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带着刚才摸过酒杯潮湿的水汽，指尖微凉，贴合上来的掌心却透出温热。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女鬼凄厉的尖叫，黑子蒙住双眼往乔凯身边一倒，这响动把周遇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向外抽。

然而，程斯寻手臂绕到身后，又精准地捉住她的指尖，攥住，向下拉。

两人的手指淹没进抱枕下陷柔软的缝隙中。

手机滑落进挎包夹层，那通电话也随着消失的振动声被她抛之脑后。

周遇从来没想到仅仅是牵个手，她心跳就可以这么快。

而坐在身旁的人却面色不改地转过头，将视线挪向屏幕，完全一副老手姿态。

周遇闭上眼睛平复呼吸，胸口莫名涌上一股气，她转过脸直勾勾地盯住程斯寻的脸。

他瞳孔里的景象随着光影变幻，也就几秒的时间，周遇明显感受到他掌心隐隐涌上来的潮湿。

程斯寻身体后仰，微微偏头靠近她耳边，声音有掩饰不住的低哑：“看前面，别看我。”

周遇得逞，两眼一弯，轻轻将手指抽离，用指腹贴住他掌心画上一个圈。

细腻的手指在他掌心纹路上游走，猫抓似的挠得人心口发痒。

程斯寻肩膀不受控制地一僵，稍稍用力圈住她的手，以示警告。

周遇却总能滑着手腕逃出，再将作乱的手指送进去，乐此不疲。

影片放映到惊心动魄的**，乔凯忍无可忍推开黑子的脑袋坐到中间去，自己捧着冷掉的小龙虾吃得津津有味。

又见阿晋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在猜测雨和影片哪个会先停。

一切都如同往常。

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背光处交缠的指尖，天翻地覆。

—

电影比想象中的时间要久。

乔凯和其他人忙着赶最后的门禁时间回学校，能陪程斯寻留下做苦力的只有阿晋。

柴晋把地上散落的彩带聚成一团，接过他递来的垃圾桶，扭头确认了一眼周遇的位置，才犹豫着开口：“你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程斯寻垂眼：“什么？”

“这点眼力劲儿我还是有的。”柴晋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过节目的事都已经解决，以后没什么交集的人还是别再耗费精力比较好。”

程斯寻嗤笑一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柴晋一向觉得程斯寻是个聪明人，当时张洋的事情他处在下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扭转，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些事该和周遇有关。

可程斯寻的这番话却把他听懵了：“难不成你真喜欢她？”

“你刚签了公司，别想不开。”

“……”

程斯寻没说话，弯腰把几个垃圾袋扎上口，堆到玄关：“走的时候带出去。”

见他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柴晋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只能作罢。

门应声合上。

程斯寻把散落在地毯上的抱枕拾起来，把电视桌拖回原位，这才注意到沙发边被遗漏掉的易拉罐。

他皱了皱眉头，抬脚把空罐踢到一边，伴随着一声闷响，整个客厅陷入最初始的寂静。

程斯寻站在原地，视线不自觉往阳台的方向看过去。

窗帘半敞着，周遇塞着耳机靠在沙发上，夜灯无声地透过玻璃隔挡照在那人影上，将她被风股动起的发丝晕染上一层柔软的雨雾。

一袭素净白裙，长发明眸，漂亮得让人止不住驻足，却又不忍心亵渎。

他回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周遇。

当时的学校生活他无法适应，张洋那帮人处处针对，程斯寻又是块硬骨头，三天两头带伤硬刚。

介于两边犯错性质雷同，开始老师还会想着叫家长调解，后来了解到他的家庭状况，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冷处理。

被收拾几次后张洋表面收敛，背地里却找人耍了阴招。

那天正逢暑假前夕，程斯寻去附近的书店买教材，没承想就被商业街附近的小混混堵了。

算不上单方面挨揍，但对面人数多，他也受了不少伤。

保姆说家里来了客人，程斯寻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出现，兰荔肯定会大发雷霆，于是在外面坐到傍晚才回去。

回家时，他在玄关口撞见了周遇。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捧着一沓厚重的A4纸，望着他挂彩的脸眼神里满是错愕。

楼上传来断断续续谈笑的声音，兰荔似乎在厨房叮嘱阿姨多做两道菜，周围的一切将他整个人隔绝，立在那里，显得格格不入。

一瞬间某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程斯寻感到恼火，更觉得丢脸。

他下意识躲开视线，脚步却像钉死了一样，怔在原地。

静了半晌，对面的人忽然开口：“你好……我叫周遇，是谢成哲的同学。”

自我介绍后，她像是在印证自己的猜想一般，端详程斯寻片刻。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青稚，个头却要比她高上半个头。

周遇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好端端一张脸上又是灰又是伤，很难不让人在意。

她从包里掏出手帕，轻声说：“你弯下腰。”

见他没动，周遇转身上了两级台阶，手帕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轻轻蹭上他侧脸：“之前就听说学长有个弟弟，今天算是见到了。”

她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手上动作很轻，一点点擦掉那些干涸掉的血迹污渍：“男孩子打个架很正常，别吃亏就行，等会儿回房间记得自己消个毒。”

“……”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没问缘由，没有多余一句，就像普通陌生人施予的最普通的善意，成为他最糟糕那天里，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事。

那之后，周遇又来过几次。

她和谢成哲在一个社团，经常因为课题的事情过来，她不怎么爱讲话，每次那帮同学闹哄哄的时候，她总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谢成哲，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在的时候兰荔不会让程斯寻露面。

