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交加,闷闷拍在门上。
长街寂冷,灯笼在雪絮中飘摇不定。
也是此时荀南烟才知,诡剑长老隋无极现下并不在长生驿,而是在药王谷所驻的清蒙驿。
天权长老的声音半隐在呼啸刮过的冷风中:
“师叔祖两百年前便在‘三悲’阵中受了重伤,后来纪师叔自刎时又强行破关而出,挨了这么多年旧疾,如今……天谷主和医仙已经全力以赴,但也……也确实要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了……”
荀南烟从未见过安容道如此急迫的模样,迎着风雪一路横冲直撞,飞絮般的白雪落满肩头,扬扬洒洒,整个人几乎要与天地雪色融为一体。
寒气一路撞进门内,冷风斜斜吹入。
“隋无极!”
斜倚在榻上的人回了头,混浊的眼珠正对着门口,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其他多余的神情。许是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实,气息沉寂,好像面临干涸的潭水,苟延残喘中又带着几分平静。
屋内已候了一群人,天素生替他把着脉,天还菱死死盯着浮在旁边的药王莲,脸色苍白。剩下的剑宗长老们守在四周,低头不语。
安容道停在榻前。
“……为什么……现在才说?”
隋无极半晌开口:“都下去吧。”
视线落在药王莲上,“我这副模样……就算你们想用精血续命,也续不了多久。”
“师叔祖!”
李应九急急出声:“我行的,我是半步大乘,我的精血能撑住的!”
“退下。”
隋无极的声音不大,说完后又重重咳了几声:“现如今……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么?”
“诡剑前辈……”
天还菱开口,“可以一试的。”
“……一试?”
隋无极摇了摇头,“没必要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了,活了这么多年了……”
他又转过脸,“你们都先退下,让我和……和文长老,还有南烟说两句话。”
“师叔祖……”
开阳长老已经红了眼眶,还想再劝,被纪莹开口拦住:“既然如此,都退下吧。”
屋中只留下了三人。
“南烟啊。”
隋无极唤了荀南烟,“帮我点一下灯。”
火苗蹭地蹿起,在墙上隐约投出模糊的影子。
“为什么……”安容道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又一次问了方才的问题,“现在才说!”
他从方才猝不及防接到消息时便魂不守舍,一路风雪更是让人心底生寒,好似下一秒便会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
这种莫名的情绪让安容道也忍不住多了几分冲动,死死看着榻上的人,想仔细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到最后一刻才肯说?
这些日子为什么要瞒着他?
恐慌不住在安容道心中蔓延。
隋无极沉默了很久,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安容道是站着的,“凌霄君,你先坐吧。”
等到身侧传来动静,他才继续道:“说起来,这好像是你回来以后,第一次,咱俩如此平静地坐下来说话。”
风声拍打过窗外,呜呜咽咽,好似鬼哭狼嚎。
屋内的烛火格外寂静,静静跳动着。
“我这些天,一直在反复做同一个梦。”
“我梦见师兄站在离我很远的雾里,看着我,他看上去很失望。”
隋无极长长换了一口气,“他就在梦里看着我,看了我好几日。我也看了他好几日,最终,我忍不住开口问他:‘师兄,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呢?’”
“师兄问我,‘你为什么,不肯帮他呢?’”
“我问他,‘他是谁?’”
“师兄啊,他在梦里看了我很久很久。”
投在墙上的影子晃了晃,隋无极缓缓转过头,混浊无光的眼睛不知何时爬上了几抹红,溶进眼皮下,铺在眼白中。
他声音颤抖起来:
“师兄说,‘他是安容道啊!’”
“‘隋无极,你为什么不肯帮帮他呢?为什么要任由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将两百年前的同悲教、将十三宗罹难、将这千年的恩怨、隔阂,全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又为什么……没能发现他回来的事,任他在升仙门孤身一人待了百年?’”
直抵肺部的咳嗽声剧烈响起,从喉咙里冲出。
“师兄他一向视你如亲子,怨我这些年对你凌霄君的名声不理不睬,也是正常。”
“我有时也会想,如果当年留下的那个人是师兄,他一定能察觉到什么,不会让剑宗陷入当年的狂妄自大,以至于十三宗间徒生猜疑,也不会任由同悲教在眼皮子底下猖狂起来,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所有的过错一股脑推到你身上。”
“师兄他有这个本事,他也最护你。”
“——可我不是他闻怀剑尊,我也没有他的能力。”
隋无极声音停顿了下,嘴唇翕动,“所以……在剑宗和你之间,我一直选择了剑宗。”
所以默许了十三宗这些年来的传闻。
任由他们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往前去找,找到凌霄君,然后将十三宗力竭的原因尽数拴在他身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达成所谓的“默契”,哪怕是装瞎,也得忍下这口气。
“可是……你居然还活着。”
“安容道,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诡剑忽然笑起来,清泪从眼角滑落,“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当年你走后,承泽那孩子,啊,就是纪师兄的孩子,他问你,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等赢了,就会回来。”
“后来你们进了天墟,他又问我,师尊,阿爹他们还没有回来吗?”
