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之西离开后的第三天,花初云被停了职。
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花初云。停职文件写的是“接受调查”。
调查什么,没写。
位高权重的庭长大人在茶室里笑了一下,说:“永生庭这么多年的规矩都快被这孩子破了。给他几天,好好想想。”
花初云被留在白塔,一间四面白墙的观察室,没有审讯,没有拘禁。
但花初云知道,几个医官轮班盯着他,附近还布置了强化警卫队。
他不多问,接受安排,按时休息。
他想知道易卅礼到底要玩什么花招。
第三天夜里,朱焕亲自来了。
他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水。透明的杯子,看不出任何异样。
朱焕又递过来一份“标记配对测试”的同意书。
“促热剂?”花初云瞥一眼那杯水。朱焕亲自送过来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水呢?
“庭长大人的意思。”朱焕说,他把杯子推到花初云面前,“喝了。然后去配种室。育体已经准备好了。”
花初云靠在墙边,没动。
“这是命令。”朱焕说,墨绿色的眼珠盯着花初云,“你害我少一个金瞳,赔我一点配种数据不过分吧。”
花初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为了庭长大人,也是处心积虑。”
他走过去,拿起那杯水,一口喝了。然后拿起笔,在同意书末尾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最后一竖拖得很长,像一道裂口。
“我去。”花初云说。
配种室外,花初云站住。
促热剂生效了。腺体像被火星点燃,一下子烧起来。伽南香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花初云抬手捂住后颈,指腹全是汗。他的身体在抖。腹腔被倒了开水,热气往四肢冲撞。
门外的医官互相看了看。
“花神裁,您需要调低温度么。”医官轻声道。
花初云没动,一滴汗从后颈滑下来。
“我需要,”他低声道,“一副止咬器。”
医官愣住了:“那个是给狂躁症用的……”
“给我。”
止咬器被拿来了。
黑色,半边脸,异形,那是给连自己舌头都管不住的疯子用的。
花初云接过来。冷金属,份量不重。他看着那东西,下一秒把它扣到脸上。
绕到耳后,两声脆响,边缘完美贴合面颊,从下颚到鼻翼,牢牢锁住。
金属骷髅般的禁锢。
止咬器之下,花初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花初云觉得腺体里,热流加快,又痒又湿。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额头青筋暴起。手环的红灯开始闪烁。
他推门进去,看着台面上被绑着的,待宰鱼肉一样的不知名育体。
已经戴上止咬器,花初云不会对这个可怜人怎么样。
那人轻微扭动,口枷下泄出呻吟,显然也是促热剂的功劳。
花初云忽然不道德地想笑。
还好童之西不用再受这苦了。
——
易卅礼让纪凌暂代枢的主管。
命令下来时,纪凌正坐在花初云的办公室,批示文件。他听完,只“嗯”了一声。
审判戒没有交给纪凌。他不是神体,不能佩戴。
花初云的事,他知道。又被那个金瞳牵连了。
这一次,76号从环中凭空消失,没有半点证据指向花初云。
但易卅礼把这个帽子直接扣到他头上。
四下无人,纪凌叹了一口气,继续手工的工作,他圈了几份重要文件,等花初云回来定夺。
过度劳累的心脏忽然隐隐作痛,他胡乱吞了两片药。
心悸很快弱下来,他伸手捏捏眉心。
永生庭的规则,从来不是法条,是能力。他最近才悟出这个道理。可惜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合上文件夹,他走到窗边。远处是环,灰白色的摩天轮悬在天幕下。他难得盯着看了一会儿。
“根基已经不稳了。”他轻声道。
——
刚从配种室出来的花初云,走在白塔走廊上。远远跟着两个医官。
一个高大的身影跟过来。
花初云以为是来八卦的赛高。
那人快步跟上来,是卓恩。
两人走了一路,灯光明一阵,暗一阵,照在他们脸上。
“马上有临时议事会,你还是别去了。”卓恩低声道。
花初云回头,止咬器还扣在脸上。
他刚才,没有标记那个育体。
药性的热度还在。
卓恩的目光停在止咬器上一秒,又重新回到花初云的眼睛。
“你现在这个样子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见花初云没有任何反应,他继续道:“今天的议题,还是上次那个,你索性不要去。”
他顿了顿,“半数同意才行,你不去就是表态。”
花初云说不了话,他垂眼看了一眼食指上的审判戒,摇了摇头。
卓恩算是明白了——花初云不听他劝。
他会去。
卓恩停下脚步,拍了拍花初云,“别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结果,把自己搭进去,赛高也是,你也是,一个个的。”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转头朝反方向走去。
——
议事会开始之前。
花初云推门进来。戴着止咬器。
他没有穿正式裁判制服。一身漆黑的武装制服,利落,冷硬。
