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冻雨

祝知禾收敛笑意,并未回答,他整理着衣襟,没回话。

“现在已经不想和我讲话了吗?”于云路怏怏道,“好过分,你难道——”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硬生生咽下去那句未完的话,“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真情?”

“有病。”祝知禾心想,眼前的于云路却是一副受伤的样子,手覆在心口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兄长,你的妻子还在等你。”祝知禾面无表情地说。

“......你真狠心。”于云路低声喃喃,他朝着窗外望了一眼,热闹的鼓乐声彻底停歇,前院落入寂静,于云路自然也发现了变化,漆黑的眼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到他彻底走出视线,祝知禾才松下一口气,说:“他发现了。”

鬼疫引他入画,画中说不准便有另外两个鬼疫的念主,如今看来不是于云路便是于母,

他坐回椅子,于月端飘到他面前,“兄长不太对,他......”

于月端的声音迟疑,“他不太像兄长。”

祝知禾恍然如梦初醒。

他入了画,那零微呢、姬济临呢、泱泱呢?

谭远呢?

他们会不会也入了画,会不会也在这样一个时空之外的故事中蹉跎,试图找到离开的方法?

“你想不想看看你嫂嫂?”

祝知禾如释重负地靠在椅子上,仰起头去看半空中那个模糊的透明影子。

自入画后,于月端在他眼中一直是透明的,祝知禾时常觉得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只会飞的水母,不高兴了、委屈了就流下几滴泪,让自己不要在空中渴水而死。

会飞的水母点头,“想。”

就是可惜,竟然喜欢上自己的亲——

“天尊!”于月端羞愧地出声打断祝知禾的思绪。

“好好好,我不讲。”祝知禾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见见新娘子。”

他说着,大步走上碎石小路,不过十秒,他问:“劳驾,怎么走?”

于月端:......

*

于月端找到自己兄长的房间的动作可称轻车熟路,甚至带着祝知禾穿过花丛走了近路,因为于月端的身躯不够明显,又正逢夕阳西下,祝知禾几次跟丢,又被于月端吹得一阵风带上正路。

本意是走近路省时间,却因此费了更多时间。

夕阳落得快,待祝知禾站在于云路门前时,已是夜幕。

“就是这里了?”祝知禾拍去衣摆上的叶子。

“就是这里。”于月端轻声说。

祝知禾轻轻敲门,里面即刻传来微小的声音,他仔细辨认才听出那是一个——“进。”

祝知禾察觉到于月端兴致缺缺,有些不愿踏步,“你想进吗?不想便不去。”

“......我,我进。”于月端的声音颤抖,那模糊的边界都在祝知禾眼前消失了,他知道这是于月端入了脑海,连魂体都不愿保持。

脑海深处传来战栗,隐隐透出呜咽声。

祝知禾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满屋红幔,枕衾绣鸳凤,桌上摆着香炉,淡淡的香味在开门的一瞬间涌来,屋内红烛摇晃,映着坐在床上之人,那人一身嫁衣,面容被盖头遮住,只能看见动作似乎是微微歪头。

祝知禾踏入屋内,轻轻阖上门,香无处流散,屋内愈发香浓。

“这香有些熟悉。”祝知禾对于月端说。

于月端的呜咽暂歇,轻声“嗯”着应下,却再未多说什么。

“怎得站在门前,不肯上前?”

床上之人端坐,双手交叠在膝头,幅度较小的摇着头,珠钗相击发出悦耳的声响,他说话时声音轻快,习惯在最后一个音节上扬。

祝知禾屏息不语,他微微张嘴,蹙着眉上前半步,眼里震惊不已。

床上之人似乎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看出什么,开口:“你不是他?”

此言一出更是应证了祝知禾所想,他大步上前,抬手正欲扯下那人头上的盖头,刹那间柔滑的布料从手掌间滑过,他堪堪捏住几缕流苏,盖头就落入他人之手。

新娘子手里握着盖头,头上珠钗剧烈摇晃,平眉紧蹙了一瞬,又瞬间怔愕在原地。

“......”祝知禾额角猛地一跳,面前的人虽然身量小,如弱柳扶风,与寻常女子相差无几,可方才那两句话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于月端的声音。

这些日子两人思绪相连,声音、习惯都刻在脑海,在门外时听不真切,离近后方辩明真身。

可眼前之人,朱唇点红,一双眸子如化水般明亮,美则美矣,偏偏左脸上一片黑色印记,生生破坏了这份美。

祝知禾愣住,脑海中骤然响起惊雷声,窗外暴雨轰然而至。

半面白半面黑。

于邑死前所见最后一人,便是这样一个人。

于月端的面容便是这副样子吗?那岂不是......