“我说,得再等十年,等你们在天墟中打上四柱石,制住尸鬼,天下太平,就会回来了。”
“他信了,然后在那棵当年送你们走的树下,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十年,等了二十年,等了百年,等了八百年……他知道你们回不来了。”
“承泽那孩子……一向热心,看着和纪师兄一样不爱说话,实际上对谁都有耐心。十七岁的时候,被人在山下偷了钱,就在剑宗山下。当时我们都笑他,怎么一个金丹修士,还能在自家门口被旁人偷了钱?”
“他说,这些钱对弟子来说并不算多,如果那人是走投无路,那这笔钱就能发挥出比在我手上更大的作用。如果那人并非走投无路,我的损失也不算太大。”
“后来我们才知道,偷他钱的是山下的一个孤儿,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就大着胆子偷到了修士头上,被他抓了个正着。后来心生了怜悯,把钱给那孩子了。又怕我责怪他,才编了这么一段可笑的谎话。”
“也难为他想出这种话来搪塞我了。”
隋无极低声笑起来,“当时我就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后来腾裕,也就是天权师兄的弟子偷偷问我,师叔祖,您觉得小师弟,像不像凌霄君?”
“我才想起来,原来是像你小子啊。当年你到剑宗山下巡查,小偷抓是抓着了,自己的钱也莫名散了出去。一问才知道那些钱全给了被迫以此为生的小孩。结果师兄知道了,给你罚到了惩戒堂跪了三日。”
“承泽小时候跟你这个师叔最亲,不学好的,尽学这些东西。”
笑声渐渐隐去,隋无极呼吸抖起来,“然后……他就走了。走在了我的前面,在山门前,自刎身亡。”
“只给我留了一句话。”
“——恩师勿悲。”
“我当时、差一点,就赶上了,就能从天阙手里救下他,可是他、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再等我两日呢!为什么就是不等我出关呢!”
“我攻上了天阙,我想杀了风不余。但是他们都劝我,说局势已定,现下十三宗人人自危,我若是强行与天阙开战,天阙乱起来了,天墟怎么办?天墟要是再乱起来,苍生怎么办!”
“屁!”
隋无极激动起来,“这和千年前三大家以天墟为挟,又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办法。剑宗七星只剩下腾裕一个人了,单凭我和他,也无法镇住整个天阙。归云宗——归云宗更是可恶至极,同道相伐,弃当年恩义于不顾!”
“安容道。”
他阖了眼,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原先以为,五洲十三宗就只能一直如此苟延残喘下去了。但是你回来了,还带回来了这么一个……身负三十二仙座道印的弟子。”
荀南烟站在安容道身后,静静听他继续说:“我其实是高兴的。”
“高兴他们还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高兴你还活着,高兴我还能有这么个故人活着。”
“但我很快发现,安容道,你变了。”
“——你不是千年前的凌霄君。”
“你虽然从未说过,但我却看得出来,你在害怕,害怕剑宗、害怕我,害怕我们算计你的徒弟,害怕我们逼她,害怕我们将她送上绝路。”
烛光偏移,从荀南烟眼中晃过,她的视线落在了安容道身上。
“你重视她的性命甚至超过了重视你自己的性命!你失了自己的道心,所以你犹豫了。我毫不怀疑,那日你求我答应你不得违背荀南烟这孩子的意愿时,我如果拒绝了你,你会带着她立马消失在剑宗眼皮子底下,然后费劲心思将她保护起来,好让你自己不必再次面对失去的恐惧。”
“我……”
安容道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无力地放弃。
“我本不想瞒你的。”
隋无极再次剧烈咳起来,“但我只能瞒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十三宗已至今日,待我死后,只有你能联十三宗……可是凌霄君,你离现在的十三宗太远了。”
“一千后的十三宗没有清河真人,没有闻怀剑尊,没有与你以友相称的玄清君和千绫仙子,就连归云宗……也比不得当年的沉云君和章华。”
他放在被褥角边的指节轻动,“太远了……安容道。”
“道心已失、背负骂名的凌霄君没有理由站出来。”
缓缓偏过头,眼眶泛红,声线同墙上的倒影一起颤起来,“所以我只能瞒着你,我得拿我的死算计你,在你心中去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哪怕你从此恨我入骨,哪怕从此与剑宗恩断义绝,我都不得不这么做。”
“我得给你一个理由。”
隋无极情绪又逐渐平静下来,“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的死。”
“承泽那孩子的死。”
“当年剑宗对你的知遇之恩。”
每一句话都用极轻的声音说出,每一个字却如同含了千钧重量,砸在安容道身上。
“……换你重领十三宗。”
他忽然轻轻笑起来,“师兄若是知道了,定要又怨我。怨我无能守住剑宗,怨我这些年坐上观壁,怨我临死前还要再算计你一道。”
“隋无极……”
他看不清安容道的影子,只能听到对方颤抖难压的声音,“别说了……”
“天渡境虽为秘境,却与天墟相连。除祟队疑心风不余想对天墟下手,预在天渡境中引风不余现身。若他去了,就有六尊者同十三宗一道,若他不去……就只有十三宗了,只能靠你们了。”
“届时,你定要以真实身份面对这笔千年的怨债。”隋无极双眼无神地看向安容道所在的方向,“如果你动摇了,就想一想……想一想师兄他们……”
“我知你背负太多。”
“我知你道心破碎。”
“我知你害怕再失。”
“但是安容道,”
窗外碎雪的影子从隋无极脸上交错而过。
“我得让千年前那个毫无所惧、道心坚定的凌霄君——”
一字一顿,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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