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第一桩生意

腊月二十九。

周大壮在天不亮的时候敲开了偏院的木门。

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年轻人,手大脚大,站在偏院窄小的门口显得有些不大协调。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短褐棉袄,袖口磨得毛了边,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腊月天穿草鞋——但脚趾头冻得通红他也浑不在意。赵嬷嬷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他才想起来给沈清辞行礼。

"大小姐,"周大壮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瓦罐里发出来的,"娘说您要见我。"

沈清辞让阿蛮给他倒了一碗热茶,然后拉了一张条凳让他坐下说。周大壮捧着茶碗,有点局促——这是他第一次进侯府,更是第一次跟侯府的大小姐面对面说话。

"大壮哥,"沈清辞开门见山,"庄子上来往的胡商多不多?"

周大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大小姐问的是这个。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然后开始说。

他在城外庄子上的活计主要是种菜、送菜。庄子旁边就是通往西域的官道,胡商们进京之前通常会在城外歇脚,有时候几天,有时候半个月。周大壮从小在庄子长大,跟不少常年跑西域的胡商都混了个脸熟。

"香料,"沈清辞说,"西域来的番红花、丁香、没药——你认识做这些的人吗?"

"认识,"周大壮想了想,"有个叫老康的,专跑西域香料,今年腊月在庄子上住了十几天了。他手里有一批番红花要出手,品质中等偏上,但城里的铺子都压他的价——百草香局那帮人串通好了,收胡商的货全压三成的价。老康气得不行,说再不脱手,等年关一过,下一批春货运到,他这冬货就更不好卖了。"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表情没有变化。

她昨天在南郊大集上已经看过了——番红花在零售端的行情是一两银子一钱,品相好的能到一两二钱。而百草香局从胡商手里收的价格,即便是最好的货,也不会超过四钱银子一钱。中间的差价全被垄断的香料铺吃掉了。

"他手里有多少?"

"番红花大概十斤上下,还有些丁香和没药,"周大壮大口喝完了碗里的茶,用袖子擦了擦嘴,"统共算下来,他开口要八十两银子——全包。"

八十两。

沈清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十斤番红花就是一百六十钱,再加上丁香和没药,按东市售价保守估计,这些货的总市值在二百两往上。

八十两进,二百两出。中间净赚一百二十两——前提是她能找到销路。

而她现在的全部身家,不到二两银子。

"大壮哥,"沈清辞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你今天回庄子,跟老康说——这批货我要了。让他给我留三天。"

"三天?"赵嬷嬷在旁边变了脸色,"大小姐,三天之内咱们上哪去弄八十两——"

"不一定要八十两现银,"沈清辞站起来,走到窗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她在前世上过无数次谈判桌,太明白了——世界上所有的交易,本质上都不是"钱买货",而是"价值换价值"。

"大壮哥,你跟老康说,我可以给他一个价格比百草香局高三成的报价。但是——"她转身看着周大壮,"我不一次性付清。先付三十两订金,货卖掉之后尾款付齐。如果他信不过,可以把货分成两批——第一批少量试卖,卖得好再加量。"

周大壮眨了眨眼:"大小姐,您觉得他会答应吗?"

"他现在被百草香局压价压得走投无路,我需要的是一个供应商,他需要的是一个不欺负他的买主。"沈清辞说,"告诉他——我这个价不是一次性的,是长期的。以后他的每一批货,我都比市场价高两成收。"

这是她在投行时期最擅长的事情——把一锤子买卖变成长期合作。对胡商来说,多卖两成价格是一时的诱惑;但一个稳定、长期的出货渠道,才是真正的定心丸。

周大壮虽然没太听懂,但他从大小姐的语气里听到了那种让他莫名信服的笃定。他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大小姐,我这就回去跟老康说。"

"等一下。"沈清辞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块油纸包着的番红花次品,递给周大壮,"把这个还给他。告诉他——我知道这批货的品质。我不是外行。"

周大壮接过油纸包,握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嬷嬷送走了儿子以后,回到屋里,看着坐在桌边的沈清辞,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大小姐,那三十两订金——咱们上哪凑?"

