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宴暗涌

窗外的海棠打了花苞,粉嫩嫩地缀在枝头,被雨一淋,颤巍巍的。

沈长宁坐在房中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根绣花针,却半天没落下一针。

“小姐这都发了一上午的呆了。”知夏端着茶进来,将白瓷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可是前几日在灯会上受了惊,还没缓过来?”

沈长宁回过神,将针别在绷子上,摇了摇头:“没有的事。只是这雨下得人心里闷闷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菡萏在一旁整理衣裳,闻言笑道:“小姐这是春困呢,等天晴了,咱们去园子里走走,桃花该开了,可好看了。”

沈长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她放下茶盏,目光又飘向窗外。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她想起上元夜那场薄雪,想起满街的灯火,想起桥头那人递来的手,想起巷中他护在她身前的背影。

还有那个藕荷色的荷包。

不知他吃了那些糖没有。那糖是她自己做的,桂花馅,甜而不腻,母亲尝了都说好。她特意多放了些糖,想着若是苦了,便用甜来压一压。

苦?

沈长宁微微一怔。她怎会想到这个字?那人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她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怎知他苦不苦?

可那双眼睛……那样冷,那样静,像结了冰的湖,底下却涌着暗流。

“阿沅。”

门外传来温柔的女声,沈长宁抬眼,见母亲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她忙起身迎上去:“母亲怎么来了?外头还下着雨呢。”

“来看看你。”温妤在榻上坐下,拉着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前几日灯会上受了惊吓,可还安好?我让厨房炖了安神汤,一会儿就送来。”

“女儿真的没事。”沈长宁在母亲身边坐下,将头靠在她肩上,“有兄长和表哥表姐护着,能有什么事。倒是母亲,这几日操持府中事务,眼瞧着又清减了。”

温妤抚着女儿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我能有什么操心的,不过是些琐事。倒是你,转眼就及笄了,婚事……”

“母亲。”沈长宁轻轻打断她,耳根有些泛红,“女儿还小呢。”

“快及笈了,不小了。”温妤看着她,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姑母前日进宫,皇后娘娘又提起你和太子的婚事。你父亲的意思,是想再留你两年,可宫里……”

她没说完,但沈长宁听懂了。

阿只哥哥。

谢致。

沈长宁垂下眼,指尖绞着帕子。

她与谢致自幼相识,一起读书,一起玩耍,谢致待她极好,处处护着她,宠着她。

那些好,她都记得,可若说到婚嫁……

她心里乱乱的,像有一团理不清的线。

“阿沅。”温妤握住她的手,声音柔了下来,“母亲知道你心思单纯,对男女之情还不开窍,可太子待你的心意,满京城都看在眼里,你姑母是皇后,你父亲是国舅,你若嫁给太子,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况且太子为人温润,品性端方,将来……”

“母亲。”沈长宁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女儿知道太子哥哥好。可是……女儿还没想好。”

温妤看着她那双干净纯洁的眼睛,心中微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这个女儿,自幼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不懂世事复杂,对情爱之事更是一张白纸,逼得太紧,反倒不好。

“罢了。”她将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想就不想,咱们阿沅还小,母亲再多留你两年,只是宫里若再问起,你需得有个准备,你姑母疼你,不会逼你,可陛下那边……”

沈长宁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里那点乱渐渐平复下来,她其实明白,她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怀国公府的嫡女,皇后的侄女,她的婚事牵动着太多人的心思,父亲母亲再疼她,姑母再宠她,有些事,也不是她能左右的。

就像那夜在灯会上,她与兄长走散,遇见那人,得他相助,也不过是这漫漫人生中一次偶然的擦肩。过后便是陌路,再无交集。

可偏偏,那人的眼睛,那双冷得像冰,又深得像潭的眼睛,总在眼前晃。

“母亲。”她轻声开口,“上元夜送我回来的那位公子,您可知是谁?”

温妤一怔,松开她,仔细看着她的脸:“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沈长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女儿只是……只是觉得该谢谢人家。那夜若不是他,女儿怕是找不到兄长们。”

“你父亲派人去查了。”温妤沉吟片刻,道,“那夜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不少,一时半刻也查不出是谁。你兄长们说,那人身手极好,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家出身。可若真是世家子弟,又怎会独自一人逛灯会?”

