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四场雪(四)

淮铭道君睁眼时,窗外的风雪声随着神识的回归闯入耳膜,幽呜中掺着几分东西碰撞发出的杂音。

他坐起身,弹指点了旁边的灯盏,微光跃上窗户,倒映出外面的场景:雪如鸿毛,夜似白昼。

纷飞落羽中看不清外面的事物,只能依稀分辨出对街牌匾上的“云尘阁”三个字。

“师祖。”

女声在屋外响起。

“您还未歇吗?”

两百年前淮铭道君曾遭鬼阴君的暗算,□□入体,灵脉淤堵,时常发病。

先前曾半夜发作,痛苦难耐偏生又无力通知他人,险些丧命。胥依被吓的不轻,自那以后便习惯在他房中留下一道灵息,倘若淮铭有异常,便可立即察觉。

道君虽不适应他人窥探,却也知晓她是心系自己,这些年便也由着她去了。

“吾没事。”

顿了顿,“你还没睡?”

胥依的声音传来:“弟子在想前两日和贡师兄的那场对战。”

原来如此。

淮铭并不意外。胥依自从入宗后便跟在他身边,对于她的禀性,他向来清楚。

勤勉,认真,比之赵怀彦,要多少几分心思澄明,比之苍夷剑尊,则又多了几分深思熟虑。

若非如此,归云宗诸多小辈中,淮铭单单将她带在身边。

抬手间掀起一股清风,搭在架上的外袍入手。整理好衣物后,才道:“既然如此,那先进来吧。”

吱呀门响,胥依遵从他的指示入了座。

“想到半夜三更,可想出点了什么?”淮铭问。

“贡师兄在对战中有三式出自《凌然诀》,却与书上所记的不太一样,”胥依回想着当时的细节,“多了几分虚然。”

“还有呢?”

胥依将自己所感一一述说。

“不错。”淮铭道君微微颔首,“心细。”

夸赞完后,才开始将胥依的感悟以及疑惑挨个解答。他本就精通归云宗诸脉功法心诀,三言两语便将其中关键讲通。

末了,问:“可还有其他疑问?”

胥依摇摇头,视线穿过烛光,看向白发似雪的人,“师祖方才……似乎是惊醒的?”

茶杯在手里转了一圈,道君沉吟片刻,“吾方才做了一个梦。”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当时剑尊与凌霄君到访归云宗,是为联手彻底扫除庞氏盘踞在东洲至中洲一带的势力。”

“结果凌霄君转头就撞上了沉云君,两个人闹了争执,险些打起来。”

“师祖,我有一事不明。”胥依大着胆子开口,带着几分忐忑,却又难掩想要探听秘闻的跃跃欲试,“都说沉云君与凌霄君素来不和,可这二人也曾是至交好友,究竟是怎么不和的?”

淮铭转茶杯的动作一顿,指尖若无其事地从杯壁上撤下,清咳两声,含糊其辞:“沉云君……素来高傲,因此有时也会……埋怨旁人抢了自己风头。”

很不幸,凌霄君就是这个旁人。

两人年纪差不多,修为也差不多,归云宗和凌云剑宗那时还未决裂,关系算得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堪称两家亲亲热热的爹娘。

当两家爹娘关系好的时候,一般孩子就要遭殃了。有一场戏,它的名字叫“隔壁宗的弟子”。

如果说两家都在彼此面前自谦也就罢了,偏偏凌云剑宗和归云宗在此上面表现出了惊人的没默契。沉云君的师尊太轮真人是个谦逊的性格,常夸赞凌霄君,试图以此来督促沉云君。

按理来说,一个长了眼色的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谦虚几句,夸回去,达成你吹捧我我吹捧你的经典结果。

但是、但是——

但是闻怀剑尊秦元衡他,根本就不懂什么叫谦虚啊!

闻怀剑尊他老人家只会觉得自己教导有方堪称修真界师尊的典范,随即顺着旁人对凌霄君的吹捧接下去。

凌霄君是听够了。

沉云君也是真的听吐了。

总之,等全修真界发现这两人关系不好的时候,他俩已经到了水火不容、见面就打的地步。

……虽然通常是沉云君单方面挑事。

淮铭知晓其中几分缘由,但毕竟死者为大,更何况沉云君也算的上他师叔。

就算沉云君的性子再一言难尽,他一个活了上千岁的人也不会厚脸皮到能毫无忌惮地给晚辈讲这些事,因此草草揭过。

“梦里,吾随着门中的师兄去看热闹。说是他俩打架,其实是沉云君追着凌霄君砍,凌霄君……他顾忌几分归云宗的面子,不肯还手,只能沿着归云宗跑。”

说着,淮铭忍不住轻笑两声。

当时的场景可真算得上归云宗难得的热闹,一个渡劫期追着另一个渡劫期砍,沉云君死咬不放恍如疯狗,凌霄君一路逃蹿狼狈不堪。

最终还是秦元衡赶到,一道剑气下去,才将两个人分开。

“但吾梦到了隋无极。”

淮铭有些疑惑,“吾竟然梦到隋无极在那次也来了归云宗,剑尊的剑气从空中划落,接着就成了他的模样。”

“然后他抬起剑,对着吾,和吾说了一句话——”

“拔剑。”

于是淮铭醒了。

他有些纳闷,自己这些年和隋无极几乎毫无交流,怎么会突然梦到对方呢?

