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寒风似乎更大了些,从鼓膜旁摩擦过,沉闷感缓缓包裹住心脏。
一声微弱的叹息。
“……纪莹他们几个答应了我,待来日一切东西明了,剑宗当奉你为太上长老。”
“但最终如何,全依你自己的选择。”隋无极转了语气,“他们几个的性子我都清楚。纪莹中庸,虽比不上当年的师姐,但剑宗在她手上大抵不会出什么岔子。李应九是个直率的,有当年师兄的风范。其他的……开阳以悲入剑道,将自己折腾成整日哭哭啼啼的样子,心思却也算得上单纯。天权最为年长,但太重感情,心思又最沉……”
他忽然顿住,犹豫许久,才狠了狠心,道:“等到诸事了结,你不必再替他们操心剑宗。对他们也多留一份心眼。”
“如果要问这世上你还能信的过谁,”
脱口而出,“——荀南烟。”
被点到姓名的荀南烟一怔,“长老?”
“你是个好孩子。”
隋无极语气放柔和,“我虽与你相处不多,却也看得出,你待你师尊一片赤诚。他对你亦是如此。”
他斟酌再三:“此后,他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
“我……”
荀南烟视线在两人间转了一圈,思来想去,最终如实相告,“我与师尊两情相悦。”
隋无极皱了皱眉:“两情相悦?”
阒然无声。
轻笑声响起:“安容道,我说你怎么……罢了,我并非迂腐之人,这样也好,你在这世上还有个能托付真心的人。”
“好、好。”
一连几个“好”,屋内又陷入了沉默,死亡注视着照亮墙角的一方烛火,渐渐侵蚀榻上的人。
隋无极听到了扑在窗棂上的风声,“今夜的雪,大吗?”
安容道低着头,荀南烟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声音在不住地颤抖,“……大。”
“大点好啊。”
隋无极又笑了,“我身消道陨的消息若在此是传出去,那些个有心人指不定又要动什么心思,临时添乱。如今倒好了,雪大。”
他再度止住声音,垂在身侧的手指颤了颤,“雪大了……就能瞒住。”
陨落的异象就不会引人注意。
旁人看到了,也只会下意识地觉得,是今年天气古怪。剩下的人呢,就算察觉到了几分端倪,证实也要花上些时间。
这一场雪真及时啊。
连天道都在帮他遮掩。
烛火静静燃烧着,蜡油悄然滑落,滴在桌上,轻微的异响声跳出来。
风雪,烛火,光影交错。分明有光,屋内的一切却好似披上了层沉重的黑纱,声音与神情皆被无形地模糊成团,随时归于混沌的模样。
“当年,我们去天阙的时候,在道蕴峰上埋了三坛酒。”隋无极缓缓开口,“本来是七坛来着,结果他们几个没忍住,最后喝的只剩了三坛。”
“那三坛酒,你日后取出来吧。”
“我还记得,那日天权问你对这一战有没有把握。你说这世上没有把握的事太多,但不能因为没有把握就不敢去做。有些事,虽死无悔。”
隋无极问:“如今,你还这样想吗?”
安容道肩上的肌肉开始痉挛,他的记忆在此刻混成了一团,急切地想要想起什么,却处处皆是空白。只有本能的恐惧推动着他,让他忍不住颤抖。
隋无极并不着急他的答案,忽然偏了头,混浊的双目正对荀南烟,轻声问:“明日就是夺魁的一战了。”
此时已过子时,自然是明日。
荀南烟看着榻上的人,浓郁的死气堆在眉宇间,鬓边白发衬得更显枯瘦,整个人如同将熄未熄的烛火,在风雪中飘摇欲坠,随时可灭。
死亡来临之际的伤感侵上了心头,“……是。”
隋无极眉头轻压了下,又迅速恢复。
“你是个好孩子,能在襄陵悟出师兄的那一剑……很好。”
“见此意,悟此剑。很好。”
重重几声咳嗽,隋无极的呼吸突然抖成一线,半倚在榻上的身躯蜷起,似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隋无极!”
隋无极一手抓住了凑近的安容道,五指死死扣在他手臂上,压出几道褶皱。
声音颤抖:
“……其实,我还是算计了你徒弟。”
“凌霄君!”
猛地一声暴喝,安容道下意识怔住,看着眼前的故人嘴唇翕动,看着两道清泪从他眼眶中流下。
然后听到了一句气息千回百转话。在彻底枯涸前,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山峡中奔腾而出,震耳欲聋:
“既是同道,何必——何必同归!”
