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神鬼天

这顿晚饭诡异的和谐。

祝知禾仍是那副细心孝顺的模样,将于母面前的山堆好了才吃下自己的第一口饭。

桌上的菜几乎还是那些,只不过三人手边皆放了一个杯子,里面的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祝知禾只是在夹菜时微微俯身闻了一下,就略有些头晕。

祝知禾,“你不能喝酒?”

于月端,“天尊,我能喝一口。”

“之后呢?”

“之后就没意识了。”

“......”祝知禾虚虚握着酒杯的手颤抖,喝一口就昏过去,那不就是不能喝吗。

“月端怎么不喝,母亲这次酿的不合胃口吗?”于云路抿了一口酒后盯着祝知禾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问。

祝知禾果断收回手,“明日兄长大婚,我还是不喝了,怕明日失仪,扰了兄长的好心情。”

说着,他又夹了菜放到于母盘中。

于母看着自己面前堆得险些和自己平视的菜,说:“月端,母亲不用——”

祝知禾起身一推椅子,说:“母亲兄长,月端今日有些不适,便不吃了。”

“诶——”

还没等于母挽留的话说出口,祝知禾的身影就消失在拐角。

“嗒。”

于云路放下筷子,他看向祝知禾离去的方向,对着于母摇了摇头,“任他去吧。”

说罢,他轻抿一口青梅酒,说:

“明日——”

“我可不等。”祝知禾打断于月端的提议,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小屋,一手提着衣摆在小路上疾走,“我偏要今夜弹,若是明日演奏他反倒不满意。”

这于云路无论是他人附身或是确是本人,左右都不会是一个什么都不清楚、不明白的普通人。

至少在这个“兄长”身上,这段故事绝不是第一次发生。

祝知禾不信他这句“凤求凰”只是逼他暴露冒牌者的身份。

他们两个坐在天地之间的棋盘两端,画布分出乾坤万象,于云路执黑先行,祝知禾自然没有不应这手的道理。

不知是不是错觉,祝知禾总觉得画中世界的时间流逝飞快,不过在饭桌上试探两句,待他出门天已布上星点。

他走在树荫花草间,手里忘记拿提灯,只好小心地一点点挪动。

“天尊。”

祝知禾走过转角。

“您看——”

点点灯火落在石子路两旁,温暖却不刺眼的光照映着这条小路,也不至于让这夜景落入俗态。

祝知禾:......“他倒是说到做到。”

“嗯。”于月端应道,“兄长向来如此,可此事却不像他所为。”

在祝知禾眼中,昨夜刚讲今夜便改的速度已是极快的了,“在你眼中,他会如何做?”

“兄长会让我与他同住。”于月端说。

祝知禾默然,过了半晌问:“他曾这么做过?”

“对呀,兄长一向对我很好,他的屋子比我的宽大上不少。”

“......”祝知禾叹了一口气沉默地走回屋中。

“天尊。”

“我要睡觉,子时叫醒我。”

于月端整日住在祝知禾脑海中,无聊时除了数时间也没别的事做,见他又要睡去便开口劝道:“可您今日已经睡了五个时辰了。”

祝知禾褪下外衫,仰躺在床上,他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着泪说:“可是我困呀。”

于月端从脑海中出来,变成一道魂体落在窗边,“好吧,天尊,愿您安眠。”

木窗并未关严,透过那道缝隙恰能看到一轮残月。

祝知禾在身后陷入沉睡,于月端遥遥望着明月。

他喃喃:“兄长大婚那晚,是残月吗?”

嘀嗒——

雨落在窗外枝叶上,层云遮住月光,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于月端轻叹一声,他阖起窗子,倚靠着窗棂沉沉睡去。

*

好热。

祝知禾眼前一片漆黑,只感到一股灼热包裹着他,指尖无力地扯着衣领,肌肤触碰,又燃起一阵火。

“好热......”

他辗转反侧,妄图消解身上的滚烫。

难受,好不舒服。

祝知禾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强撑缓缓睁眼,眼前只余一片模糊,忽地一阵冷风朝他而来,祝知禾像是搁浅的鱼,循着水源看去,只看见随着脚步掀起的衣摆。

孔雀蓝的衣摆停顿在他身前,祝知禾撑着手,仰起上半身朝着那股冷靠过去。

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庞,仰起头只是一道阴影一样,站立在床前,垂头望着他。

为什么不帮帮我?

为什么不抱抱我?

滚烫的温度灼烧着思绪,祝知禾有些委屈,他不在乎地伸出手扯住那人的衣摆,布料滑顺,摸起来凉凉的,祝知禾变本加厉地抱住更多衣摆,将那人一把扯着坐到床上来。

怀中稍微降了温,祝知禾便安静了下来。

“笨。”

随着声音,一个如同冰块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祝知禾下意识蹭着那冰凉的东西,双手并用拉住他,“别走......帮帮我。”

那被他攥住的指节微微颤抖。

“你说什么?”

