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容道垂放的手微动指尖,
“……结道侣契?”
“对,”荀南烟认真重复道,“结道侣契。”
她其实没太多想。
但也不觉得突兀,想法一冒出来,便如同沐着春雨的草尖,顺其自然地生长起来——她觉得和安容道结道侣契没什么不好的。
只会有一道声音在心底告诉她:本该如此。
既然心声如此,那就顺从想法,大大方方说出来好了。
安容道微动身子,搭在腰间的棉被下滑一截,他手抓住被角,攥了又松,视线虚落在旁边的火炉上。
他有一种事情逐渐脱离掌控的错觉,就好像自己成了风筝,风筝线被荀南烟扯在手中,自己只能顺着她的方向去走。
“不妥。”
踌躇了许久,他才犹豫道。
“哪里不妥?”荀南烟问,“你不想吗?”
安容道睫毛颤动的速度快了一瞬,莫名生了种慌张,“没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思绪乱成一片,半晌才理出线头,“结道侣契还是得从长计议……”
“道侣不似寻常夫妻,”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点主心骨,语速从犹豫逐渐恢复正常,“一经结契后便等同于昭告了天地日月:这是你世上最为亲密的人,愿共赴大道,死生与共。后面若心生了后悔,再想要毁契,便等同于自毁道基,所付出的代价非常人能承担。”
修真界也曾有道侣反悔,毁去契约的先例,两人最后皆落得了个道心破碎、疯癫至死的结果。
因而修士在结道侣契约一事上格外慎重。公孙湘和玄清君两人先是做了三十多年夫妻,才定了决心结道侣契。天地斋的闻人修远与申屠槐夫妻二人在闻人烨十三岁时才结契。更多的,是只愿以夫妻之名、而非道侣之名相处的伴侣。
道侣契虽可提升神识双修的效率,对心魔劫也有帮助,一旦生了嫌隙,便会遭受数倍反噬。
“我只是希望……”
安容道语速又降下来,“你日后如果转了情意,能有后悔的机会。”
荀南烟定定看着他:“你觉得我以后会后悔和你在一起,还是说,觉得我以后会喜欢上别人?”
“我不是……”安容道遽然顿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荀南烟伸出手握住他,“你觉得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那如果,我有一天变了心,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么做?”荀南烟一点点拉近两人距离,见安容道视线不在自己身上,于是又移动了方向,挡在火炉与他中间。
安容道被迫与她对视,目光躲闪地缄默了许久,才道:“我会放手。”
荀南烟继续逼问:“你真的会放手吗?”
她抬手扶住安容道肩头,又缓缓上移,轻轻钳制在他额角两侧,让他目光难以再转移。
“安容道,”
荀南烟俯下身,说:“你看着我说,你真的会放手吗?”
“……”
她眼中不含一丝杂质,大有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过于灼热。安容道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说辞有多愚蠢,缓缓阖眼,说了实话,“不会。”
如果真走到了那日,他应该放手的。
他私心以为荀南烟应该心如鸿鹄,向青云寻乾坤大道,而非困囿于他身边。
无论是作为爱人,还是作为师长,他都不该阻碍她的前路。
他收荀南烟为徒,盼得是她大道无量,勘破太虚。他喜欢荀南烟,喜的不是她被枷锁所困。
炭炉中的火苗在荀南烟身后轻轻簇动。凌霄君终于意识到,在荀南烟身上,他做不到无私。
……不会放手。
荀南烟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那你就不知道趁着现在抓紧了吗?”
“先前失忆的那会儿怎么劝我的,怎么到自己身上,就又是另一个说辞了?”
“再说了。”
荀南烟挤了挤嘴角,拽住安容道垂在额前的长发,指尖从发跟一路顺入发尾,“你喜欢我,但放手了,那你怎么办?”
“我也希望你能活的开心点啊。”
哪有全让安容道替她考虑,她一点也不在乎他的道理?
那她值得被他喜欢吗?
“我应该是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荀南烟看着他眼睛,“别人再如何,在我眼里,应该是比不过你的。”
可能这就是喜欢吧,看到他便觉得千般好,连这个世界的不愉快都黯然失色,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缓缓靠近,两人眼睛间只有一指之隔。安容道呼吸微滞,静静看着她。
荀南烟忽然笑了,“安容道,你看。”
“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我们结道侣契吧。”
安容道垂下眼帘,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我如今已算不得人,天墟在我灵府中留下了印记……可算半个尸鬼。”
荀南烟沉默许久,真诚发问,“你觉得我能算真正意义上的人吗?”