程斯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什么静不下心，又为什么像个神经病一样躲在楼梯口看她。

分明交往不深的关系，那张脸却总是无端在他脑海中出现。

以至于再次在海选现场见到她时，像极了恍惚的梦。

十六岁那年无法产生交集的人。

再次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生活。

程斯寻误以为他可以把这段关系放置在能够轻松应对的范畴之内。

可那探究的**早已变了意味，想打破她的规则，闯入她的生活，他无法克制地，生长出疯狂又阴暗的占有欲。

就像刚才阻止她接听的那通电话一样。

他不想连这点卑微的心意，都被谢成哲轻而易举地夺取。

片刻，程斯寻收回思绪，拾起挂在玄关处的雨伞，轻声叩响阳台的玻璃门。

“走吧，我送你回家。”

—

雨已经变小很多，稀疏来往的车辆在柏油路面上压出一道道水痕，路灯一照，泛出潮湿的光泽。

眼看信号灯在人行道对面变换成红色，周遇仍闷头向前走。

程斯寻连忙把手里的伞往前推了推，侧身拦住她：“看路。”

“从刚才就在走神。”他抬手摘掉她一只耳机：“听什么呢？”

周遇抬头看他一眼，顺势踮起脚尖，将那只耳机送到他耳边。

微凉的手指划过耳廓，随之舒缓的音乐前奏把雨声隔绝在伞外。

——“最后，我要推荐的电影是《爱在黎明破晓前》……”

周遇拿出手机调大音量：“我在听电台。”

绿灯亮了，程斯寻低头提醒她注意脚下：“你还喜欢听这个？”

“嗯。”周遇点头：“大学快毕业还没工作的时候，有想过自己做电台节目。”

“那为什么后来没做？”

“因为……”

没等她说完，程斯寻想起什么似的，故作正经：“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周遇没想到这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半晌，才恍然大悟：“你就不能跟我学点好的吗？”

程斯寻：“那你说说什么算好的，我从现在开始学。”

周遇瞪他一眼，没好气道：“太多了，没法一一列举。”

“哦。”程斯寻微微拖长了语调，语气听上去有些遗憾：“那只能等我以后慢慢发现了。”

以后这个词来得过于暧昧。

眼下她和程斯寻的关系，是一场你推我往的谜语，谜底就在背面，而翻开需要勇气又需要恰当的时机，她不想过早揭开。

周遇没再说话，只是将视线默默挪开。

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她低头望着被雨淋湿的鞋尖，脚步缓了又缓。

再往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她住的那条街。

程斯寻换了一只手握住伞柄，侧过身来，在她面前停住。

他个子很高，面对面站立时，视线被他胸口起伏的衣料遮挡，落在地面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竟有种他们正拥抱在一起的错觉。

“我到了。”周遇低着头：“你回去路上小心。”

“……”

程斯寻没动，仍站在她身前。

四下静悄悄的，沿街的灯光透过雨水笼罩过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颊边的长发撩过红唇，她白皙的皮肤上，闪烁出浅浅珠光。

周遇察觉到，程斯寻在看她。

“与其说相遇，不如说这是一场将男女主人公从现实中抽离的，漫无目的的游荡。”

耳机中低沉的女声在娓娓道来：“这个夜晚对他们来说独一无二，也会随着黎明到来，迅速消亡……”

风停了，雨声不再响动。

周遇缓缓抬起头，目光滑过他被雨淋湿的左肩，向上，停在他微滚的喉结处。

昏暗的光线下，他轮廓变得更深，连同那双眼睛也变成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止不住驻足。

想靠近，就靠近一点点。

她主动撞上去的视线仿佛一场无声的邀约。

程斯寻视线落在她唇边，垂眸看了半晌，而后掌心扶上她后颈，低下头。

距离越靠越近，他灼热的呼吸悬在毫厘之间，鼻尖就快要碰在一起。

刺眼的车尾灯从眼前闪过，周遇被猛地惊吓慌乱中伸手推开他肩膀。

雨伞险些被打翻到地上，程斯寻手腕一转把伞捞起来，接着按住她的腰，忽然往自己的

方向收紧。

两人上半身被倾斜的雨伞全然遮挡住，周遇来不及反应，唇角一热。

程斯寻就这样吻了上来。

唇瓣短暂贴合一瞬，蜻蜓点水。

周遇静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愣了还是生气。

“抱歉。”

程斯寻视线挪向她的眼睛，哑着嗓子：“是不是不喜欢？”

“……”

周遇试图回应，却发现不光大脑宕机，声音也跟着突如其来的吻一起出走。

胸口扑通扑通跳得快要炸开，程斯寻也没好到哪去，急促又滚烫的呼吸一下下打在她脖颈，耳根烧得通红。

那副青涩的模样在她眼前暴露无遗。

周遇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忽而化开了。

什么顾虑、时机，不能说出口的话，不该继续交往的人，在此刻统统被她抛在脑后，纵然知道这一吻结束两个人的关系不可能再回归原点。

她想要的只是——

“没有。”周遇说：“我没有不喜欢。”

“……”

程斯寻没再说话，下一刻便低头回应了她。

周遇双脚一软，无处安放的手只得环住他脖颈。

雨伞应声落地溅起水花，四处静谧，只剩交缠的滚烫呼吸，无人惊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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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13 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