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嬷嬷,"她说,"你手上——我娘的嫁妆单子上,有一件东西,我想先赎回来。"

"什么?"

"那三间铺面的租约副本。"

赵嬷嬷一愣。

"大小姐,您要那个做什么?租约有什么用?"

"有用。"沈清辞没有多解释。

她在东市看了一遍之后,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三间铺面既然是被王氏以"代为保管"的名义租出去的,那么侯府一定和租户签了租约。王氏用的是侯府的章,租约上盖的是侯府的印。这意味着——租约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铺面的产权人是"已故苏氏",承租人是王家的亲戚。

这两点在法律上是致命的——产权人是苏氏,就意味着王氏无权出租;承租人是王家亲戚,就意味着这是一场利益输送。沈清辞不需要等到收回铺面那天才用这些东西,她现在就可以用它来——谈判。

"租约存在哪儿?"她问。

赵嬷嬷想了想:"这种东西,按理应该在侯府账房存档。但王氏肯定不会放在明面上——"

"那就在她的私库里。"

赵嬷嬷沉默了。王氏的私库在正院后面,日夜有人看守,不是随便能进的。

"不急,"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这件事,先放一放。三十两订金——我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沈清辞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了那块碧绿的玉牌,放在桌上。

长宁。

赵嬷嬷看到玉牌上那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她是见过世面的——当年在苏家,苏老太爷认识不少京城里的贵胄世家,她知道"宁"字玉牌意味着什么。

"大小姐——这是——"

"长公主给的。"沈清辞把玉牌收好,"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但有些东西不是拿来用的——是拿来让人掂量的。"

当铺都认这个。

下午,沈清辞带着阿蛮去了一趟西市。

她没有去长公主府,也没有拿出那块玉牌。她去的是一家老字号的当铺——不是王家开的那家,而是棋盘街对面一家山西人开的"仁义当"。这家当铺在西市开了三代人,信誉极好。

沈清辞当掉了生母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一对白玉耳坠,当了三十二两银子,活当,三个月内可以赎回。

赵嬷嬷在偏院门口等她回来,看到她空着耳垂走进院门的时候,一把年纪的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大小姐——那是姑娘留给您最后的东西了——"

"所以我会把它赎回来。"沈清辞拍了拍赵嬷嬷的手,"三个月。利钱算上,我赎它回来的时候,连本带利一文不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赵嬷嬷听得出来,那不是安慰,那是承诺。

晚上,周大壮又来了。

他给老康说了之后,老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三天之内,三十两订金到了,这批货就是你家大小姐的。"

沈清辞把三十二两银子中的三十两装进一个布袋,交给了周大壮。

阿蛮在旁边看着那只布袋被周大壮揣进怀里带出门,小声说了一句:"大小姐,全部身家都压在那一袋香料上了。"

"嗯。"沈清辞坐下来,翻开昨天画的那张商业地图,在"香料"旁边画了第二个星。

"怕不怕?"她看了阿蛮一眼。

阿蛮咬了咬嘴唇,最后实话实说:"有一点。"

"怕就对,"沈清辞说,"做生意不害怕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在把别人当傻子。但怕完了——你要想想怎么把货卖出去。"

她把地图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一份清单。

第一步——目标客户:不是散客。一斤番红花散卖给散户要卖好久,她需要批发买家。京城里有三类人需要大量的番红花:药铺、高档酒楼、和世家大族的年节采买。其中药铺给的价格最低但量最稳定,世家采买给的价格最高但最难进。

第二步——切入口:她从药铺入手。不是因为她不想赚世家的钱,而是因为药铺的采买有一个特点——他们对品质的辨识力最高,对价格最敏感。一旦她的货在品质和价格上同时碾压百草香局,药铺就会变成她最稳定的客户群。