“师祖这两天操心师伯,听多了剑宗的事,梦到这些也不奇怪。”胥依想了想,道。

“砰——”

一声门响,窗户忽地被风吹开,冷意寒气扑面而来!

胥依诧异了一瞬,见榻上的道君忽然重咳起来,急忙伸手关上窗。

“奇怪,驿站的窗上不是有禁制吗?怎么会突然失效?”

她重新抬手布下禁制,屋内重归于宁静。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想看眼淮铭的情况。

方才点着的烛灯已经被风雪扑灭,残灰落在灯台中,寂冷孤寞。

淮铭沉沉看着残灰,雪絮的阴影烙在身上,轮换不息。斑驳中,惟有睁着的眼睛格外显眼。

先是一丝红,接着如同入水的墨,朝四周扩散,很快就爬满了眼珠。

“胥依啊……”

道君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干,紧接着一抹湿润呼之欲出,“今晚的雪……”

“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风雪肆虐,砰砰声此起彼伏,连窗上的禁制都松动了几分。沉闷的声音压在耳边,让人平生对寒意的恐惧。

他曾见过这样一场雪。

千年前,归云宗太轮真人魂归天地时,中洲落了一场大雪。

“竟让吾想起了一句话,”

尾音在风声中渐渐上扬,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

荀南烟找到安容道时,他正坐在台阶上,倚着墙角,从高处俯瞰上宫城纵横交错的街道。

雪将长发吹成了一片雪白,肩上、衣上、腿上,也都化作了白。他似乎被冻的有点发僵,荀南烟来了,也不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前方,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

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让荀南烟呼吸一颤,忍不住挪开了视线,低着头走上前,蹲在他身边,伸手想要替他抹去粘在脸上的雪絮,“怎么跑出来了?”

脸上很冰,摸上去便是一片寂冷,好在荀南烟手心温度很高,勉强能融了冰絮,驱些凉意。

“荀南烟。”

嗓音如被压碎的冰般干哑,“……他死了。”

替他擦去雪絮的手一顿,指尖缓缓下滑,五指逐渐张开,贴上脸颊,“……安容道……”

“他死了。”

安容道喃喃重复着这一事实,像是要说服自己什么,又像是无意识地不知所措。

挂满晶絮的长睫轻颤,“他死了。”

“也就是说,”

颤意内收于鼻腔,“李之云,秦元衡,纪方生,裴常明,慕宜……”

他将沉寂千年的姓名挨个念出,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就、就……”

“……就只剩我了。”

“——就只剩我了!”

温热融了眼眶附近的冰雪,安容道茫然抬眼,看着站在眼前的人。她是白茫茫中唯一的青。

“为什么就……只剩我了呢?”

“我应该想起什么的。”

眼泪夺眶而出,“我应该想起什么的!”

“我为什么之前不肯回剑宗呢?荀南烟,我为什么不肯回剑宗呢?我应该回剑宗的,我应该回剑宗的,我应该回剑宗的……”

到最后泣不成声,“我应该回来的……”

为什么就是不肯回来呢?

他想去回忆,但记忆的断层还未消失,他只能从混乱的脑海中去竭力抓取散在虚空、埋藏极深的碎成片的情绪。

如大海捞针般,只能抓住一点点、甚至连一点点都算不上的幻影。

“安容道,”荀南烟闭眼,贴上他额心,有些无措,“你别哭啊……”

“他不用瞒我的。”

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安容道抬手抱住荀南烟,将头埋进她肩上,滚烫的眼泪顺着流下,浸染进衣襟,“他不用瞒我到最后的。”

“只要他和我说,只要他和我说……我就能、就能为了剑宗,我什么都能做。”

凌云剑宗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的一切,修为、地位、名声无一不是仰仗剑宗得来的。秦元衡更是以凌云之象为他起了道号。

他一直记着,从未忘记。

为什么隋无极就是要瞒他到最后呢?

明明只要剑宗开口,他就什么都能做。

安容道想不起这些年的事,只能凭着残留的回忆,去猜这些年的剑宗,去猜隋无极的想法。

……为什么呢?

为什么?

覆眼前的雪和泪再度被人擦干净,“……安容道,你别哭。”

荀南烟有些慌。

像是失了压在心地的巨石,所有的情绪都化作雪絮飞了起来,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白雪皑皑,冷意戚戚。

青衣的女修缓缓低首,吻住他的眉心,缓缓滑落到鼻尖,最后印上发白的唇色,试图在渺茫中带去一点温度。

“……你别哭。”

无声泪下。

温热与冰凉在荀南烟脸庞边交织。近乎麻木的冷,飞蛾扑火的热。说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风雪中的温热逐渐熄灭,尽干于天明之时。

“荀南烟……”

埋进她脖间的人哑着嗓子开口,“我必须、必须——”

周身冷意尽露,

“杀了风不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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