都不是自己熟知的东西。”

荀南烟忽地顿住,声音转轻:“好在,遇到了一根风筝线,让她不至于沉沦虚实间,迷失方向。”

“那些远去的东西也变得陌生,褪去了悲欢,失了色彩。旁人提起她时也会有了完全截然不同的评价。但是,她偶尔会想——”

“当年横在前面的鸿沟,究竟是难以逾越,还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眼睛?”

“也会想——”

“如果当初面对那些鸿沟的人是如今的自己,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苦苦挣扎,也不会有那么多藏在心里不敢说的自责,身旁的人也可少几分负担?”

我登高山巅,难觅低谷己。

公孙霞缓缓开口:“……那又当……如何呢?”

“不如何。”

“什么都改变不了。”

只能将一切的一切交给时间,让爱恨悲欢在骨子里逐渐消磨,却最终难以消失。

然后在某个黄昏或是黑夜,将骨头里的那一块叼出来,反复观摩。

剩下的,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她最后也明白了些事。”

长街树影婆娑,荀南烟望过去,光斑交错,落成一小两大的身影。小的低下头,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随即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在落叶中回头——

“往前走,会有路的。”

高山会遇到峡谷,河流会经过平野。

就像身陷囫囵的人会遇到一个对她说“要开心”的叫李青禾的姑娘,就像天墟奄奄一息的灵会遇到道心破碎的凌霄君。

往前走,总会有路的。

其实这章应该也算涅槃境的一个后续

另,端午快乐 (虽然我的端午节是和复习资料过的qw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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