沈长宁抿了抿唇,没说话。

“阿沅。”温妤的声音严肃了些,“母亲知你心思单纯,可外头的人,尤其是不知根底的,还是少接触为妙。那夜的事,是咱们欠了人家恩情,来日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可旁的,莫要多想。”

“女儿知道。”沈长宁应得乖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被母亲这番话压了下去。

是啊,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多想。

______

三月三,上巳节。

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雨终于停了,天放晴,日头暖洋洋地照着,将前些日子的湿气都晒干了。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园的云霞。

宫里头办了春宴,邀了京中勋贵家的女眷,沈长宁一早便被母亲叫起来梳妆。

马车驶进宫门,早有内侍在候着,引着她们往御花园去。园子里已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赏花,或说笑,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好不热闹。

沈长宁跟在母亲身后,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们一一见礼。她性子温和,礼数周全,加上身份摆在那儿,所到之处皆是笑脸相迎,赞声不绝,她一一应了,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只是心里,却有些乏。

这些场面上的应酬,她自幼便学,早已熟稔。

可熟稔归熟稔,喜欢却又是另一回事,她宁愿在府中看书习字,弹琴作画,也不愿在这满园的喧嚣中,与那些或真或假的笑脸周旋。

“阿沅。”

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沈长宁回头,见二公主谢莘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个个气喘吁吁。

“慢些跑,仔细摔着。”沈长宁忙扶住她,眼中带了笑意。

谢莘挽住她的手臂,撅着嘴道:“母后非要我穿这身衣裳,重死了,走路都费劲。”她今日穿了身绯红织金牡丹纹的宫装,层层叠叠,华贵是华贵,却也确实沉重。

沈长宁替她理了理鬓发,柔声道:“今日是春宴,姐姐自然要穿得隆重些,这身衣裳衬你,好看。”

谢莘这才展颜,拉着她往人少处去:“咱们去那边,母后和几位夫人在亭子里说话,咱们小辈就不去凑热闹了。”

两人沿着石子小径往桃林深处走。

越往里,人越少,也越安静,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满肩满身,谢莘伸手接住一片,放在掌心,叹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阿沅,你说明年这时候,咱们还会在一处赏花吗?”

沈长宁怔了怔,转头看她:“莘姐姐怎的忽然说这个?”

谢莘将花瓣轻轻吹落,眼中有些怅然:“我前日听母后和父皇说话,像是要给我议亲了,说是北境那边有几位适龄的将领,战功赫赫,品貌也端正……”

她没说完,但沈长宁听懂了。

公主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和亲,下嫁,都是政治。谢莘虽是嫡出的公主,深受宠爱,可到了年纪,也一样逃不过。

“莘姐姐。”沈长宁握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陛下和娘娘疼你,定会为你选一门好亲事。”

“好亲事?”谢莘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什么是好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还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沅,其实我羡慕你。皇兄待你那样好,将来你若嫁给他,至少是知根知底的,不会委屈。”

沈长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与谢致的事,她自己还没想明白,又如何宽慰别人?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前头传来潺潺水声,是御花园里的活水,引自宫外玉带河,蜿蜒曲折,穿园而过。水边有座小亭,四角飞檐,掩在桃林中,很是清幽。

谢莘拉着沈长宁往亭子去:“咱们去那儿坐坐,我走得腿都酸了。”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宫女上前奉了茶,又悄无声息退下。

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的水面上。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几尾锦鲤悠闲地游着,红的,金的,白的,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有花瓣落在水面,随着水流打着旋,晃晃悠悠往下游漂去。

“阿沅。”

谢莘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迟疑,沈长宁转头,见她咬着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夜在灯会上……”谢莘斟酌着词句,“送你回来的那位公子,你……可知道他是谁?”

沈长宁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摇了摇头:“不知。怎么了?”

谢莘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才道:“我昨日听皇兄说,那夜之后,他派人去查了。京中那夜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共有二十七人,其中二十六人都查清了来历,唯有一个人,查不到。”

“查不到?”

