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京城一片繁华。
怀国公府门前早已挂起六角宫灯,朱红的绉纱罩面上绘着岁寒三友,烛火透过纱面映出来,将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一层暖色。
沈长宁站在廊下,看着丫鬟知夏替她系斗篷的带子。身上是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袄裙,外头罩了件银狐皮斗篷,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脸愈发小巧莹润,发间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小姐真好看。”知夏系好了带子,退后半步打量,眼里满是赞叹,“一会儿上了街,定要教那些公子哥儿看直了眼。”
“就你话多。”菡萏从屋里出来,手中捧着个铜胎掐丝珐琅的手炉,塞进沈长宁怀里,“仔细捧着,外头冷,夫人说了,戌时前务必回府,可不敢耽搁。”
沈长宁接过手炉,暖意透过掌心传来,她微微一笑:“知道了。母亲那边,可都打点好了?”
“夫人正和英国公夫人说话呢,让您自去玩,只嘱咐两位公子务必看好您。”菡萏说着,又替她理了理鬓发,“大公子和二公子已在二门处候着了,太子殿下和二公主的马车也快到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长宁抬眼望去,见两个青年一前一后走来。前头那个穿宝蓝色锦袍,眉目温润,是长兄沈长平;后头那个着墨色劲装,身形挺拔,是次兄沈长凛。两人见了她,脸上都露出笑意。
“阿沅今日这身打扮,倒衬得这满府灯火都黯淡了。”沈长平走到近前,伸手替她将兜帽拢了拢,语气温和,“母亲嘱咐了,今晚人多,你须得跟紧我们,莫要走散了。”
沈长凛也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个锦袋递给她:“前几日得了对耳坠子,瞧着衬你,便留着了。”
沈长宁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对白玉雕的木兰耳坠,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她抬头一笑,眉眼弯弯:“谢谢二哥。”
“不值什么。”沈长凛摆摆手,耳根却有些泛红。他这个妹妹自幼体弱,父母兄长都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偏她性子好,从不骄纵,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与人分,教人愈发疼惜。
外头传来车马声,有小厮匆匆来报:“太子殿下和二公主的马车到了。”
三人忙迎出去。府门前停着两辆马车,前头那辆是太子谢致的,明黄帷幔,四角悬着宫灯;后头那辆是二公主谢莘的,朱红车壁,帘上绣着缠枝牡丹。见他们出来,车帘掀起,谢致先下了车。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石青缂丝鹤氅,玉冠束发,通身上下无多余饰物,却自有股天家贵气。见了沈长宁,眼中笑意深了几分:“阿沅。”
“太子哥哥。”沈长宁福身行礼,被谢致虚扶了一把。
“不必多礼。”谢致的手在她腕上轻轻一触即收,指尖温热,“今儿是上元,只论兄妹,不论君臣。”
后头马车里,谢莘也探出身来。
她比沈长宁年长一岁,生得明艳,今日穿了身绯红织金襦裙,披着白狐裘,发间珠翠琳琅,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见了沈长宁,提着裙摆就跳下车,上前挽住她的手:“可算出来了,我在宫里闷了这些日子,就盼着今儿呢!”
沈长宁被她挽着,抿唇轻笑:“莘姐姐还是这般性子。”
“活泼些才好。”谢莘说着,转头看向沈长平兄弟,“子安哥哥,子瑾哥哥,今儿可要看好我们,莫教人挤散了。”
沈长平笑着应了。一行人各自上车,车马缓缓驶动,朝着最热闹的朱雀大街去。
雪已停了,街道两侧的积雪被各色灯笼映着,呈现出斑斓的光泽。
越往朱雀大街走,人声越是鼎沸。车马渐渐慢下来,到后来几乎是一步一挪,外头的喧哗声透过车帘传进来,夹杂着叫卖声、笑语声、杂耍班子的锣鼓声,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夜幕。
沈长宁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长街两侧挂满了各式花灯,兔儿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携家带口的,有成群结伴的,有戴着面具嬉笑的,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仿佛这一夜的欢愉能抵得过一年所有的苦。
“真好看。”她轻声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谢莘凑过来,指着远处,“瞧见那灯楼没有?听父皇说今年灯楼是工部督造的,有九丈高,上头挂的灯都是从江南运来的,一盏就值百两银子呢!”
