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桃红

一扇轩窗,隔开了茶楼内外的两重光景。

窗外,是落木无边的瑟瑟清秋;窗内,是煮花烹茶的融融春韵。

楼宇内,满座宾客纵情谈笑,兴致亦愈加盎然。此刻,若是顾筠弦贸然揭晓少女这妖兽的身份,只恐会引起众人不必要的惊惶。

碍于这环境,他不得不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拉至身旁。

“你合该知道的,妖兽人人得而诛之。”他尽可能地压低了嗓音,然而音色却一如继往的清润,“而今我既已得知你的身份,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少女的皓腕犹染着暖香,近乎可比拟上好的软玉,顾筠弦只觉心湖一荡,陡然漾起千层柔波。

他急忙松开了手,慌乱得像是被沸水给烫着了似的。

仿佛算准了顾筠弦不轻易杀妖,讹兽少女对此分毫不惧,甚至还略微往上抬了抬头:“你要杀就尽管杀吧。反正我虽生而为妖,却从来都没有害过人,问心无愧!”

霜雪似的衣领上,因此露出了一小截细嫩而脆弱的脖颈。

顾筠弦不由得一怔。

倘若真如门派中那些师兄弟所言,妖本性残忍,那么这未曾伤害到人族的讹兽当真是极其稀罕了。

顾筠弦心中的戒备不觉间消减了几分:“放心。你如果没伤人,我自然不会杀你。”他轻声笑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这本是万分常见的问题,但在少女听到此话的一瞬之间,原本通透明澈的瞳眸却蓦地一黯――

恍若漫漫长夜倏忽涌来,霎时掩了万斛璀璨星辉。

她低垂下纤长的睫羽,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不易觉察的一丝落寞:“我叫慕月。”

觉察到慕月的异样,顾筠弦体贴地静默了半晌,这才道:“你唤我顾筠弦便可。”

轻叹了一声,他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此次下山,是为了寻找一只妖。但由于记忆模糊,我已不知她是何模样,也不知究竟从何找起……”

许多分明值得珍藏之事,他却已悉数忘记了。

“那么,我可以带你去寻她啊。”慕月掀唇一笑,弯弯眉眼里尽是狡黠:“反正天下那么大,只要多找找总能找到的。”

她将头轻轻一歪,缀于耳垂之上的坠子于不经意间从柔顺青丝间跃出。

那足以媲美晨岚的晶莹耳坠温雅可人,宛如檐角一滴即将落下的三月雨露。而剔透精巧的坠子之内,竟然藏有正氤氲缭绕的水雾。

那雾薄而浅淡,犹如水上烟波。

顾筠弦尝试感知了一番那坠子中的雾气,发觉那薄雾竟与自己的法力同宗同源――

兴许,是他哪位同门的师兄弟也一时生了恻隐之心吧。

这讹兽少女法力低微,像这样的耳坠能够助其将妖气隐去大半,也好让少一些人知道她的身份。

不过,事情倘若真是如此,这少女倒与自己的宗门有着剪不断的关系了。

.

“闪开!快点都闪开呀!”

一盏清茶还未饮尽,茶楼外已是骚乱异常。

顾筠弦缓缓起身朝门外而去,只见一匹枣红的高头大马正不受控制地朝街上直直冲来。

那马像是受了惊,撒开四蹄便肆意疾驰起来,一任马背上小厮打扮的青年人竭力往后拽紧缰绳却无动于衷。

不过眨眼之间,它已接连掀翻了沿街摆设的十来个摊点。

登时,拿来贩卖的各色果品布帛骨碌碌滚落满地,闹得街面上一片七零八落,好不狼藉。

眼看着那匹马就要一头撞进那慌乱躲避的人群,顾筠弦忙弹指施了个小法术――

指尖弹出的金光猛地飞至马前,一霎张开来,化为了一堵坚实的屏障。

那马一惊,猛地往后一仰,果然被迫停下了。

然而,由于那枣红马在后仰时用力过大,居然硬生生地将骑马的那人甩出了几丈远。

顾筠弦单是看着,心中都陡然一颤。

好在,那身着青绿布衫的小厮虽说看着冒冒失失的,恢复起来倒是挺快。哪怕摔得这般凄惨,也只在片刻后便站起身来。

“你还好吗?”顾筠弦忍不住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那青年人毫不介意地一笑,随手拍掉了一片沾在头发上的菜叶子,“我运气好,跌进的是那些个垒起来的菜篓子里面,摔不成什么重伤。”

举目时忽见那枣红马已然绝尘而去,顾筠弦忙对他道:“小兄弟,那马……”

“这个称呼多生疏啊,你直接叫我张文君就好了!”