“嗯。”谢莘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皇兄说,那人身手极好,气度不凡,绝非常人。可京中世家子弟里,没有这号人物。后来还是禁军统领想起来,说那夜在朱雀大街巡视时,见过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往城西去了。

城西那边,新近搬来的,只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靖远侯府。”

沈长宁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盏中的茶水漾开一圈涟漪。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没说话。

靖远侯府。

那夜在马车里,知夏说,靖远侯世子回京了,性子冷,谁家的帖子都没接。

原来是他。

那个十四岁经历灭门惨祸,十五岁承袭世子之位,从北境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

难怪那样冷的眼睛。

“阿沅。”谢莘握住她的手,眼中带着担忧,“你若再遇见他,离远些。太子哥哥说,那人……心思深,手段狠,不是好相与的。虽然你们小时候有过交集,但如今物是人非,你性子单纯,莫要与他有什么牵扯。”

沈长宁抬起头,弯了弯唇角:“莘姐姐多虑了。那夜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出手相助,我道声谢,便罢了,哪还有什么牵扯。”

谢莘仔细看她神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又絮絮说了些别的。沈长宁一一应着,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桥头,她递糖给他,他接过去,掀起面具一角,将糖送进嘴里。动作很快,可她还是看见了,他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喉结滚动时,有种说不出的……

“阿沅?”谢莘疑惑地看她。

“没、没什么。”她松开手,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茶已凉了,入口有些涩。她慢慢咽下,将那股涩意压下去。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敞轩里。敞轩临水,三面开窗,窗外是开得正盛的桃花,平添几分雅趣。

沈长宁的位置在母亲下首,对面是几位郡王家的千金,斜对面是李侍郎家的三小姐李书晴,她的闺中密友。

李书晴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莲的襦裙,衬得肤白如雪,见她看过来,偷偷朝她眨了眨眼。

沈长宁抿唇一笑,垂眸端起面前的酒盏。酒是宫里新酿的桃花酒,色泽清透,泛着淡淡的粉,入口清甜,后劲却足,她只抿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皇后坐在上首,今日穿了身明黄绣凤穿牡丹的宫装,戴了九凤衔珠冠,通身气度雍容。

她与几位夫人说着话,目光不时扫过下首,在沈长宁身上停了停,眼中带着笑意。

沈长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拈了块点心,小口小口吃着。点心是荷花酥,做得精巧,层层酥皮绽开,像真荷花一般,她吃着,却有些食不知味。

宴至半酣,有宫娥上前添酒。沈长宁摆手示意不用,那宫娥却似没看见,执壶又给她斟了半杯。

酒液倾出时,不知怎的手一抖,些许洒在了沈长宁袖口。

“奴婢该死!”宫娥脸色一白,慌忙跪下。

沈长宁看了眼袖口,鹅黄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并不显眼。她温声道:“无妨,起来吧。”

那宫娥却不敢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上首的皇后看过来,蹙眉道:“怎的这般毛手毛脚?”

沈长宁起身福了福:“姑母息怒,不过是洒了些酒,不妨事的。让这宫娥下去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皇后脸色稍霁,挥手让那宫娥退下,又对沈长宁道:“你性子也太好了些。去后头换身衣裳吧,湿着难受。”

沈长宁应了,由宫女引着往后殿去。

后殿是供女眷更衣歇息之处,布置得清雅,熏着淡淡的香,宫女捧了套干净的衣裳来,料子寻常,应是备着应急的。

沈长宁换上,将换下的衣裳交给宫女:“劳烦帮我收着,回头我让丫鬟来取。”

宫女应声退下,沈长宁理了理衣袖,正要出去,却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靖远侯世子今日也来了,就在前头水榭那边,独自一人坐着,谁也不理。”

“当真?我听说他回京这些日子,谁家的宴请都没去,怎的今日来了?”