沈长宁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街心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灯楼,飞檐斗拱,描金绘彩,每一层都挂着数百盏灯,远远望去,像一座火焰堆成的塔,光华璀璨,几乎要与天上的明月争辉。
马车在街口停下,再往前就挤不进去了。一行人下了车,早有侍卫在前头开道。沈长宁被谢莘挽着,沈长平和沈长凛一左一右护着,谢致走在最前,不时回头照看。
人流如织,沈长宁几乎是被推着往前走。
手炉的暖意渐渐散了,寒意从袖口钻进来,她拢了拢斗篷,抬眼去看两侧的花灯。
有盏走马灯做得极精巧,上头绘着八仙过海,烛火一转,那些人物便活了起来,仿佛真在云海里遨游,她看得入神,脚下不自觉慢了一步。
就这一步,变故陡生。
斜刺里忽地冲出一队舞狮的,锣鼓喧天,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沈长宁只觉得腕上一紧,是谢莘拉着她往边上躲,可人实在太多,不知谁从后头撞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松了手。
“阿沅!”谢莘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沈长宁想应声,可人潮汹涌,将她往前推去,她回头,只见兄长和表哥表姐的身影被人流隔开,越来越远。她心中慌乱,想逆着人流往回走,可哪里挤得过去?反而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小姐当心。”一只手臂从旁伸来,扶了她一把。
沈长宁站稳身形,抬头看去,是个戴着猴子面具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穿着寻常布衣,面具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多谢。”她低声道谢,转头再寻,却已看不见兄长们的身影了。
心中越发焦急。她从未独自在外头走动过,这般人山人海,又人生地不熟,若真走散了……她不敢想下去,只咬着唇,努力在人群中张望,盼着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可放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戴着各式面具,笑着,嚷着,挤着。她像一叶孤舟,被卷入汹涌的浪潮,身不由己。
“姑娘是走散了?”那戴猴子面具的少年还在旁边,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前头有个高台,站上去能看得远些,我领你去?”
沈长宁迟疑地看着他。
母亲和兄长再三嘱咐,不可轻信生人,尤其这般鱼龙混杂之地。可眼下这般情形,她若不寻个高处,只怕到天亮也找不到兄长。
正犹豫间,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原来前头有家酒楼在撒铜钱,引得众人哄抢,人潮顿时朝那边涌去。
沈长宁被推得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一个硬物,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是街边的灯柱。
她扶着灯柱站稳,再抬眼,那戴猴子面具的少年已不见了踪影,四下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她像被困在孤岛上,进退维谷。
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手炉早已不知丢在了哪里,指尖冻得发麻。
她拢紧斗篷,咬咬牙,逆着人流,朝着记忆中灯楼的方向走去。
兄长们若寻她,定会往最显眼的灯楼去。
可她高估了自己在人群中的力量。
不过走出十几步,就被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另一个方向去,她努力稳住身形,可脚下不知被谁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一双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很有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掌心的薄茧,是习武之人的手。
沈长宁惊魂未定,抬头看去。
扶她的是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身形很高,穿着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面具后的眼睛垂着,正看着她,目光沉静,无波无澜。
沈长宁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该道谢,可还未开口,那人已松了手,转身要走。
“等等!”她下意识开口。
那人脚步一顿,侧过脸。面具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青面獠牙的造型本该狰狞,可戴在他脸上,却莫名有种疏离的冷峻。
“公子……”沈长宁稳了稳心神,福身一礼,“多谢公子方才援手,小女子与家人走散了,不知公子可否指个路?我想去灯楼那边。”
她说话时微微仰着脸,兜帽滑落了些,露出完整的容貌,灯火映在她脸上,肌肤莹白如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的,像浸在泉水里的墨玉。
那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是喧嚣的人声,锣鼓声,笑闹声,可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像是被隔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街流淌的灯火。
半晌,他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低沉,带着些许沙哑:“跟着我。”
说罢,转身朝前走去。
沈长宁愣了愣,忙跟上去。他走得并不快,步幅却大,沈长宁需得小跑着才能跟上。可奇怪的是,他所过之处,人群竟自动分开一条道,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拥挤推搡都隔绝在外。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露出腰间佩剑的剑柄,乌木镶银,样式古朴。
灯火在他身上流淌,明暗交错,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她完全笼罩。
不知走了多久,前头人声渐稀,竟到了河边。这条河是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此时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河边有年轻男女在放灯,笑语晏晏,与方才街上的喧闹又是不同的光景。