“……”
安容道动了,伸手扣住荀南烟腰肢,用了力,还没等荀南烟反应过来,就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力道极重,两人间的空气被阻隔在外,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安容道察觉到了不妥,偏移些许,轻喘两口气,抱住荀南烟的手轻抚过她脑后,闭上眼。
“……好。”
*
上宫城。
纪莹站在楼阙之上,俯瞰纵横交错的街道,将手中的信纸折叠起来,火苗燃起,化为灰烬。
截止到万法门门主关寻文,已经是第四个来信提起三日前雷劫的了。
那日雷云密布,狂风大作,凡是感知敏瑞的修士,皆从中探寻到了几分端倪——雷云中隐含的威压颇重,全然不似平常修士渡劫。
而原本该接受道贺的荀南烟师徒二人恰好消失在了所有人眼皮子底下。
这三日,是上宫城中各派与剑宗和升仙门来往最为频繁的三日。几乎所有宗门都不择余力地想要从他们这里打探出什么消息。
比如那日的雷劫,又比如荀南烟师徒两人去了哪里。
纪莹和君无忧等人一律闭门谢客,不作回应。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要打破水面的平静,那不如就让藏在下面的暗涌再蓄积上段时间。
等到上方的落石滚下,便是万丈激浪。
“师兄,”纪莹唤了旁边的天权长老,“我觉得是时候放出消息了。”
“哪一条?”赵辛安问。
纪莹眺望远处的日斜西山,火烧云钻入天际一线,“一百八十年前,升仙门文仲景自天墟归来,修为境界有异。”
这条消息一旦传出,结合三日前的雷劫,自然会有人去忍不住想看似最不可能的那个答案。
天权沉吟片刻,道:“我这就传信天墟。”
如今安容道和荀南烟仍在天墟不知情况,只能通过除祟队联系上他们。
也是时候做准备了。
麻雀从树端掠过,遁入远山。
院落中,天素生落下一棋,看向天还菱,“阿姐,你和我说实话,文仲景他如今到底在哪?”
这些日子各种传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天素生自认为与安容道关系不错,心中生了几分担忧。
“你之前不是问我,他灵台破碎的事吗?”天还菱抿了一口茶水,两指夹起黑子,缓缓放在棋盘上。
波澜不惊地道出真相,
“怎么,被尊称为医仙这么久了,还看不出他并非灵台破碎,而是道心受损吗?”
树上暂歇的飞雀被棋子打翻在地的声音惊起。
“剑宗还是没有消息,君无忧那也没有动静。”
奉生长老悄无声息地从墙头掠下,走到女修身后,“上宫城里还是没出现仲景兄的身影。”
这几日各宗之间实在是不太对劲,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暗中酝酿,让人看不出门路,却又心生不安。
“万般世事,万般恩怨,万般过错,”关寻文开口便是让人心生不解的话,“即使隐藏在了云层中,也终会有一日,云雾尽散,诸事皆现。”
奉生疑惑:“门主?”
眼前梅枝轻颤,关寻文道:“那就等。”
斜阳渐隐入远山,残血般的晚霞逐步被吸去。
散在四方的雀鸟扑动翅膀,从城阙院落上掠过,顺着街道上空汇聚,披着絮雪归巢。
各家算盘,难以分辨。
反而是处在疑问中心的天墟相安无事,风平浪尽。
荀南烟将手中的云纹黄铜香炉轻轻放在窄长的桌案上,正对着笼罩住高台的天空。
明阆将他们安排在了天市垣诸位尊者所住的高处,自屋门延伸出去,便是可以将天市垣尽收眼底的眺台。
天空被祟气笼罩,阴沉逼人,幸好有下方日夜不息的阵光照明,也算的上亮如白昼。
等荀南烟将从除祟队那里要来的贡果一一安置在金盘中,又从高到低依次摆好时,安容道轻勾最后一笔,抬起落在绢纸上的笔。
大红绢纸在案上彻底铺开,黑墨就成的字遒劲有力,如苍山古树,厚重端正。
结契当有瓜果供天地,契书昭天下。若是再讲究些,还要供上些酒水、金银、牲畜等。不仅要祭天地,还需祭列位祖师。
他二人准备的仓促,只能从除祟队手里讨来了这些东西。
安容道将手中的笔递给荀南烟。
契书已拟好了内容,只等荀南烟落笔写名字。
她扫了一眼,内容无外乎是昭示天地,谢表大道之恩一类的话,只有证契人那部分格外特殊。
非两人父母,亦非在世的亲友。
是三十二个名字。
这是荀南烟的主意。
她因三十二仙座而生,又因三十二仙座而归,因三十二仙座与安容道相识。
当年随安容道进天墟的三十一人加上隋无极,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二人,三十二个名字。
荀南烟抬笔,在这份谢恩天道的契书上一字一划落了自己的名字。
荀南烟。
安容道。
两行并排的字落在契书上,从此刻入无相大道。
天地为鉴,日月为媒。
荀南烟点了手中的三根香,转过身,面对安容道,同时跪地。
“安容道。”
“荀南烟。”
“叩天问道,得幸结识,灵犀相通,欲结白首之约,缔同心之契。今以书谢表天地,昭日月而告乾坤。此后挡白首不渝……”
清脆坚定的女声措不及防改了口,打断安容道,“此后当恭明此身,敛神定心。”
视线交汇,荀南烟跟着停顿了声,望向安容道,眼底尽是毅然决然。
安容道指尖携着的线香微抖,缓慢开口,“此后……当恭明此身,敛神定心。”
荀南烟轻声开口,同他一起:
“不违天时——”
“不违地仁——”
“不违人道——”
“谨遵正途,不枉此生。”
……
升仙门立派之初,天怀等人撺掇着凌霄君去学各派祖师,在山门刻石后留些警训之言。安容道向来自觉才疏学浅,苦思冥想了几日,才被逼着在山石上东拼西凑留了两句话。
诫诸弟子恭明此身,敛神定心,不违天时,不违地仁,不违人道,谨遵正途,不枉此生。
一千年太久,连安容道自己都险些忘了当年写的东西。
荀南烟却记住了。
尾音在空气中消散,两人久久相望无言。
“……白首不渝,”安容道重新开口,打破寂静,“携手共道。”
“……不违契。”
“不违契。”荀南烟接在其后。
俯身,
对拜。
誓成契合。
永结同心,此一途,大道难孤。
对于小荀来说,可能她和师尊的“道侣”,是先有“道”才成“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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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道难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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