“谁知道呢。许是陛下开了口,他推脱不得吧。你是没瞧见,方才英国公家的三小姐想上去搭话,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退了回来,脸都白了。”

“啧,那般凶神恶煞的,谁还敢往前凑?听说他在北境,一夜之间杀了上百北狄俘虏,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还是离远些好……”

声音渐行渐远,应是两个宫女路过。沈长宁站在门后,握着门扉的手微微收紧。

靖远侯世子。

他今日也来了。

她咬了咬唇,推门出去。后殿外是条回廊,蜿蜒通向水榭。她顺着回廊往前走,脚步有些急。

穿过月洞门,前面是一片临水的平台,以汉白玉栏杆围着,栏杆外便是御花园的活水,水面开阔,倒映着岸边的桃林和天上的流云,水榭建在平台上,四面开窗,此时窗子都敞着,能看见里头坐着个人。

玄色锦衣,玉冠束发,侧对着她,正望着窗外水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和眼尾那颗朱砂痣。

沈长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忽然不知该不该过去,那夜在灯会上,他戴了面具,她没看见他的脸,此刻见了,才知知夏那句“生得极为俊俏”并非虚言。只是那俊俏里带着凛冽的冷,像出鞘的剑,锋芒逼人。

她站在月洞门下,踌躇着。去,还是不去?

去了,说什么?说小时候的逸事?谢谢他那夜相助?可那夜她已经道过谢了。不去,就此转身离开,当作没看见?

正犹豫间,水榭里的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长宁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像寒潭,像古井,看不见底,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让她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强自镇定,福身一礼:“世子。”

江瑾看着她,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身上那套浅碧的襦裙上,停了停,又移回她脸上。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长宁直起身,指尖微微收拢,他认得她,也是,那夜她与兄长在一处,谢致和谢莘也在,她的身份并不难猜。

“那夜多谢世子出手相助。”她斟酌着词句,声音轻轻的,“本该早日登门道谢,只是不知世子身份,贸然拜访恐有不便。今日既遇见,便在此谢过。”

江瑾依旧坐着,没起身,也没说“不必”。他只看着她,目光沉静,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半晌,才道:“举手之劳。”

又是这四个字。

沈长宁微愣,不知该接什么。

水榭里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潺潺的水声,有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肩头,他似无所觉,依旧看着她。

那目光太直接,太坦荡,反倒叫人无所适从,沈长宁从没被一个男子这样看过,不是爱慕,不是倾慕,而是一种纯粹的打量,像在评估她这个人。

她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缠枝莲纹,银线勾边,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

沈长宁抬起头。

江瑾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他迟疑道:“那日谢谢你的糖”

沈长宁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夜她给的酥糖。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讷讷道:“世子喜欢就好。”

“嗯。”他应了声,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水面,“很甜。”

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沈长宁却觉得,那两个字里,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意味。

是错觉吧。

她这样想着,张口说道:“世子若喜欢,我回头再做一些,让兄长送去府上。”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般主动,实在不妥,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

江瑾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道:“不必麻烦。”

沈长宁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她也不知自己在失落什么,只是觉得,这般客气疏离,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距离。

“阿沅?”

沈长宁回头,见谢致从回廊那头走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修竹,见了她,眼中带了笑意,快步走来。

“怎的在这儿?叫我好找。”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落花,这才看向水榭中的江瑾,笑容淡了些,却依旧温润有礼,“原来是靖远侯世子。那夜多谢世子相助,谢某一直想当面道谢,只是不得机会。”

江瑾站起身。他身量很高,站起时有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朝谢致微微颔首:“太子殿下。”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谢致笑了笑,目光在沈长宁和江瑾之间转了转,道:“阿沅性子单纯,那夜多亏世子照拂。来日若有需要,怀国公府和东宫,都记着世子这份情。”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分明。沈长宁是怀国公府的小姐,是他谢致的表妹,这份情,记在怀国公府和东宫头上,与阿沅本人无关。

江瑾听懂了,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殿下言重了。”

气氛有些凝滞,沈长宁站在两人中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谢致依旧笑着,可那笑不达眼底。江瑾面无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却冷得能冻死人。

她悄悄往谢致身边挪了挪。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江瑾的眼睛,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道:“殿下与沈小姐慢聊,江某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谢致回应,径自出了水榭,从另一头的回廊离开。玄色的背影挺拔孤直,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沈长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怔愣。