旧岁的风雪滚滚而来,刮过草木葳蕤的苍山,拂过世俗烟火的城巷,刹那停滞于逐渐凝神的双眼中。
死亡将生命的绳索咔嚓截下,身前所顾虑的、所遗憾的、所筹谋的,尽数定格。
抓在安容道臂上的手缓缓松开。
十一月初七。
夜寒,天色晦。
风雪忽疾,
不见群星。
*
堆积在灯笼上的雪摇摇晃晃,于风中坠下。
李应九倚在树上,神色怔怔,“师叔祖生前和我们说,升仙门的青淮剑君于剑道上颇有天赋,让我们视他如同门,待他死后,剑宗不得阻其入藏书阁借阅剑谱……还让我们,有空多与其来往……”
“然后又说,自己遗憾今夜见不到剑君了。”
“赵辛安。”她喊了天权长老的名字,台阶上坐着的人回头,“你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应九问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青淮剑君与师叔祖到底是什么关系?”
赵辛安缓缓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低声道,“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李应九不信:“师叔祖对他的态度,不像只是欣赏小辈。”
鹅毛大雪中,赵辛安缓缓抬头,雪白落了一脸,冰凉尽数扑面。
他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直到李应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才缓缓开口:“……人死如灯灭。人死了,原本有关系的,也就没有关系了。”
寒风凛冽,从树梢吹过。
两百年前。
凌云剑宗,道蕴峰。
挂在树梢的冰絮随风轻动许久,落在了赵辛安脸上。
他抬起头,去看站在身前的、比自己要高出一大截的男修。
玉冠挽发,青衫上沾了不少雪絮,但他好像对此一无所知,低头望着手里的东西,轻轻摩挲。
那是一把长命锁。
赵辛安虽年幼懵懂,却也听说过,自道侣身亡后,纪师叔独自一人育养灵胎已三年,耗了不少心力。甚至提前向师叔祖讨了块上好的天玄玉,请铸剑台的紫阳真人打了把长命锁。
纪承泽将长命锁上的雪细细抹去,垂下手,看向远处的青山,“何时放我出去?”
“腾裕师伯说,天阙不退,便不能放师叔出去。”赵辛安回答。
“……那天阙又何时能退呢?”
纪承泽低声问。
“弟子不知。”
赵辛安想了想,又道:“师伯说,等师叔祖出关,就好了。”
“等师尊出关,”纪承泽重复了一遍,“那师尊何时又能出关呢?”
他的目光落在群山白雪中穿梭的剑气,上空的阵光覆盖了剑宗的山门。
那是剑宗的护山大阵。
已启十日。
“天阙此举,是为我而来。”纪承泽平静看着远处激烈的缠斗迹象,“我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赵辛安眨了眨眼睛,他不清楚其中的原委,却也能感知到师叔心情很不好。
他视线转向树下的石桌,正中心放着一盏玉莲,流光从重重花瓣中向上聚拢,最终遁入浮在上方的淡金光辉。
是灵胎。
一个快要成型的灵胎。
赵辛安想起了腾裕的交代,“师伯说,若是您想出去,就让我,就让我……”
“就让你做什么?”
“就让我告诉您,灵胎还有半月便能出世。”
纪承泽看向玉莲,喜怒不显,“是啊,还有半月。”
喃喃重复,“……还要再等半月。”
师叔看上去情绪更低沉了。
赵辛安想。
就像一棵将要枯萎的树,偏偏还树下还剩了滩将要消散的水渍,勉勉强强地维持着最后的生气。
纪承泽缓缓坐下,朝他招手,“来。”
见赵辛安靠近,他又搓了下手指,几根若隐若现的丝线从指间缠出,引聚了周遭的浮光。
赵辛安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这是什么?”
“幻灵戏。”
灵光在纪承泽手中聚成型,“哄小孩子的把戏。”
“我小的时候喜欢哭,我爹这个人呢,又沉默寡言,不会哄孩子,只会守在我旁边,等着我哭完。经常一守就是两三个时辰,等我哭累了,他才离开。”
纪承泽轻笑一声:“后来安师叔看到了,他说你整日就跟这孩子干耗着,自己一件事没做也就算了,孩子也没算照顾好。”
“然后我爹就发现我在看幻灵戏的时候会安静下来。所以我这个烫手山芋就被顺理成章地扔给了师叔。”
飞雪从他眉梢掠过,“我看了四年。”
“你知道天阙为什么攻山剑宗吗?”纪承泽忽然问。
“师伯说,天阙污蔑您勾结同悲教。”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这吗?”
