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长街另一头的巷口,江瑾停下脚步,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在月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异。他垂眸,看向掌心的荷包。
荷包针脚细密,是下了功夫的。
他解开系带,里头果然还有几块酥糖,用油纸仔细包着,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心底,是那种很纯粹的甜,不掺任何杂质的,像她看人时的眼神,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咽下糖,将荷包系好,塞进怀中。
怀中还揣着那截断簪,冰凉坚硬,硌在心口。可此刻,那处却莫名泛起一丝暖意。
他重新戴上面具,转身,朝着与怀国公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孤寂,像雪地里独行的狼。
夜风吹过,卷起他大氅的一角,露出腰间佩剑的剑柄。剑柄上刻着玄鸟纹,是靖远侯府的徽记。
远处,怀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府邸的方向去。
车厢里,沈长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浮现那双眼睛——隔着青面獠牙的面具,沉静,冰冷。
可那样冷的一双眼,却在接过荷包时,有瞬间的松动。
她睁开眼,撩开车帘一角。
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他那句“第一次”。
刚回京不久。
那样疏离,那样冷寂,与这满城的热闹,格格不入。
“阿沅,想什么呢?”谢莘凑过来,挽住她的手臂,“可是吓着了?回头让太医来瞧瞧,开副安神汤。”
沈长宁摇头,放下车帘:“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谢致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声道:“今日是我们的疏忽,不该让你离了眼。回去好生歇着,明日我让太医过来。”
“真不用。”沈长宁抿唇一笑,“我又不是瓷做的,哪就那般娇贵了。”
话虽如此,可这一夜的经历,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圈圈涟漪。
那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人,那个在桥头与她分食酥糖的人,那个在巷中护着她的人。
是谁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他有一双很冷的眼睛,和一双很暖的手。
既熟悉,又陌生。
矛盾得,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驶过长街短巷,最终停在怀国公府门前,沈长宁扶着菡萏的手下车,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尽头,灯火渐熄,夜色深沉。
上元夜,就要过去了。
靖远侯府。
江瑾推开书房的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到窗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取下脸上的面具,随手扔在桌上。
面具在桌上滚了半圈,青面獠牙的脸朝上,在月色下显得狰狞。
他立在窗边,从怀中取出那个荷包,荷包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淡香,是淡淡的桃花香。
他将荷包放在鼻尖,深深吸了口气。
香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他转身走向床榻,和衣躺下,闭上眼。
梦中没有血,没有雪,没有母亲的尸身和父亲愧疚的脸。
只有满街的灯火,和灯火中,那双温婉干净的,映着流光溢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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