“阿沅。”谢致唤她,声音温温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叫我好找。”

沈长宁回过神,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方才酒洒在衣裳上,来后殿换了身,出来时瞧见这边景致好,便过来看看。”

谢致看着她身上的浅碧襦裙,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情绪,快得抓不住。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动作温柔:“这衣裳料子寻常,回头我让尚衣局给你做几身新的。”

“不用麻烦。”沈长宁摇头,“不过是备着应急的衣裳,穿一回便罢了。”

谢致没再坚持,只道:“回去吧,宴席快散了,母后和舅母该寻你了。”

水榭空荡荡的,只有风穿堂而过。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浮上来,沉甸甸的,压得人难受。

回府的马车上,沈长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双眼睛,深得像潭,冷得像冰,却又在说起那糖时,有一瞬间的柔和。

“很甜。”

他说这两个字时,声音很低,透过面具传出来,带着些许沙哑,却莫名让人心头一颤。

“小姐?”知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长宁睁开眼,见知夏正担忧地看着她:“小姐可是累了?脸色有些不好。”

“没事。”沈长宁摇头,撩开车帘往外看,马车已驶出宫门,沿着长街往怀国公府去,街市上人来人往,喧嚣热闹。

可她的心,却静不下来。

“知夏。”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经历过很苦很苦的事,是不是就会变得不爱说话,不爱笑,对谁都冷冰冰的?”

知夏愣了愣,想了想,道:“大概是吧。奴婢听老人们说,心里苦的人,看什么都是苦的。就像吃了黄连,再吃蜜糖,也觉得是苦的。”

沈长宁沉默片刻,轻声道:“那若是有人给他一块很甜很甜的糖呢?他还会觉得苦吗?”

知夏被她问住了,挠了挠头:“这……奴婢不知。小姐怎的忽然问这个?”

沈长宁没回答,只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壁,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缝漏进来的些许天光,明明灭灭,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谢莘的话,想起谢致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们都让她离他远些。

因为他是靖远侯世子,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心思深,手段狠,不是好相与的。

可是……

她伸手探入袖中,没有摸到那个荷包,这才想起来她把荷包给他了,此刻空空如也,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点柔软的触感。

马车在怀国公府门前停下。沈长宁扶着知夏的手下车,抬头望了眼天色,夕阳西下,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

她忽然想起那夜桥头的灯火,和灯火中,那双映着流光溢彩的眼睛。

靖远侯府。

江瑾推开书房的门,没点灯,径直走到窗边。

暮色从窗口漫进来,将屋内的陈设都笼在一片朦胧里。他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从怀中取出那个藕荷色荷包。

荷包已被他摩挲得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绣的缠枝莲纹却依旧清晰,他握在掌心,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江福,他在门外停下,低声道:“世子,丞相府送来了帖子,三日后府中设宴,邀您过府一叙。”

江瑾没回头,只道:“推了。”

“这……”江福迟疑道,“世子初来乍到,若是连丞相府的帖子也推了,恐怕……”

“我说,推了。”江瑾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

江福不敢再多言,应了声“是”,退下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江瑾握着荷包,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他孤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荷包。

藕荷色的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他想起白日里在御花园,她穿着浅碧的襦裙,站在水榭外,怯怯地看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可偏偏,又鼓足了勇气,上前与他说话,道谢,甚至说要再给他做糖。

那样干净,那样单纯,像从未沾染过尘埃的白玉。

而不是他这样想,满身血腥,满心仇恨,靠近谁,就是玷污谁。

他握紧荷包,指尖用力到发白,荷包里的酥糖早已吃完,只剩一点点残存的甜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他将荷包仔细收好,塞回怀中,贴着心口放,那里还揣着那截断簪,冰凉坚硬,时刻提醒着他,他是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他转身,走向书案。案上摊着一卷兵书,是《孙子兵法》。他拿起,就着月光,一字一句看下去。

“兵者,诡道也。”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他低声念着,声音在空寂的书房里回响。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这花开花落,本是寻常。

可偏偏,落在了心里,就再难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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