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东市关门闭户。
京城所有商铺都在歇业过年,棋盘街上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卷着地上的炮仗碎屑在地上打旋。只有几家药铺开着半扇门——药铺全年无休,病人不分初一十五。沈清辞让阿蛮把那篮分装好的番红花样品从床底下搬出来,阿蛮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布——五个布口袋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每一袋都系着漂亮的麻线活扣。
"大小姐,咱们今天就去吗?"
"今天不去,"沈清辞说,"初一药铺只有坐堂大夫在,采买管事都不在。明天初二——药铺管事开始值班,那时候去。"
正月初二,沈清辞带着阿蛮走进东市最大的一家药铺——济安堂。
济安堂的采买管事姓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他正月初二被人从家里拉到铺子里值班,本来窝了一肚子火,听到有人来推销香料连头都不想抬。但沈清辞没有说"您要不要看看我们的货"——她把一方油纸包放在柜台上,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打开了。
番红花的香气是藏不住的。即便是最劣质的番红花也有浓郁的花香——而这一包打开后,整个柜台区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带有一丝蜂蜜甜味的花香。
魏管事的鼻子动了动。他做了十几年药材采买,光靠闻就能分辨出番红花的产地和品级。这包番红花的香味——醇而不腻,清而不淡。不是西域最顶级的呼罗珊货(那个他闻过,在整个京城一年也进不到几斤),但绝对是中等偏上的好货。
"送送样?"他拿起了那方油纸包——他没有说"拿来看看",说的是"送样",这是药材行业里只有对靠谱的供应商才会用的词。
"送,"沈清辞说,"这包不用还。魏管事先拿回去泡一壶试试——番红花泡出来的汤色越金黄品质越好。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听您的回话。"
她说完就带着阿蛮走了,没有一句多余的推销话术。她把整个判断过程都交给了对方——这是最自信的销售。魏管事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打开那包番红花里里外外看了好几遍——品相中等偏上,香气纯净,干燥度极好,没有掺任何杂质。比百草香局卖给他们的一两银子一钱的货——成色高了一档,但她说价格的时候会定多少?
正月初三,沈清辞准时出现在济安堂柜前。
魏管事的态度和昨天判若两人。他泡了一壶番红花茶——汤色金黄透亮,没有任何浑浊的杂质。他把壶拿到柜台上来,当着沈清辞的面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过来给她。沈清辞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是药材行业检验番红花品质的标准流程——先闻干香,再看汤色,最后品滋味。每一步她都让魏管事自己来做——她没有替他判断,她只是提供了让他自己得出结论的所有条件。
"品质我认了,"魏管事放下茶杯,"沈小姐,您这个货——多少钱一钱?"
"六钱银子。"
魏管事的眼睛瞪得溜圆。
"六钱——"他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往前倾,压得柜台上那杯茶差点晃出来,"百草香局卖给我们济安堂的批发价是八钱银子一钱,你开六钱?"
"对,"沈清辞说,"而且保证同品质——每一批货的品相都不低于魏管事现在看到的标准。供货周期可以约定——现在一个月送一次,需求稳定的话可以加频次。付款方式——先付一半,货到验收后付另一半。"
魏管事沉默地摸着算盘珠子,心里在飞速盘算。济安堂一年用番红花的量在京城药铺里排前三——每年至少要进四五十斤。每钱便宜两钱银子,一斤就是三两二钱,五十斤就是一百六十两。
"沈小姐,"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百草香局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独家——您这个价格,不怕他们找你的麻烦?"
"魏管事,"沈清辞微笑,"我只怕找麻烦的人手里有更好的货。其他的——不怕。"
正月初四,她又签下了一家。到正月初四傍晚,京城三家最大的药铺——济安堂、惠仁堂、杏林堂——全部签了沈清辞的番红花供货契书。三家加起来每月的用量在七八斤左右——她手上的第一批五斤番红花,连第一轮铺货都不够。
她从惠仁堂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百草香局的二掌柜——刘大。
刘大穿着一身体面的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两包拜年的点心,正往惠仁堂里面走。他看到沈清辞从药铺里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一个侯府小姐从药铺里出来本身就已经不太正常了,更何况惠仁堂是他百草香局最大的客户之一。两人在门口擦肩而过的时候,刘大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礼节性一瞥的长度。沈清辞没有刻意回避——她朝他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刘大进到惠仁堂柜上一问才知道——惠仁堂刚刚跟一家新供应商签了番红花的供货契书,每钱六钱银子。比百草香局的批发价便宜了整整两钱。刘大的脸色变了——不只是因为丢了一个大客户,而是因为这意味着一件事:京城香料市场的价格垄断,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击穿了。而且他签下的不只是一家药铺——是三家。刘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两包点心,粘稠的糖浆从纸缝里渗出来,黏在他的指节上。
正月初四晚上,沈清辞在偏院清点了第一轮的订单量。香料业务在可预见的未来需要稳定扩大供应链——老康手里那批十斤番红花得尽快拿下来,而且要把丁香、没药、龙涎香也加进来,把药铺客户的香料需求从头到尾全部换掉。阿蛮在旁边帮她整理送货单——她现在用毛笔已经不再歪歪扭扭了。赵嬷嬷在旁边煮茶,看着两个人忙活的背影,嘴角的笑纹压都压不下去。
"大小姐,"阿蛮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惠仁堂门口那个刘大——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肯定看出来了,"沈清辞说,"但他看不看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客户已经开始倒戈了。当一个垄断者发现他的价格保护伞被戳了一个洞——他不会马上全面反击,而是会先怀疑自己的伞是不是老化了。"
做完最后的盘点,她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夜空。正月初四的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月牙,但天色清朗,星光一片。
忽然想起了那天在棋盘街三十七号门前的槐树下看到的那个画面——瑞福祥绸缎庄里堆满的货,门口络绎不绝的客人,那个容光焕发的掌柜在柜台上打着算盘。那是她生母留下的铺子——现在在被王家人用一年八十两的租金白占着。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她有了自己的客户、自己的供货渠道、自己的现金流。这些东西没有一件事和侯府有关——但这些东西会让她在某一天走回棋盘街三十七号的时候,不是以一个"被欺负的侯府嫡女"的身份推门进去,而是以一个能直接买下这间铺子的人的身份。
墙角竹篮里剩下的三包香料样品还系着她亲手打的麻线活扣。小包装,麻线扣——这种细节在京城药铺和香料行里从没有人做过。但每一个收到它的采买管事都会记住——同样的价格下,更用心的人总是被优先选择。
阿蛮凑过来问了一句:"大小姐,明天咱们干嘛?"
沈清辞关上窗户——"明天去给长公主拜年。然后回来盘老康的第二批货。"
阿蛮哦了一声,然后把香料的包装纸一张张铺在桌上仔细折好——大小姐说这叫"提升客户体验",她不是特别懂,但她记住了这个说法。
窗外,正月初四的夜色静静地罩住了整个侯府。偏院的灯还亮着——比几个月前她刚醒来时那截拇指长的蜡烛亮了不止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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