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靖王世子

正月初五,长公主府的请帖送到了偏院。

送帖子的不是普通下人,是长公主府的大管家,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胖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笑眯眯的样子像个财神爷。他恭恭敬敬地把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呈上,说长公主在府里办了一场新春宴,各府的公子小姐都会来,特意嘱咐请沈大小姐务必赏光。

阿蛮接过请帖的时候手都在抖。

长公主府的请帖——送到偏院来。这意味着沈清辞的身份从"侯府角落里那个谁都不待见的大小姐"变成了"长公主亲自点名要请的人"。这个变化,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告诉了侯府所有人——看好这位大小姐,她不简单。

沈清辞接过请帖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正院那边有人来吗?"

阿蛮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大小姐是说——夫人那边的人?"

"嗯。"沈清辞把请帖放在桌上,"看着吧,一个时辰之内,王氏会派人送东西过来。"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翠痕亲自带着两个丫鬟来偏院了,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衣裙。不是沈清雪穿剩下的,是全新的——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缎面褙子,配一条藕荷色的百褶裙。衣裳的料子和做工都算上乘,虽然款式不是最时兴的,但比沈清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褙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夫人说,大小姐参加宴席不能丢了侯府的脸面,让奴婢送了一套新衣裳过来。"翠痕放下衣裳,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等沈清辞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但沈清辞只是拿起衣裳看了看,点了点头:"替我谢过母亲。"

翠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清辞把衣裳放在床上,看着它。

赵嬷嬷在旁边摇了摇头:"王氏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前几天还让人送冷粥,今天一看长公主府来请人了,立马就送衣裳。大小姐——这衣裳能穿吗?"

"能穿,"沈清辞说,"而且我穿。"

她不会因为王氏送来的东西就改变对王氏的判断——但该用的东西她会大大方方地用。在商场上,她从不会因为讨厌一个供应商就拒绝他的低价货源。

更何况,这件衣服背后传递的信息她读懂了:王氏慌了。送衣裳这种示好的行为,暴露了王氏的不安——她不知道沈清辞是怎么搭上长公主的,但她知道如果沈清辞真的得了长公主的赏识,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所以她在试探——用一件新衣裳来试探沈清辞的底线。

沈清辞的决定是:衣服收下,账另算。

正月初六。

沈清辞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戴着从当铺赎回来的白玉耳坠,带着阿蛮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在皇城东侧,紧挨着皇城根,是一座规格极高的府邸。门前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有九排铜钉——这是仅次于亲王的规制。门房看到沈清辞手里的请帖,立刻躬身将她引了进去。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后花园暖阁里。

暖阁极大,三面是琉璃窗,透进来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案几上摆满了各色干果蜜饯、精致的糕点和时令鲜果——正月里能吃到新鲜的荔枝,这份财力本身就是地位的象征。花厅正面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琴案,一个歌姬正在弹琵琶,旁边一个穿桃红色罗裙的女子在唱曲,嗓音清脆甜润。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有几个沈清辞认识的脸孔,是那天在侯府正院见过的世家子弟和千金小姐。沈清雪也在,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锦缎褙子,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上,脸上挂着标准的甜笑。她看到沈清辞进来的时候,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甜了——那种甜,是砒霜拌蜜糖。

沈清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不是来出风头的,是来观察的。长公主的宴席上一定会有各色人等出现,这是她了解京城世家圈子的最佳机会。

果然,开席不到一刻钟,她就把在座的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左边那位穿紫色褙子的夫人是兵部侍郎李大人的夫人,右边那位戴翡翠扳指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每一个人的身份、职位、彼此的交往关系——她都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暖阁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的——一个人的笑声,很大,很放肆,像是完全不在意这是在长公主府里。

接着琴案旁边的纱帘一掀,一个年轻男人歪歪倒倒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是飘的,眼神是散的,手里还攥着一只喝空了的鎏金酒壶。外袍敞着露出一截白色的中衣,衣襟上有几点明显的酒渍。头发倒是束着玉冠,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在路上颠歪了又没人在旁边帮他扶正。

靖王世子,萧瑾瑜。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尊敬,是看笑话之前的默契。几个世家公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压着笑。

萧瑾瑜浑然不觉,踉踉跄跄地走到琴案旁边,一屁股坐在那个弹琵琶的歌姬旁边。

"弹得好,"他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拍,"再来一曲。弹什么——弹那个《凤求凰》。不对——"他打了个嗝,"弹《将进酒》。不对不对——你弹什么都行,只要你弹,本世子就赏。"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往歌姬手边一放——那块银子看起来不小,但认真看一眼就会发现是品相最差的杂银,拿出去花都会被人验成色。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萧瑾瑜转过身,醉眼朦胧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笑什么?本世子赏舞姬的钱不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酒壶,晃了晃,发现里面确实没酒了,然后一把夺过旁边一个世家公子手里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那个公子脸色变了,但又不敢发作——他敢嘲笑萧瑾瑜,但不敢当面得罪靖王府。

沈清辞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这个萧瑾瑜,确实像所有人口中的那样——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世子。走路歪歪扭扭,说话颠三倒四,当众调戏歌姬,夺人酒杯——每一条都足够让京城世家圈子里的正经人窃笑一整天。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他做的这些事上。

她在看他的眼睛。

就在刚才,他伸手夺酒杯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了整个暖阁。那双醉眼——那双看上去浑浊迟钝的醉眼——在扫过全场的那零点几个瞬间里,亮了一下。