他四下扫一眼,会场安静了一瞬。
今天赛高和卓恩都没来。他们的座位空着。裁判组七个人来了五个。
易卅礼沉在位子里,抬眼看他,一语不发。
皮靴踩在地板上,依然沉稳。
止咬器锁着他的下半张脸,虽然腺体的热度还在,但那双黑瞳比平时更深沉。
他不徐不缓来到副手座位,垂眼看了桌面上的《育体进阶管理》提案。
易卅礼从位子里坐起身,开口道:“关于新增育体管理法案,开始表决。”
他没有给花初云任何缓和时间。
花初云环顾四周,像在做最后确认。然后他抬起手,反扣戒面,按在桌面。
反对。
剩下的人,各怀心思。有人不满。有人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花初云在净化舱里是怎么撑下来的。没人想和他正面对上。
一半人投了弃权。
易卅礼的面上裂了缝,极度不悦。他的拳头在宽大的袖子下捏紧了。
花初云戴着止咬器出现,原本是非常有失体统的行径,没想到还是直接影响了今天的表决结果。他的翅膀比易卅礼想得要硬得多。
“本次会议,因神裁缺席,不做决议。休会。”易卅礼说。
散会时,天已经暗了。
花初云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虽然他摘下了手环,面上沉静如水。可他的身体被药物后劲逼到极限。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门口。
前方,易卅礼和若干神体正大步流星地离开。
忽然,廊道转角后,走出来一个人。
花初云愣在当场。
童之西。
苏弋跟在童之西后边,一只手揽着童之西的腰。他们朝着这个方向过来。
易卅礼也是喜出望外地惊呼一声。苏弋侧过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易卅礼听着,笑道:“苏弋,你可是立大功了。”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朝花初云这里望一眼。
抬眼看到花初云时,童之西整个人愣在原地。
四周的声音瞬间远去了,他像被一瞬间抛入水里。耳边嗡嗡的。花初云脸上带着漆黑的、可怖的止咬器。金属锁住面颊,那么冷的一副东西,挂在他脸上。他也看到我了是么?
童之西想叫他,却像是哑了一般张不开嘴。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发抖。他想冲过去,把那副东西从花初云脸上扯下来。可他又想逃。不希望自己和花初云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花初云朝他走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紧。童之西心跳越来越快,他挣开苏弋放在他腰上的手。
花初云停在童之西面前,他低头看童之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不再冷毅,他有很多话要说,激动、痛苦、喜悦,全部放在这双眼睛里。
止咬器之下,他的嘴动不了。他抬起手,指尖在离童之西肩膀几寸的地方停住,然后慢慢放下。
童之西眼睛立刻红了,他想去拉花初云的手,被身后的苏弋一把推着,朝前走去。
苏弋插入两人之间,推着童之西走路。
他的肩膀,重重地撞过花初云的肩膀。
故意的。
花初云没有反应。
易卅礼止不住地笑意,他调转方向,和苏弋一同前行。
所有人都簇拥着苏弋和童之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花初云像一个孤独的影子,被独自留下。
他回头盯着童之西的背影。
他身上披着苏弋的外套,搁着苏弋的手,还有泛红的耳尖。
童之西回头,还来不及和花初云对视,就被苏弋拖过转弯,消失在拐角。
廊道空了。
花初云还没有从心脏收缩中恢复过来,噩梦一般的重逢让他闭上眼。他受不了刚才那一幕。
他说不了话,走不动路。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童之西的回归,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刚才的场景,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此刻,他才开始觉得,止咬器的边缘更深地嵌进皮肤里。花初云的犬齿咬破下唇。
额角的汗渗进领口。腺体热,随着他的情绪,又激荡起来。
他觉得自己来到了悬崖边。
他重重呼吸几口,继续朝前方走。
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一下一下。回声又硬又冷。在这条空廊回荡。
他往前走。呼吸越来越急。走到底,在墙边停下,额头抵上去。金属撞在墙面,清脆一声。
他没有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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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止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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