青年人顺着他所虚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里却没有分毫担忧的意思:

“没事没事,那马平时跟我关系挺好,等会儿一吹哨子就回来了。要不是这次被恶狗吓惨了,它也不至于闯下这种祸。”

顾筠弦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见得张文君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个纱灯――

显然,纵使是方才被甩出去时,他也是在尽力护着这灯的。

那纱灯外层的灯罩是浅淡的素色纱绢,其上隐约可见得几笔绘上去的胭脂色,娇妍得仿佛早春的一枝娉婷。

对于这盏灯,慕月似乎比顾筠弦要更感兴趣。

灵眸悠悠一转,她揣着几分好奇偷偷凑上前去:“这盏灯是……”

张文君全然没有半点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这个是给步家小姐的桃花灯。”他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上面的桃花是我画的,你们要不要看看?”

然而当他极珍重地将那桃花灯捧到两人面前时,慕月仿佛听到了自己的期待碎裂开来的作响――

只见那素纱灯罩上东一笔、西一笔地涂抹着几团丑陋得无可复加的大红,毫无章法可言。

这哪里是桃花?分明是鬼画符!

“唉,就知道你们会是这副表情。”张文君皱紧了眉头,甚是苦恼,“但我已经尽力了。”

他仰天哀叹一声,轻轻把手掌覆盖在灯笼上面。

少顷,便有熹微的柔光自他五指的缝隙内徐徐溢出,而那绘制上去的嫣红,竟随着他手的移动一点点被抹去了。

张文君居然是散修。

很难相信,一位散修会甘心屈居于此处并充当大户人家的小厮。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步家小姐吗?

旋即想到慕月妖修的身份,顾筠弦不由得往前多迈了一步,将她悄然护在自己身后。

“别担心,我虽是散修,但可不会伤害无辜的妖。”张文君摆摆手,向他表示自己并无意伤害慕月。

压低了声音,他小声说:“其实有时候吧,我觉得人和妖也差不了多少嘛!有的善有的恶,为什么非得要一棒子打死呢?”

“然而,世间这么想的人已极其罕见了。”

喟然轻叹了一句,顾筠弦不禁开口问道:“话说你既是散修,为何方才不以法术使马匹停下?”

谈到此事,张文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刚才头脑一片空白,愣是没想起来自己会法术。”

顾筠弦:“……”

这记性,估计也是没谁了。

.

城内毕竟较为繁荣,区区一件骏马失控造成的影响很快便所剩无几。

那满地的狼藉与慌乱的气氛,仿佛皆被长风给卷了去。没过多久,长街上便已重归喧闹,车水马龙。

恰在顾筠弦走回茶楼内,提笔希望稍微指点一下张文君惨不忍睹的绘画时,有几人高声谈笑着在他们近旁拣了张桌子坐下。

“哟,你们听说了吗?城西步府的小姐步烛姬呀,快要嫁给一位大官的长子啦!”其中一人先打开了话闸子。

其他几人霎时被勾起了好奇心,忙不迭地追问:“什么?还有这等事?”

“据说那人的父亲在京中担任的官职可大了,只要人嫁过去,步家便是从此攀上了高枝。”

那人自顾自讲得眉飞色舞,活像即将新婚的是自家女儿:

“从此往后啊,不仅那步小姐锦衣玉食一辈子,她父亲还指不定能多升个一两级的官呢!”

他所言非虚,步烛姬小姐是真的要嫁人了。

饱蘸胭脂之色的竹管毛笔悬停于半空之中,在这噩耗的侵袭下,张文君只觉一瞬天昏地暗。

他压抑下骤然从舌根泛起的苦涩,缓缓阖起了眼眸:“原来她那天对我说的话,不是玩笑……”

“啪嗒”,一滴嫣红自笔尖软毛上滴落。

灿若明霞的艳色,一瞬浸透纱绢细腻的经纬,延伸至灯罩原先绘有的稀疏空枝之上,肆意晕染。

宛若一瞬回春,浓墨枝柯上繁花开遍。

灼灼桃花含羞盛放,艳烈如火,一如那年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涯……

.

那年的城镇,遍野桃花绽破了料峭春寒,妆点万户千家。

天清云暖,入目尽是缤纷落英。

步府的宅院恰迎着朝阳,晨光照得屋脊上覆盖的瓦片鳞鳞如浪。

尚是年幼孩提的张文君好不容易才艰难地爬上了高墙,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上头直喘气。

因着前些时候连绵的细雨,那灰黑的瓦片上还依稀有苍苔攀爬蔓延,青幽幽的一片,潮湿而滑腻――

若是小张文君失足踩上去了,弄不好是要狠摔一跤的。

彼时的步家小姐步烛姬亦不过总角之年,墨眸中除了未谙世事的稚嫩外,还隐约耀着一丝虹彩般的光。

她费了好多口舌支开了贴身侍女,就是为了和小张文君的偷偷见面。

“哎,张文君你小心些!赶紧下来,别让旁人看见了!”

小步烛姬捏紧衣角,只觉心里火燎似的着急:“要是你来找我玩的这件事被我爹知晓了,他肯定免不了要为难你。”

颦起眉,她轻轻一跺穿着绣花鞋的脚。

“别担心,我这就下去。”小张文君最见不得她皱眉头,赶忙纵身一跃,转瞬便已自墙头跳将下来。

卷起的几缕柔风拂过,逗弄得花枝微颤不止,恰如正追逐着粉蝶戏耍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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