那人在河边停下,转身看向她:“灯楼在对面。”
沈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河对岸矗立着那座九丈灯楼,光华璀璨,几乎映亮了半片夜空。
可要过去,需得从上游的石桥绕行,少说也得走一刻钟。
她看着河中那些莲花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个荷包,倒出几枚铜钱,蹲下身,将铜钱一枚一枚放入河中。
这是上元节的习俗,放铜钱入河,祈福禳灾。她做得认真,侧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长睫垂落,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
那人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
放完铜钱,沈长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他一笑:“好了。劳烦公子带路。”
她笑时眉眼弯弯,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
那人却移开了目光,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走。”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游去。比起朱雀大街,这边人少了许多,只三三两两的行人,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执手低语,或并肩赏灯,偶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也很快移开——一个戴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身后跟着个容貌出众的少女,这般组合,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沈长宁却浑然不觉,她跟在那人身后,目光不时飘向河中的莲花灯。那些灯顺流而下,一盏接一盏,承载着放灯人的祈愿,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公子也放一盏?”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人脚步未停,只回了两个字:“不必。”
沈长宁抿了抿唇,不再说话。她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方才那问,已是鼓足了勇气。此刻被拒,便也安静下来,只默默跟着。
又走了一段,前头便是石桥。桥头有卖面具的小摊,各色面具挂在架子上,在灯火下泛着油亮的光。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了他们,笑呵呵招呼:“公子小姐,买副面具吧?上元戴面具,祛邪纳福!”
沈长宁下意识看向身前那人。他脸上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满街的兔子、狐狸、孙悟空中,显得格格不入。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侧过头:“怎么?”
“没、没什么。”沈长宁忙摇头,快步跟上。
上了桥,视野开阔起来。从桥上望去,整条朱雀大街尽收眼底,灯火如昼,人潮如织,喧嚣声远远传来,隔了段距离,倒不那么刺耳了。
河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她斗篷猎猎作响。
她扶着桥栏往下看,河面上莲花灯更多了,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河倒映在水中。
有盏灯被水波推着,撞在桥墩上,打了个旋,又晃晃悠悠往下游漂去。
“小心些。”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沈长宁转头,见那人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桥栏边,与她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河面上,侧脸被面具遮着,看不清神情。
“公子方才说,灯楼在对面。”沈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问,“公子常来这儿?”
“第一次。”
“第一次?”沈长宁有些讶异,“公子不是京城人?”
那人沉默片刻,才道:“刚回京不久。”
沈长宁点点头,不再多问。两人静静站在桥头,一个望着对岸的灯楼,一个望着河中的莲灯,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有年轻女子在桥下放灯,笑声清脆,像银铃一般。沈长宁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又取出个小小的荷包。
荷包是藕荷色的锦缎,上头绣着缠枝莲纹,与她今日的衣裳是一套。她解开系带,从里头倒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梅花形状的酥糖。
“公子。”她递过去一块,声音轻轻的,“吃糖吗?”
那人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她掌心。
酥糖做得精巧,不过指甲盖大小,梅花形状,上头还撒着糖霜,在灯火下泛着莹莹的光。
他没有接。
沈长宁也不恼,只将糖又往前递了递:“上元节吃糖,一年甜甜蜜蜜。这是我自个儿做的,不腻。”
她说话时微微仰着脸,眼中映着桥下的灯火,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小心翼翼。
那人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掌心,很凉。
沈长宁收回手,自己也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是桂花馅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唇齿间都是桂花的香气。
那人将糖放进嘴里,动作有些僵硬。面具还戴着,吃糖需得掀起一角,他做得很慢,很谨慎,只掀起下巴处一点缝隙,将糖送进去,便立刻放下。
沈长宁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吗?”她问。
“……甜。”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可沈长宁却觉得,似乎比方才软和了些许。
她又递过去一块:“再吃一块?”