不是醉汉那种模糊而涣散的亮。是猎人扫视陷阱、判官翻阅卷宗时的那种亮。锐利、清醒、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然后那道目光消失了,他又变回了一个醉醺醺的纨绔。

但沈清辞看到了。

她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男人——不是在装醉。他是在演醉。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装醉的人演得再像,眼神总会露馅,因为眼睛里的清明不是酒能掩盖的。但他的眼睛在"醉"和"醒"之间切换的速度——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了身边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半醉半醒的滑稽模样,而没注意到那个一闪而逝的锋芒。

这意味着——他不是偶尔装醉,而是常年维持着这个"半醉"的人设。

一个人,尤其是靖王世子这样身份的人,常年维持一个让他被所有人嘲笑的形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是个烂泥,要么他在藏。

沈清辞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垂下了眼帘。

不看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再看下去,那个男人会注意到她在观察他。而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起一个深藏不露的人的注意。

萧瑾瑜继续在暖阁里闹了一阵。

他走到沈清雪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她,对旁边的人说:"这个姑娘长得不错——是、是谁家的?"

沈清雪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她是冲着顾家赏梅宴去的,顾衍之才是她的猎物。被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世子当众搭讪,对她的名声来说不是加分项。她勉强维持着甜笑,但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一个还没出阁的千金小姐,被萧瑾瑜这种名声的人当众夸好看,传出去多少有些掉价。

"沈家二小姐,"旁边有人替她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定安侯府的。"

"定安侯府,"萧瑾瑜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了个身,踉跄了两步,恰好停在了沈清辞面前。

他低下头,醉眼朦胧地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那两秒钟里,沈清辞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不是看沈清雪那种浑不在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探究和判断。一丝极淡的酒气从他身上飘过来,但在酒气下面,她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檀香。很淡,但很纯。这是只有长期在同一个木质熏香环境中待着的人才会染上的味道。

一个整天流连酒肆花巷的人,身上该有的是脂粉味和劣质酒味。

不是檀香。

"这位姑娘——"萧瑾瑜的声音含混着,但他的身体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挡住了身后所有人的视线。在这个角度下,只有沈清辞能看到他的脸。

他的嘴唇在动,说的是醉话。但他的眼睛——那双刚才扫过全场时如刀锋般的眼睛——正在安静地、清醒地打量着她。

沈清辞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微微扬起脸,直视着面前这个"醉汉"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像敬酒一样——但是用茶。

"世子醉了,"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听到,"不如多喝几杯茶。酒喝多了伤身。"

这个回应——不躲闪、不畏惧、不迎合。一个女人面对酒后失态的纨绔会有的三种反应——惊吓、厌恶、讨好——她一种都没有选。

萧瑾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重新跌回了琴案旁边的座位,又开始调戏歌姬。但他调戏歌姬的时候,那个歌姬咯咯笑着凑近他,他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那个侧身的幅度很微,但足以表明他在保持距离。

沈清辞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个男人在藏。他把自己装在烂泥的壳子里,让全京城的人都在嘲笑他、鄙夷他、不把他当回事——而这,恰恰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人,不会有人去注意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话。

他在保护什么——或者说,他在保护谁。

靖王府手握北境兵权,皇帝一直忌惮靖王府的军力。在这样的局面下,靖王的继承人如果表现得能力超群,那就是在找死。但如果靖王的继承人是个废物——皇帝就可以放心,皇帝放心了,靖王府的人才能安全地活着。

沈清辞在心里默默地给萧瑾瑜画了一张表。

表象:京城第一纨绔,斗鸡走狗,酒后失态。实际:极大概率是一个替靖王府挡刀的聪明人,一个主动把自己变成靶子来保护全家的人。

这个男人,能忍。一个有能力、有身份、但选择让全天下人看不起自己的人——这样的人一旦不再需要忍了,会变得非常可怕。

宴席散场的时候,沈清辞在暖阁门口等阿蛮去取斗篷。旁边一阵酒气飘过来,萧瑾瑜被两个随从架着从她身边经过。他整个人都挂在随从肩膀上,像是随时要吐的样子。

但经过她身边的那一刻,他的嘴里飘出一句话。

很轻,只有她能听到。

"沈大小姐——你刚才为什么没笑?"

然后他就被随从架走了,连头都没回。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她没笑。

因为他所有的小动作——那个侧身挡住旁人视线的角度,那个醉话和清醒交替的节奏,那句最后飘进她耳朵里的试探——如果她不是在投行的并购桌上练了十几年看人的功夫,她也不一定能识破。

但萧瑾瑜也同样在看她。

全场那么多人,其他人都在笑他或者不敢笑他,只有沈清辞——用一杯茶敬了他。这个反应太反常了。一个正常的侯府千金,面对一个酒后失态的纨绔,不该是这样的。

沈清辞忽然笑了一下。

她这个从现代来的人,碰上一个把自己藏得比她还深的人——这场博弈,还没开始已经很有意思了。

阿蛮抱着斗篷跑过来:"大小姐,咱们回府吗?"

"回。"沈清辞系好斗篷的带子,迈步走进初春微寒的风里。

天边残阳如血。靖王府的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口扬长而去,车帘紧闭,偶尔晃荡一下,和所有醉汉的马车一样不体面。

沈清辞目送那辆马车拐出巷口。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人,以后还会再见。

而且再见的时候,不会是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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