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积雨云

“停——”祝知禾一把推开他的脸,“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于月端的?”

谭远不语,身体向后倾斜。

“......”祝知禾察觉到他的逃避,“你不会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吧?”

谭远:“......我。”

“好了不用说了。”祝知禾抬手叫停,他扶着额头,“你怎么不跟我说呢,就这样看着我演戏?”

谭远看着他,偏头大笑,笑到整个人弯了身子才开口道:“你试着说一句你是祝知禾。”

“?”祝知禾狐疑地看着他,“我是——”

短短不过五个字,声音却像是凝滞在喉咙间,只能发出些气声。

他手指搭在脖子上,喉结滚动,“......我说不出来。”

“这个画有防ooc系统,我想说也说不出来啊。”谭远摊开手,红色的喜服随着动作散开,露出里面的白衣,“我还是比较认同你的观点的,这于云路确实是个畜生。”

倒是有脑子,祝知禾心中暗道,忽地他想到什么,扭过头看向谭远,“我议论于云路从来只在屋内,夜深后才与于月端说几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

屋内安静,一时两人都没说话。

谭远抿着嘴,唇角上扬,讨好地望着祝知禾。

“偷窥狂!”祝知禾一把捞起被子朝他甩了过去,“你是有多闲才会趴在人家窗下偷听!”

“欸欸欸——”谭远把被子抱在怀里,为自己辩解,“这怎么能怪我,都是于云路!”

祝知禾迟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按照身体本人的性格行动?”

谭远忙不迭点头。

“可我好像没有什么时候被阻止——不对。”

不是没有,只是他那时以为是画中鬼疫所为。

大婚夜前夕,他本想提前演奏凤求凰。

或许那时并不是因为鬼疫,而是于月端不想呢?

这样一个受母亲打压的、体弱多病的孩子,会不会在面对兄长时言听计从?

“于月端。”祝知禾在心里唤。

于月端却怎么都不愿意出声,只有祝知禾脑海中一点隐秘的颤抖彰显着于月端的存在。

祝知禾无奈,却也印证了他的猜想,十有**便是因为于月端自己的想法,那晚计划才落空。

“好了好了,弄清楚了咱们先睡觉吧。”

肩膀被人揽过,祝知禾面不改色地拍掉那只手,“感谢提醒,为什么于云路的妻子和于月端长得一副样子。”

谭远捂着胸口,“你咋这样!你脑子里除了鬼疫鬼疫鬼疫还能装得下别的东西吗?”

“别扯,快回答我的问题。”祝知禾醒来时躺在床上,此时满头墨发披散,微微低头便遮盖视线,太过碍事,他想了想,从床上捡起一条红布带当作发绳束了发。

“这还有第二种可能吗,当然是因为于月端就是他的妻子呀。”

祝知禾:“......”

他指尖缠着布带,闻言绑头发的动作一顿,“别开玩笑了,他们可是兄弟。”

“那又咋了,又不是亲的。”

“?”

祝知禾手指一松,刚缠好几圈的布带还没来得及打结,长发就散开了,他怔愣地看着谭远,一时不知道是该先束发还是先捂耳朵。

过继在古代也不算少见。

“表的,于过可知道?”祝知禾想了许久,才想出一个委婉些的问法。

谭远郑重地摇头,“不是表的,是捡的。”

“啊?”祝知禾终于明白为什么于母会对于月端有这么大的意见了,“不对,被你绕进去了,无论是不是亲兄弟,可好歹也是一起生活了许久的,怎么可以——”

“所以我说他畜生。”谭远道。

他随意地扯了扯喜服,“你说,我们两个入了画,那他们呢?”

屋内仅有几盏烛台照明,祝知禾看不清谭远的表情,思绪被他带着走,“说不准随我们也入了画,也说不准他们游离在画之外,入画总得是有条件的。”

话刚说完,祝知禾就被攥住手腕,一把被人拉起来,他被抱着坐在床边,整个人背着光,眼前昏黑,“做什么?”

“您名渺天尊擅长推测,我是个莽夫,只知道人人都有一张嘴,猜不透那便去问。”谭远一手从祝知禾身后穿过去,拿起鞋小心地给他穿上。

“你身上的花香更浓了,这里我们不能待了。”

祝知禾垂下头,因为坐在谭远腿上的缘故,他高出半个头,微微垂头就能将神情尽收眼底。

谭远眉心紧蹙,触碰到他脚踝的位置都是滚烫的。

或许这画不仅对自己有影响。

“你不舒服吗?”祝知禾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手掌下的肌肉紧绷着。

谭远的胸口起伏,似乎是发热身体不适,祝知禾甚至能听到他大喘气的声音。

祝知禾微微俯下身子,唇轻轻碰到他的额头,三秒后才缓缓离开,他喃喃:“好像是有些热。”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谭远有些沙哑的声音:“嗯。”

下一秒,祝知禾被托了起来,谭远大步朝着门外走去,祝知禾搂住他的脖颈,“怎么不放我下去自己走,穿鞋子是为了抱着走的?”