那时匆匆一眼,以为是半面黑,此时定睛一看不过是脸颊上一小片深红色的印记。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副模样?!”

对面的人先他一步开口。

倒打一耙?

祝知禾下意识心想,却在下一秒,整个人顿时动弹不得,如同被人托起,整个人从未有此时此刻这般轻松,意识消弭的上一秒,他已看不清什么,只有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

祝知禾这才想起为何会觉得那香炉中的香熟悉——那是于月端极爱用的熏香。

*

意识落入深渊,身如浮萍于江面,沉浮不得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道温暖包裹住身躯,祝知禾睁不开眼,却听一人声音嘶哑,如同枯枝划过砖墙。

祝知禾思绪发散,不由得想,这人的嗓子真是难听到极致了,找个时间该去江畔找游鸭认亲才是。

“过过,哥给你取了个坏名字,是不是因为叫你过过,你才总是离开哥哥呢?”

祝知禾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过过,那现在抱着他的是于云路?

“带上哥吧,一起走吧,好吗?”

什么?

祝知禾心道不对,沉下心才发觉不是自己不能动,是指节僵硬,身体处处血液凝滞,冷风冰雪砸在身上,因为没有体温甚至不会化成雪水。

于月端在此时已经是一具没有呼吸的躯壳了。

“嘎吱——”

细微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于云路在赶路,去哪里?

“过过,现在是黑夜,你最不喜欢黑天了,哥哥先帮你阖上眼,好不好?”

宽大的手掌落在眉眼间,他掌心发烫,粗糙的指尖轻轻地滑过眼角,像是触摸一块寒冰一样流下一道水痕。

“过过,哥哥就快到了......”他踉跄着跪下,“苍天碧云在上,鄙人于云路依北山丁香仙人所言而来,愿求于月端死而复生,好相将归去!”

“轰隆——”

恍若雷声落下,祝知禾再也听不到声音。

唯有香气,一直在思绪深处次次托起祝知禾。

花香扑鼻,祝知禾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大红色的帷幔,他轻轻挪动手指,指尖便握住衣袖,摸起来有微微的凉意。

身侧花香浓郁,不似香炉中的,祝知禾缓缓转过头,便见窗仅关了半扇,月华霜重,床边的红纱无端轻晃。

这是......回来了?

祝知禾抱住绣着鸳鸯的被子,将脸埋在其中。

他回想方才那一番新梦,为一人夜奔入昆仑,并非常人所举,他平生最怕一种人,便是这般的——

一个人如果一生中没有志向,没有目标,只有切切实实的一个人作为心头的寄托,那么有朝一日一定会陷入固执、偏激、愚蠢的境地。

从前,这样的人他身边仅有一个。

忽地,他蹭着被子的动作一顿,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像是哄孩子睡觉一般。

祝知禾:......

他翻身而起,一瞬间滚到床榻的另一头,看向方才身后之人。

长发柔顺落在腰间,漆黑细长的眸子正盯着他,从头扫到尾后开口道:“新婚之夜,何不安眠?”

于云路。

祝知禾在心里默念,本该应和他的于月端却没出声。

“迎娶手足为妻,你可知有违人伦!”

祝知禾喝到,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钝痛自胸腔蔓延,顺着脊柱攀升,他下意识弓身垂头,里衣本就单薄,随着动作滑落大半,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仿佛心要从口中吐出一般,咳得他眼前昏黑。

“于月端......你这是什么烂体制,平常不锻炼的吗?”祝知禾咬牙切齿,他伸出手捂住嘴,余光中却瞥到手臂上一道蜿蜒红痕,他用手肘撑在锦被上,才勉强看清。

那是一枝红花,含苞欲放,骨朵落在细枝间,远远看着和真的没什么两样。

祝知禾一眼就认出这是院内那颗血树赤花。

那花香,原来是自己身上的吗?

“是的,天尊。”脑海中于月端终于开口。

祝知禾咳得昏天黑地,他撑着脑袋,质问道:“你怎么...咳咳咳,刚才怎么不说话......”

“天尊错怪我啦,是他不让我回话。”

“他,是谁?”祝知禾好不容易缓过来,他微微直起身子,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坠下,他抬眼,便是轻轻为他拍着背的于云路。

“你哥不让你说?”

“不是,是——”

“终于抓住你了,这几日怎么总躲着我,滑不溜手的,不过几日不见,竟然认不出我了?”于云路打断于月端的回答,将祝知禾整个人揽在怀里顺着气,那双手从脖颈滑落,祝知禾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这动作太过熟悉,祝知禾不可置信道:“谭远?!”

那人轻笑,颠了颠怀里的人,让他坐得舒服些,“原来还记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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