祝知禾忽略话语间的质问,借着恢复的一线理智说:“废物,我好热,帮帮我。”

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双手握住的手骤然抽出去,祝知禾正要追上去,双手却被那只手完全握住,另一只冰凉的手顺着本就被他扯得凌乱的衣领钻进去,贴着皮肤向下滑去。

衣服被扯下大半,肌肤骤然接触到冷空气,他战栗着,在轻抚中睡去。

再度醒来时,将要黄昏。

屋外唢呐声冲天,祝知禾揉着泛痛的头坐起身。

“于月端?”他问。

“我在呢。”

阳光刺眼,祝知禾有意赖床,他靠在床头问:“今日你兄长大婚,为何没人叫我起床?”

于月端回:“昨夜我突发高烧,兄长说不让我出去沾染冷气,怕病得更重。”

祝知禾揉着头的动作一顿,昨晚原来不是梦啊。

啧。

他下意识叹气,幸好谭远不在。

他想着又皱起眉,为什么会在这想到谭远,跟他有什么关系。

祝知禾想了半天,只好将这一切归于生病,“可惜了,本想昨晚弹琴。”

于月端的魂出现在床边,他戳了戳手,说:“是我没注意,子时没有及时叫醒您。”

祝知禾摆摆手,“发烧了,便是醒了也不一定能弹出来。”

他说着,正欲下床走几步,尚未踩实,便因膝弯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上,于月端这副身躯体弱多病,这一摔祝知禾一刻没回过神,手臂、膝盖都红了一片。

祝知禾对着于月端轻笑,摊开手让他看手掌间的血迹,“看吧,入了画,一切或许都得跟着原本的轨迹而走。”

他望着门扉,那里并未关紧,前院的欢声笑语,琴瑟鼓乐皆从那传来,祝知禾骤然有些堵气,他揉着胸口,回首就看见魂不守舍的于月端。

“......”祝知禾踉跄着坐上椅子,靠着椅背阖眼。

这于云路也是个负心汉。

他在心里暗骂两声,又想到那首凤求凰,问:“古琴放在哪里?”

于月端眨了眨眼,指着祝知禾身侧的柜子,“在那里。”

“哦。”祝知禾起身开柜拿琴一气呵成,他将琴放在桌上,手掌轻轻拂过琴弦,摩擦间发出一阵空灵的乐声。

他一身白衣,未着外衫,坐在桌前理了衣领,指尖轻动,琴弦颤抖。

桌前窗外隐隐能看见花树,祝知禾沉心静气,方才试过音准,此时不须额外调音,他手悬在琴上,说:“于月端,我要弹了,说不准会毁了他的喜宴,你若不想我便不弹。”

于月端抬头,一瞬间泪水涌出,“……我想,请您弹奏一曲。”

他俯身跪拜,祝知禾浅笑着拂去眼角的泪滴,深吸一口气后,回身面对古琴。

“铮——”

琴音散出。

祝知禾指尖轻按,一串泛音泠泠而出,幽幽的余音漾出窗外。

他开口,唱道:“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似乎是错觉,前院的乐声渐渐停歇,又或是喜宴本就将要结束,喜宴结束的话,他能归家吗?

于月端回了家,他也想回家。

人太重生死,人生中第一声啼哭与最后一滴泪一样重。

祝知禾看过太多人临死之前挣扎着说要回家去。

回到最初的那个地方,回到第一声啼哭里去。

家,家在哪里?

祝知禾轻弹琴弦,左手滑动,发出一阵摩擦声。

是虚境、是承接他每一次生死的昆仑山、还是永远离不开的景新别墅?

“铮——”

祝知禾骤然收手,琴弦忽而断裂,擦着他的指尖而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怎么现在就弹琴?”

祝知禾抬眼,那人出现在窗外,一身大红色喜袍,长发被玉冠束起,看清琴后扬眉道:“弦坏了?兄长给你换弦。”

祝知禾想起脑海中被抛弃的于月端,冷着脸揉手腕道:“用不着,坏了便坏了。”

“呀,生气了。”于云路嘟囔着从正门绕进来。

祝知禾立即站起身,“兄长,今日是你的喜宴。”

“......所以呢?”

“新娘还在等你。”祝知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于云路垂头看着他,笑着挑起他的一缕发丝,“你不也是在等我?”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于云路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是靠着他说的,“在兄长的昏礼上弹求爱之曲,是为何呀?”

祝知禾紧咬着牙关,握住他正要为非作歹的手腕,“兄长夜深入室,又是为何?”

“既然做兄长的不知礼仪尊卑,几次三番引诱弟弟过了线,那做弟弟的也不必活得那般清明透彻了。”

于云路收回手,退后半步,说:“过过这话说的,好像并不是于月端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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