第三步——定价策略:百草香局零售价一两银子一钱,批发给药铺是八钱银子一钱。她可以把批发价压到六钱——利润低一点,但这样能把百草香局的客户全部撬过来。等她站稳了脚跟,再逐步提价。

沈清辞在纸上写完这三步之后,在底部写了一行小字:

"第一目标——三个药铺。"

放下笔,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到了长公主白天在马车里说的那句话——"你很像你娘,不是容貌像,是做事的样子。"

她不知道苏氏的"做事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但她知道——苏氏的嫁妆被王氏占了十六年,她要在一年之内,把这十六年的账全部算清楚。

而香料,是算账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周大壮挑着两筐"蔬菜"进了城。

筐子上面盖着一层白菜叶子,下面压着五个布口袋——每袋一斤番红花,品相中等偏上,香气浓郁。还有一小包丁香和没药,是老康看在"长期合作"四个字的分上附赠的。

沈清辞打开一袋番红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然后她卷起袖子,开始分装。

她把五斤番红花分成了一两装的小包,每一包都用工工整整的油纸包好,外面再裹一层黄纸,最后用麻线扎紧,系一个漂亮的活扣。这个包装方式在京城香料铺子里从来没有过——香料铺卖香料都是大罐子散装,客人在柜台上看着抓。但沈清辞知道,独立的精致小包装对高端客户有天然的吸引力——这是她上一世学过的最基础的零售心理学。

阿蛮在旁边帮忙,一边扎线一边问:"大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去药铺?"

"不急,"沈清辞把分装好的香料包整齐地码进一个竹篮里,"先等两天。今天除夕,明天初一——这两天东市关门,谁都不做生意,大家都在过年。"

"那——"

"过了初一,"沈清辞盖上竹篮的盖子,"新年的第一单,才是最好的开张。"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侯府那边已经张灯结彩了,红色的灯笼沿着正院的游廊挂了一长排,照亮了小半个侯府。连偏院这边都沾到了些许过年的光——王氏大概是不想在大年下让人说闲话,派人送来了几样年货:一尾冻硬的鲤鱼、半只腊鸭、一袋糯米、两挂炮仗。丫鬟把东西送到偏院门口就走了,连门都没进。

沈清辞看着那些年货,想起了昨天从东市回来时看到的一幕——十几个丫鬟扛着八个大箱子排着队走进正院,箱子里装的是除夕宴要用的一应物品:整扇的羊肉、活鸡活鸭、各种干果蜜饯、几坛女儿红。

和送到偏院门口的那尾冻鱼相比,正院和偏院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座院子,是一道她正在试图翻越的悬崖。

而悬崖底下,是她藏着的五个布口袋的番红花。

这一夜是除夕。

外面的炮仗声响了一整夜,沈清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在想的不是过年的热闹,而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五斤番红花,每钱成本四钱银子——卖给药铺批发价六钱。

五斤等于八十钱。成本三十二两,一次全卖掉可以收回四十八两。

净利润——十六两。

一个月十六两,一年就是近二百两。但这只是开始——一旦她打通了胡商到药铺的完整链路,把丁香、没药、龙涎香也加进来,第一年的净收入做到五百两不是不可能。

而五百两,足够她在京城站稳脚跟,也足够开始筹划嫁妆的回收。

五百两——比侯府明面上的年收入低了十倍,但那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钱。

在这个世界上,一分完全属于自己的钱,比万贯的家财更有力量。

炮仗声渐渐稀疏了。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对于沈清辞来说,是她穿越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上一个世界过春节的时候,她还是投行CEO,在三亚的酒店阳台上看着海景独自喝酒。这个世界过春节——她躺在漏风漏雨的破屋子里,煮了一锅赵嬷嬷用分例里攒下来的猪肉和白菜包的饺子,和阿蛮、赵嬷嬷三个人分着吃。

饺子馅很淡,菜多肉少。

但她觉得,这大概是她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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