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纹衍没有回答。
他把纹身枪搁在托盘上,枪管碰到不锈钢盘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摘下左手手套,露出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做完这些,他才站起来,绕过纹身椅,走向门口。
“打烊了。”
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我刚来你就打烊?”江烬往里走了两步,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黑瓷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蓝发湿透了贴在背后,发尾垂到腰际,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外面下暴雨,我开了四十分钟车过来,你一句话就打发我?”
“暴雨天不营业。”苏纹衍说。
“现在营了。”
苏纹衍停下脚步。他本来已经快走到门口了,手都碰到卷帘门的把手了。但这句话让他转过身来。
他终于正眼看向门口这个男人。满身雨水,黑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右手虎口还在渗血。蓝发及腰,湿透了贴在背后和肩侧。空气中一股龙舌兰的味道正漫过来——醇厚、凛冽、带着烈酒入喉时烧灼气管的侵略性。
Figema。
苏纹衍的眼神冷了一度。“Figema。”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出门右转,不送。”
“你知道我是Figema还赶我走?”
“知道才赶。”
“为什么?”
“Figema麻烦。”
“怎么就麻烦了?”江烬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是挑衅还是觉得有趣的弧度,“我进门到现在没砸你东西,没动你人,没释放信息素。我就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怎么麻烦了?”
“你踹了我的门。”
“那是敲门的方式不同。”
“你那不叫敲门。”
“那叫什么?”
“破坏他人财物。”苏纹衍走到门口,指了指卷帘门上那个凹进去的皮鞋头形状,“这扇门用了四年,锁是好的。你一脚下去,门轴歪了,螺丝松了三颗。修门的钱比你纹身的钱还多。”
江烬低头看了看门上那个脚印,又抬头看了看苏纹衍。“多少钱,我赔。”
“不赔。”
“那你想要什么?”
“你走。”
“走了门还是坏的。”
“走了我可以修。”苏纹衍说,“你不走我没法修。”
江烬笑了。不是那种扯一下嘴角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他在□□里混了二十年,见过跟他拍桌子叫板的,见过跪在地上求饶的,从来没有人嫌他碍事,因为他挡着人家修门。
“你这人讲道理的方式很特别。”
“不是讲道理,是讲规矩。”苏纹衍转身走回柜台后面,重新拿起纹身枪,从枪管到针头开始拆洗。动作和刚才一样稳,好像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可以强行标记他的Figema,而是一个来修水管的水电工。“我的规矩很简单:预约,进店,纹身,付钱,走人。你没有预约,没有进店——你踹了门。所以你不是客人。”
“那我是什么?”
“闯入者。闯入者不需要被服务,只需要被请出去。”
“那你怎么不报警?”江烬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你刚才说上一个Figema被你送进监狱了。说明你知道怎么报警,也知道监控录像能当证据。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报?”
苏纹衍抬起眼。“因为你还没做什么值得报警的事。”
“所以你是在等我自己犯错?”
“我在等你走。”
“要是我不走呢?”
苏纹衍把针头从纹身枪上拧下来,放在酒精里浸泡。“那你就站着。站到你站不住为止。”
江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淌血的虎口,又看了看苏纹衍。“你那个规矩——不给Figema做纹身——是写在脸上还是贴在墙上?”
“心里。”
“那改了不就行了。”
“改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Figema在这张椅子上试图标记我。”苏纹衍把纹身枪从酒精里捞出来,用棉布擦干,“我报了警。他判了五年。所以规矩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所有Figema。你来之前就有了,你走之后还会有。”
“你左手臂上那个疤,”江烬忽然换了个话题,“是不是自己纹的?”
苏纹衍擦枪的手停了一瞬。很短,不到一秒,但江烬看到了。“你眼睛很尖。”苏纹衍说。
“我视力二点零。”
“那你应该看得清门上的脚印。”
“我看得清。我还看得清你左手腕内侧有几道旧疤。不是纹身枪留下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江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精准地落在苏纹衍最不想被人注意的地方。
苏纹衍把纹身枪放在托盘上。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你是来纹身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纹身的。”
“那就说纹身的事。”苏纹衍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纹身椅前,“你要纹什么位置?”
“你先说答不答应。”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烬挑起一边眉毛。“你刚才还赶我走,现在让我脱衣服?”
“赶不走就谈生意。”苏纹衍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枪检查针头,“你身上多少旧伤?我得看疤痕分布才能确定能不能纹、怎么纹。要是你伤口没好全或者疤痕增生太严重,我也不会接。”
江烬盯着苏纹衍看了片刻,然后开始解衬衫扣子。动作不快——一颗,两颗,三颗。湿透的布料离开皮肤时发出黏腻的声响,黑衬衫被他脱下来,随手扔在纹身椅旁边的地上,堆成一团。袖口沾着的血迹还没干透,在黑色布料上洇出更深的暗色。
他赤着上身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蓝发披散在肩背,发尾垂到腰际。
苏纹衍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不到一秒。这个人的上半身像一张画满了暴力史的地图。锁骨下方横着三道旧刀疤,平行排列,间距均匀,像是被同一种利器撕开过三次。左肋位置有一块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烧伤,皮肤皱缩成一团。胸膛上零星分布着几处刀伤和枪伤——有的陈旧发白,有的还泛着嫩红。右腹有一道刚愈合的缝合痕迹,针脚的印记还没完全消退。
“你这身伤,”苏纹衍说,“怎么活下来的。”
“命硬。”江烬跨了一步,坐上纹身椅。皮革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嘎作响,后背靠下去的时候椅背自动后仰了十五度。他仰起头,喉结彻底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蓝发从椅背边缘垂下去,发尾散落在地砖上。
他指着喉结下方最脆弱的前脖颈,指尖点在旧刀疤的位置。
“就你一个?行。纹这儿。全铺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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