赵辛安答道:“师伯说,您是清白的,所以不能交人。”
他悄悄看了眼纪承泽,被对方抓了个正着,“那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死。”纪承泽缓缓收拢手中的纵尘线,“这两日天阙伤了那么多人,你不怕吗?”
赵辛安想了想,点点头,“怕。”
“……他们因我而死。”
语气淡然,不带任何感情,却平白让人听出来几分哀恸。
纵尘线一寸寸从指上勒过,
“如今七星只剩下了我与腾裕师兄二人,你们说我是半步大乘,因而拼尽全力也想保住我……可我这个半步大乘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有些茫然,“我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赵辛安想开口:“师叔……”
“我什么都做不了。”
纪承泽苦笑一声,“所以保住我……又能做什么呢?”
“师伯说,灵胎……”
“难道因为有这个灵胎,所以我便要眼睁睁看着同门为我去送死吗!”纪承泽情绪终于在一点彻底崩溃,咬着牙关问赵辛安,“那他们——”
“他们……”
“他们……”
“……就不是谁的孩子了吗?”
尾音随着呼吸颤抖,半空凝成的白雾从纪承泽鼻尖散开,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肩膀渐渐垮下去,缠在指尖的纵尘线脱落,化作灵光遁入虚空。
纪承泽抬眼,嗓音干哑,“我的清白……就这么重要吗?”
天地无声,雪白纷飞。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像山石一样沉默。冰絮覆上眉梢发尾,远远看,随时要与周遭融为一体的模样。
忽然动了一下手,“你过来。”
赵辛安依言走了过去。
然后,一只手覆在了他的眼前,昏沉袭来。
再后来,飞雪被埋进了沉睡的梦。
那是天阙围山剑宗的第十日,藏书阁的烈火映亮了半边雪天,墙屋横倒,废墟残垣。天玑长老纪承泽强行破了道蕴峰后山的层层禁锢,迎着一路风雪,跌跌撞撞地闯过拦在他身前的人群,执剑立在天阙面前。
强行破封的反噬让他身上沾了不少血,直直淌下,落在雪地里,很快又消失不见。
血腥味缠上清冷寂静的山门石阶。
“此番剑宗之祸,因我而起,也当因我了结。种种罪行,皆在我一人之身。”
“还望诸位同门引以为鉴,今后恪守己道,当行正身,勿枉其道。”
寒芒从雪色间掠过,
“……恩师勿悲。”
那时的雪也极大,飘的轰轰烈烈,扬扬洒洒。山河悲景,莫过于此。
雪停时,又是白茫茫的一片,干净无暇。
怨雪不识世悲欢,洒落人间未留痕。
未成型的灵胎失其父母修为蕴养,很快便会彻底消散。除非……
除非抽其血气,断其亲缘,以清露聚魂,玉髓铸身。再寻上一处灵气充沛之地,静听天命。
只是那样活下来的人,便只能算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又十年。
纪承泽的故交、升仙门长老玉晨真人路过淮陵一带,于淮水边捡到一婴,见岸上芳草青青,心念微动。起名“青淮”。
对外只称——
无亲无故,无父无母。
三十年后。
升仙门,七杀峰。
落雪覆了一地。
童子悄悄抬头,去打量树下的男修,他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想了想,还是没出声喊对方。
他听人说过,天怀峰的文师叔于三十年前在天墟中失了忆,此后就深居简出,鲜少与人交流。即使偶尔见了外人,也只是随意笑笑,挪开目光,一言不发。
也不知怎么,这几日就偏偏爱上了来七杀峰,来了之后也不说话,就在树下站着看剑君,有时会蹙起眉,好像在冥思苦想着什么。
但要是去问他在做什么,只会得到茫然或不知所谓的笑。
看上去有点傻。
童子想。
教习弟子的青淮又一次出剑,清气横扫而过,凛然如雪。
风雪剑气中,那位自始自终仿佛与世隔绝的文长老缓缓眨睫。
扶在树上的手蜷起,茫然的神色出现了松动,小心翼翼开口,说出这些天以来的第一句话:“这剑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没人觉得他这话有什么问题。
“师叔与师尊曾同承玉晨师祖门下,自然会觉得眼熟。”
得到答案的文长老似乎更茫然了。
微弱的喃喃声半隐在风雪后:“……是吗?”
填一下前面关于青淮剑君的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9章 第四场雪(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