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设在秋分这日,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漫过琉璃瓦,连风里都裹着蜜意。沈心妩跟着柳氏下车时,正撞见几位世家小姐聚在廊下说话,见了她,声音陡然低了几分,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谁都知道,镇北将军府的这位嫡女,从前是个除了骑马射箭,连《女诫》都背不全的野丫头。
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沈心妩回以浅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摆。她知道,今日这场宴,不止是赏花饮酒,更是京中贵女们的角力场,而她这个“改头换面”的将军府小姐,注定是焦点。
宴席设在临水的水榭里,青玉案上摆着玉碗金碟,盛着时鲜瓜果与精致点心。皇后端坐在主位,笑意雍容,目光扫过众人时,在沈心妩身上停了片刻,温和颔首:“沈将军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沈心妩依着规矩行礼,刚起身,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揶揄。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沈小姐如今可是脱胎换骨了。”说话的是丞相魏庸,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目光落在沈心妩身上,看似赞许,话锋却藏着刺,“前几日老夫还听闻,沈小姐竟在将军府的书房里,对着兵法图策指点江山呢。啧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细碎的笑声。谁都明白,魏惋沁这是在暗讽沈心妩不守本分,一个女儿家竟敢觊觎朝堂之事,简直是贻笑大方。
柳氏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沈心妩却先一步抬了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魏庸,唇角还带着点浅淡的笑意:“丞相大人谬奖了。家父常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话原是没错的。只是不知在大人看来,女子算不算‘匹夫’?”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魏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反问。按古礼,“匹夫”本指男子,可沈心妩这么一问,若说“不算”,便是将天下女子都排除在外,显得狭隘;若说“算”,又等于承认她研读兵法并无不妥,反倒衬得自己小题大做。
魏惋沁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皇后见状,笑着打圆场:“沈小姐年纪轻轻,倒有见地。说起来,今日宴上有新制的墨,不如就让各位小姐们各展才艺,写幅字来助兴?”
这提议正合了众人的意——谁都想看看,这位“脱胎换骨”的将军府小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宫人很快铺好宣纸,研好松烟墨,几位自诩才情出众的小姐已经摩拳擦掌,提笔蘸墨,或写诗词,或绘小景,引得一片赞叹。
轮到沈心妩时,她却没选诗词,只取了支狼毫,略一沉吟,笔走龙蛇。众人凑近一看,只见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河清海晏”。字迹不算顶尖,却笔力沉稳,透着一股与她年纪不符的开阔气度,比那些伤春悲秋的词句,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皇后看着那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河清海晏’,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襟怀。”
魏庸坐在席上,端着茶杯的手指泛白,却再找不出话来发难。沈心妩这一手,既没张扬,又稳稳地立住了脚跟,反倒显得他刚才的刁难,像跳梁小丑般可笑。
就在这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连皇后都微微直了身子,目光望向入口处。
“顾家公子来了。”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原本还在议论沈心妩的声音,瞬间都收了回去。
沈心妩也跟着转头望去。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尚未褪尽,一个身影正从桂树影里走来。他穿着件月白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行走时衣袂翩跹,竟像是带着月华的清辉。
那是个极其好看的男子。眉峰如远山含黛,眼睫长而密,垂眸时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可当他抬眼时,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仿佛盛着星辰大海,疏离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便是顾流年。
京城无人不知顾家。百年世家,簪缨不绝,却从不涉足党争,只凭经天纬地的才学,便让帝王倚重,百官敬畏。而顾流年,更是顾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存在——七岁辩经,十岁著书,十五岁代帝巡视江南,归来时带回的治水策,救了数十万百姓。可他常年居于城外的“观星台”,等闲不踏足红尘,京中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关于他的传说,比天上的星星还多。有人说他能夜观天象,预知祸福;有人说他曾单骑入敌营,凭三寸舌劝退千军;更有人说,他根本不是凡人,是谪仙落了凡尘,迟早要回到天上去。
此刻,这位“谪仙”就站在水榭入口,对着皇后微微躬身,声音清越如冰泉滴石:“臣,顾流年,来迟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眼神都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可满座的人,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慑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亲自抬手:“顾公子快请坐,朕等你许久了。”她特意在自己左下首设了个席位,那是连亲王都未必能得到的礼遇。
顾流年谢恩入座,动作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他刚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席间,恰好与沈心妩望过来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沈心妩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把能看透人心的剑,可那剑刃上,又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顾流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瞬,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看到了一株花、一块石,没什么特别。
可沈心妩却莫名记住了他眼尾那颗极淡的痣,像不小心落上去的一点墨,添了几分烟火气,又更衬得他整个人,如披星戴月而来的神,遥远得不可触摸。
魏庸显然想借机攀谈,端着酒杯凑过去:“顾公子近日可有新作?老夫……”
话没说完,就被顾流年打断了,语气平淡无波:“丞相,今日是宫宴,不谈公事。”
魏庸的脸僵在那里,进退两难。沈心妩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刚才还想着刁难她的人,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她收回目光,低头抿了口茶。茶水微凉,却压不住心头那点异样的悸动。
她不知道,在她低下头时,顾流年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双眼睛,清亮,坦荡,像藏着光,与这满座的精致浮华,截然不同。
河清海晏么?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月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个将军府的小姐,倒有几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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