于云路比于月端高上不少,走起路来快上许多,他们走在碎石子路上,祝知禾却没感到颠簸。

“于云路不愿意他的妻子累到。”

脑海角落忽然传来一阵感动的抽泣声。

祝知禾:“......”

“我们去找谁?”

大喜大悲,想来于月端也不好受,更何况情感之事又岂是一人能成的,两情相悦,喜结连理,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难不成就因为这兄弟二字而生生斩断这场姻缘?

祝知禾想通,待在谭远怀里也轻松了些,“我入画后除了你,就只见过于母。”

“嗯。”

“嗯什么嗯,去找何人?”

祝知禾贴在他身上,霎时感受到他的笑意。

祝知禾忽然懂了,他试探的问:“......我们要去找于母?”

“是呀。”

祝知禾阖上眼,索性整个人瘫在他怀里,眼前闪过这几日于母那副刻薄的样子。

“最好不要是他们。”

饶是谭远,也被这句话吓得打了个激灵。

祝知禾注意到,拍了拍他的手道:“抱不动就放我下来吧。”

说完这句话抱着他的手更紧了。

“不必,到了。”

祝知禾扭过头看去,屋内灯火通明,两扇木门大开,屏风前仅摆着一张椅子。

一人坐在上面,闻声抬起头。

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祝知禾总觉得于母嘴角抽了抽。

祝知禾被稳稳放到椅子上,于母却连半句不尊母亲的埋怨都没有,甚至趁着谭远转身的瞬间翻了个白眼,只那一瞬间。

她果然不是于母。

“你认识谭远吗?”祝知禾开口便问。

于母点头。

“非监局之人?”

于母摇头。

“......泱泱?”

于母狠狠点头。

半截身子入黄土的人看着却如同豆蔻年华的少女,她坐在高座上,满眼泪花地望着两人,她唇角开合几次都没说出话,似乎是妥协了,她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

祝知禾皱着眉,“你不是说只能做身体本人会做的事,于母会看着你我哭?”

谭远垂下头说:“你亲亲宝贝大儿子和你在外面捡的野猫在一起了你哭不哭?”

见祝知禾仍然不理解,他说:“如果是你闺女呢?如果是魅和西灵——”

“我懂了。”

......

“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呜呜呜,你们能不能别唠了。”云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要出去!”

祝知禾在白玉京时除了谭远,最亲近的便是这个小妹,又因她年幼且只是一团心思纯净的云,对她最是偏爱。

她一撒娇,全玉京都得忙着给她想办法。

祝知禾轻叹一声,于月端的执念好破,可于云路的呢?

他上下扫视着谭远,把谭远都看毛了。

“唉,泱泱大王,您先收了这珍珠泪,哥哥们在想办法。”谭远咬着后牙,硬生生装出一副温情。

两人是不打不闹不舒坦的,祝知禾轻叹一声靠在椅子上,一身单衣坐在晚风里。

于月端转生为于邑,那于母和于云路呢?

刚入画时,于月端分明便是新娘本人,又为何丝毫记忆都没有?

还有那场昆仑雪,书上明明写的是于月端听北山丁香仙所言去救母兄,怎得变成于云路去救于月端的?

“于云路不说话?”祝知禾问。

谭远摇头,“自我进来他就没跟我说过话,死哑巴。”

忽地,祝知禾眼前闪过一缕光亮。

那束光来的急,映得他眼前模糊,他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半透明的于月端浮在半空,低垂着头凝望着于云路,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一滴透明的泪落下,生生将这一臂的距离一分为二。

“你在看什么?”

“兄长不在这里。”

两人同时出声。

谭远扭过头看向自己身前,“什么东西,鬼吗?”

祝知禾没理他,诧异涌上心头,一时猛地站起身,“于云路不在?”

在来这里前他几乎认定了于云路便是另外的鬼疫的念主。

可他不在,那还能是谁?

花香随着这一甩袖子的动作溢出,不知是因为起身太急,还是因为身上这劳什子的红花。

他还没来得及骂,就倒落在地。

靠。

天旋地转间,他又感到一阵寒风迎面。

初春,花树冒着嫩芽,祝知禾缓缓睁开眼,手心下是一片温热的石板。

他睡在一张石桌前。

花苞未放,院内只有一阵若有似无的青梅香。

“过过!”

祝知禾回头,一人朝他跑来,一身青衣,远远看着像是一阵春意飞来。

“过过!兄长好想你。”祝知禾被人一把抱起来,搂在怀中转了几圈,周遭在风中变得模糊,唯有那人的样貌清晰。

爽朗的笑声在耳畔响起:“过过,兄长中举了,要去扬州当知州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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