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尾灯在便利店门口亮起。
周遇抬眼,看到程斯寻从车上下来。
他身上还穿着傍晚演出时的西装外套,背在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有几缕垂下,看上去并不比她的状态好多少。
周遇盯着他两只空荡荡的手,没忍住问:“你没带伞?”
注意到车站旁几个学生探究的视线,她拽着程斯寻的手臂转到拐角的阴影处:“不带伞就算了,知不知道你现在算公众人物不适合出现在公共场所?”
程斯寻眼尾耷拉着,语气听上去莫名委屈:“直播刚结束我就过来了。”
“我进去买伞。”说着,周遇摘下鸭舌帽踮脚盖到他头顶:“你在这等我。”
没等她收手,程斯寻顺势抓住她停在眼前的手腕:“我家就在附近。”
“所以?”
程斯寻视线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周遇眼睛眨巴几下,想都没想就要抽回手:“不行。”
“那去你家?”
“你觉得呢?”
“可我现在是公众人物,不太适合出现在公共场所。”
“……”
没等到回答,程斯寻握住她的手腕没松,反而又向前拽了拽:“而且我现在心理年龄还是未成年,在公共场所陪你喝酒不太合适。”
无厘头的借口,周遇不太想回应。
可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周遇伸出手指提前声明:“就一瓶。”
“嗯,多了我也不会陪你喝。”程斯寻松开手,褪下身上的外套罩在周遇肩上:“走吧。”
雨愈发下得急促,行人撑着雨伞不断从身边擦肩而过,将他们两人衬托得尤其突兀。
拐过几条街,周遇并不知道接下来的方向是去哪里,只是低头跟随着他的脚步,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
不知走了多久,程斯寻在前面开口:“我以为你不会接我电话。”
周遇一怔,下意识想回避,忽而又觉得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几秒后,她闷声道:“我被停职了。”
接着周遇将外套向上扯了扯,又立刻补充:“因为某些……很久之前的因素。”
路灯在柏油路面洒下一片昏黄,她只顾着看脚下,完全没注意到程斯寻脚步已经停住,察觉脚尖触碰到他的影子,周遇才停下来。
程斯寻正对着她:“那以后可以经常找你吃宵夜吗?”
“第一,我比你大很多,以后请叫我姐姐。”周遇抬眼,淡淡道:“第二,姐姐很忙。”
“忙什么?”程斯寻两手插兜,脚步缓慢往后倒:“忙着一个人坐在便利店到处找人出来喝酒?”
周遇:“小孩不要试图揣测大人的心思。”
程斯寻眉梢微微挑起,拉长语调:“啊——”
见他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周遇瞬间气笑了:“你相过亲吗?”
闻言,程斯寻皱眉:“你去相亲了?”
发丝被雨水拂到颊边,她有些烦躁地撩到耳后:“我要是去相亲了,现在还会陪你站在大街上淋雨?”
瞥见他脸上肆无忌惮的笑意,周遇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
程斯寻伸出手臂,扯扯她罩在头顶的外套:“你不觉得淋雨很好玩吗?”
“哪里好玩?”
“等淋成落汤鸡你就知道了。”
程斯寻没再说话,摘下帽子,将身影与黑夜融在一起。
他的背影被雨雾遮盖有些看不真切,这样走了一会儿,周遇把外套扯下一点,也学着他的样子探出手。
雨水很凉,顺着掌纹丝丝缕缕渗透。
这一刻,她忽而觉得自己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没有停职的委屈,没有和林诗萍争吵过后的沮丧,甚至忘掉了不知该不该到场的相亲。
到最后,只剩下这场无所顾虑的雨。
—
和工作室局促的空间不同,他的房间很大,有限几件家具装饰显得空荡,玄关很长,灯光没有很亮。
程斯寻推门进去,找出备用拖鞋摆到门口,又从浴室拿出一条毛巾递过去:“新的。”
周遇接过毛巾,在发顶擦拭几下,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斜前方浴室露出的一角。
“看什么?”
他随手把湿漉漉的外套丢进脏衣篓,走近冰箱的位置,拎出两罐啤酒对着她晃了晃:“一瓶酒的时间,你应该不需要用到浴室。”
周遇尴尬,立刻收回视线:“你一个人怎么住这么大的房子。”
“我也不想。”程斯寻说:“但家里的房子不收房租。”
之前看资料他家庭条件不差,周遇并不惊讶,继续询问下去像是在探究别人的**,她只能错开话题。
“对了,你上次说过的专辑准备怎么样了?”
程斯寻靠在厨房吧台内侧,给她腾出一个位置:“做了几版效果都不太满意。”
那晚在工作室她心思根本无法集中,现在被停职不做牛马,她忽而有了当评委的兴致。
周遇问:“能再给我听听吗?”
程斯寻答应得很爽快:“那拜托了。”
两人衣服都还湿着,不方便坐在沙发,程斯寻把笔记本放在刚刚吧台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从软件里调取备份。
周遇则捧着易拉罐靠前,肩膀停在距离他不到半臂的地方。
客厅灯光明亮,眼前的手被光衬出冷白,连蔓延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她视线不自觉跟随他指节敲打的动线,直到音乐声响起,周遇才松开手,闭上眼睛。
这首歌从上次听她就很喜欢。
今天的版本在原有基础上填了词。
听到一半,周遇说:“这居然是情歌?”