这次他没再拒绝,接过去,如法炮制地吃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桥头,一人一块,分食着那几块酥糖。谁也没有说话,只听着桥下的水声,远处的喧嚣,和彼此细微的呼吸。
糖吃完了,沈长宁将油纸包折好,收回荷包,她转头看向对岸,灯楼依旧璀璨,可兄长们的身影,却依旧没有看见。
心中那点慌乱又浮上来,她咬了咬唇,犹豫着开口:“公子……”
“我送你过去。”那人忽然道。
沈长宁一怔,抬眼看他。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灯火下幽深如潭,看不出情绪。
“多谢公子。”她福身一礼,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没应声,转身往桥下走。沈长宁忙跟上。
下了桥,人又多起来,这回他没再走河边,而是挑了条稍僻静些的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墙上攀着枯藤,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巷中无灯,只有月色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沈长宁有些怕,下意识靠近了他些,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放缓了些,与她并肩而行。
“公子……”沈长宁犹豫着开口,“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今日之恩,小女子来日定当……”
“不必。”他打断她,声音在空巷中回响,显得有些冷硬,“举手之劳。”
沈长宁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巷中回荡,一重一轻,一急一缓。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沈长宁抬眼望去,见巷口处围着一群人,似乎起了什么争执。她下意识停下脚步,身侧那人却已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跟着我。”他低声说,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沈长宁心中一紧,忙点头,紧跟在他身后,走得近了,才看清是几个地痞围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口中污言秽语,那书生被推倒在地,怀中书册散了一地。
“住手。”
清冷的声音在巷中响起,不高,却带着股无形的威压,那几个地痞回头,见是个戴面具的高大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哟,来了个多管闲事的。”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拎着根木棍,吊儿郎当地走过来,“识相的滚远点,别耽误爷们办事。”
那人没说话,只往前踏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身上,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腰间佩剑露出一截剑鞘,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疤脸汉子被他气势所慑,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梗着脖子道:“怎么,想动手?爷们儿几个……”
话未说完,眼前一花。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疤脸汉子手中的木棍已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而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巷中一片死寂。
那几个地痞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惧色,疤脸汉子握着半截木棍,手抖得厉害,色厉内荏地喊了句“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跑了。
那人这才收回手,看向地上的书生:“还能走吗?”
书生忙不迭爬起来,连声道谢:“多谢侠士出手相助!多谢多谢!”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书册。
沈长宁上前帮忙,书册多是些经史子集,还有几本诗集,她一本本拾起,拍去尘土,递给书生,书生接过,又是一迭声道谢,这才抱着书,匆匆去了。
巷中又静下来。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沈长宁抬起头,看向身前那人。
他依旧站着,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插在这幽深的巷中,方才那一瞬,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木棍便断了。
这样的身手……
“公子是习武之人?”她轻声问。
“嗯。”
“方才……多谢公子。”她福身,真心实意地道谢。若非他在,她一个弱女子,遇见这般情形,只怕要吃亏。
他没应声,只道:“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眼前豁然开朗,竟已到了灯楼附近。这里人更多,摩肩接踵,喧嚣震天,沈长宁抬眼望去,只见灯楼高耸入云,每一层都挂满了各式花灯,光华璀璨,几乎要将夜幕烧穿。
“阿沅!”
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沈长宁心中一喜,循声望去,只见沈长平和沈长凛正奋力往这边挤,谢致和谢莘跟在后头,个个脸上都是焦急之色。
“大哥!二哥!”她挥手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沈长平兄弟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加快脚步挤过来。到了近前,沈长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可有受伤?吓死我们了!”
沈长凛也围过来,见她完好无损,这才放下心,转而看向她身侧那人,眼中带着审视:“这位是……”
沈长宁这才想起介绍:“方才与兄长走散,是这位公子送我过来的。”
沈长平闻言,忙对那人拱手一礼:“多谢兄台相助。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来日沈某定当登门道谢。”
那人却后退一步,避开了这一礼。面具后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长宁脸上,停了停,淡淡道:“不必。”
说罢,转身便要走。
“等等!”沈长宁下意识唤道。
他脚步一顿,侧过脸。
沈长宁从袖中取出那个藕荷色荷包,递过去:“这个……给公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自个儿绣的,里头还有些酥糖,公子若饿了,可以垫垫。”
那人看着她,没有接。
“阿沅。”谢致走上前,温声开口,“这位兄台既不愿留名,那也不便强求,今日之恩,我们记下了,来日兄台若有需要,我们定当竭力。”
那人这才收回目光,看了谢致一眼,又看向沈长宁手中的荷包,半晌,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依旧冰凉。
他握紧荷包,转身,没入人群,玄色的身影很快被人潮淹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转瞬不见。
沈长宁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
“阿沅?”沈长平唤她,“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回过神,摇摇头。
谢致看着她的侧脸,只温声道:“人既寻到了,便回去吧。母亲该等急了。”
一行人转身往马车处去。沈长宁被兄长们护在中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可是灯火阑珊处,人潮汹涌,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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