程斯寻拎起易拉罐,仰脖灌了几口,笑着:“写着玩。”
“嗯……总觉得少些什么,既然是求之不得的爱情故事,需要更强烈拉扯的感觉。”
“比如?”
“比如撑伞这段。”
她咬住下唇,神情若有所思:“气氛有了但略显平淡,不如换成淋雨。”
周遇转过头问他:“感觉会不会好一点?”
说话间,程斯寻也跟着转眼看向她,想说点什么,打出腹稿的话却被忽然靠近的距离吞没。
空气里飘浮着啤酒特有的麦芽香气,泡沫稀疏从罐口溢出又破裂消亡,他却只注意到眼前眨动的睫毛。
她今天化了妆,依旧是清淡的眉眼,嘴唇却像被玫瑰染红,连同那贴在颈间乌黑的发丝,无一不让人难以挪开视线。
半晌,他弯了弯唇角,笑着问:“像我们今天这样?”
“……”
周遇忽然觉得无法思考。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手臂轻微晃动两人潮湿的衣袖就会贴在一起,抬眼就可以看到他鼻梁被光影勾勒的轮廓,仿佛再进一步程斯寻的唇瓣就会毫无征兆地贴上来。
几乎是瞬间,周遇屏住呼吸,紧紧攥住衣角。
而耳边错乱的起伏,不是来自她。
周遇不知道该做什么,伸手握住手边不知什么时候空掉的易拉罐,抬起一秒,又快速放下,动身向着冰箱的方向:“还有酒吗?”
脚尖刚迈出去,手肘就被人拽住。
“说好一瓶。”程斯寻拦住她,声音闷得发哑:“时间太晚了。”
抬眸撞上他漆黑的眼底,周遇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话放在眼下的场景有多暧昧。
“对……时间太晚了。”她匆匆瞥向手机,根本没看清时间就按掉锁屏:“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周遇下意识后退:“我家很近……”
程斯寻站直身体,又看了她一会儿,最后背过身走到玄关按开廊灯:“好。”
“我把伞借你。”
—
窗外雨声没停。
程斯寻脱下被体温烘到半干的衬衫丢到一边,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低头点上火,就瞥见楼下撑着伞急匆匆走出单元门的背影。
他忽而有些庆幸只留她在这里喝了一杯,不然在她眼里自己肯定会变成乘人之危的混蛋。
程斯寻抽掉嘴里的烟掐灭,两手撑住窗台静立片刻,坐回桌前想要重新润色好那段歌词。
可思绪像乱麻绕成一团,反倒让他盯着冰箱,产生一种想买醉的念头。
正当他起身,背后的门铃忽然响了。
接着,廊灯被人重新打开,他看到谢成哲站在玄关处。
程斯寻表情几乎瞬间沉下来,连语气都没有半分客气:“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密码?”
见对方完全没有邀请自己进去的意思,谢成哲径自将雨伞收拢,挂到一旁。
他视线扫过地面干涸的水迹,又落向吧台上摆放的两个易拉罐,灯光照射下,上面残留的口红印格外明显。
“有客人?”他边问着边打量似的走进去。
程斯寻眉心拧起,上前把空罐丢进垃圾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和你没关系。”
“密码是兰姨告诉我的。”谢成哲没再往前走:“来之前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他身上西装穿得笔挺,连领带都一丝不苟地系到脖口,慢条斯理的语气像极了来谈公事。
这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就令程斯寻感到反感的原因。
那时候程斯寻还小,兰荔怕他不能接受再婚的事实,只告知他是在认识的叔叔家寄宿,而程斯寻是叔叔的儿子,是未来要一起相处的哥哥。
父母总喜欢把不愿说出口的真相堆砌在谎言里,现在想起来,从进到那个家门的第一刻,程斯寻其实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去做一个听话的小孩,不给母亲带来麻烦,也曾想和谢成哲好好相处。
可谢成哲不同。
对于他们母女俩的厌恶、蔑视,一直贯穿着这十年从未停止,却总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将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就像现在一样。
“听说你最近在参加选秀。”谢成哲拍拍他肩膀,在沙发前落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联系我。”
程斯寻没什么情绪地用手扫过肩头,语气也趋于平静:“我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好,报名了喜欢的插花课程,也偶尔会出去和朋友见面。”谢成哲说:“今天还帮我约了一场相亲。”
听到这个词,程斯寻脑海中莫名跳出傍晚和周遇的对话。
谢成哲看他一眼,继续道:“本来约好在附近见面,对方没赴约所以我就顺便来这儿看一眼。”
程斯寻没有兴致陪他把这场无意义的戏演下去,开口打断:“我有空会回去,没必要单独来看我。”
无言静了半晌,谢成哲起身:“那你早点休息。”
程斯寻跟他到玄关的位置,末了,谢成哲指向柜子上的纸袋:“对了——”
说着,耳边响起铃声。
“抱歉。”
谢成哲看到来电显示,冷着眉眼嗤笑一声:“是放我鸽子的那位。”
程斯寻视线跟过去。
可也就是这一瞬,他注意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周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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