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钟。

周遇打开房门，路过客厅的时候故意把雨伞掉到地上发出声响，隔壁房间的灯才应声熄灭。

她清楚林诗萍的脾气，要是今晚不回来，这房灯肯定又要亮上一整夜。

果然，她刚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林诗萍就跑来敲上房门。

“外面雨那么大，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找朋友了。”

林诗萍没记得她在海城有什么朋友，想到最后也只有齐凛：“齐凛这孩子也真是的，现在都学会骗我了，刚刚打电话问他的时候还跟我讲在公司——”

周遇一听，立刻推开门：“妈……你又去麻烦齐凛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说你和我置气就算了，怎么还不懂事去放人家鸽子？”

两人关系刚有破冰的趋势，她语气也收敛许多，往周遇手里塞了张纸条：“我已经跟你兰阿姨道过歉了，你也当给妈妈个台阶下，打个电话再主动联系一下。”

见周遇没动，她好声劝道：“只见个面，成不成随你，之后我保证不再管……”

这一大串唠叨周遇不知道自己听进去多少，只感觉浑身疲得不行，于是敷衍地点头应下。

电话拨出去，她才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好像不太礼貌。

好在对方听上去是个十分有涵养的男人，并主动开口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不至于让她太难堪。

不过，真正让她难堪的另有其人。

齐凛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一秒，转而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周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二十五岁不是十五岁？这大雨天离家出走你不怕被雷劈啊哈哈哈哈……”

“你笑太大声吵到我了。”周遇冷哼一声：“目前精神状态良好，不劳您费心。”

听到齐凛没接茬还在笑个不停，她终于没忍住，咬牙切齿地挂断电话。

谁知道那人还不消停地发来微信。

齐凛：【行了，我不笑你了，说点儿正事。】

齐凛：【你有和程斯寻联系过吗？】

瞥见屏幕上的名字，周遇一怔，忽而从床上坐直身体。

她在输入框里刚打上“没有”，停了片刻，又回删改成：【他怎么了？】

齐凛：【他问我你为什么不在片场。我告诉他你因为节目被停职了。】

周遇：【还说什么了？】

齐凛：【我还应该说什么？】

周遇很快察觉到他话外探究的意味，于是停下追问，

周遇：【应该闭嘴。】

齐凛：【算了，我跟你坦白。】

齐凛：【因为直播刚结束他就急匆匆跑出去，我以为他是去找你的。】

周遇：【想多了，我和他没那么熟。】

敲完这行字，周遇莫名心虚。斜靠在书桌旁的雨伞，像是在不断提醒她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她想不通究竟是什么驱使她继续和程斯寻产生交集，更不明白事情是从哪里开始偏离轨道的。

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周遇不敢去想。

—

决赛日程就定在十天后，齐凛接替了周遇原来的工作，每天忙着在小群里叫苦不迭。

听他讲程斯寻也找回了原先的状态，正在全力为决赛做准备。

周遇忽然有种一切都回归正轨的感觉。

只有她还在适应无业游民的生活。

转眼下过几场雨，海城的夏天来了。

蝉鸣聒噪地悬上头顶，吵得阳光愈发刺眼，单是站在室外就足以令人汗流浃背。

偏偏今天周遇还穿了一条长及脚背的阔腿裤，每走一步她都感觉自己要融化了，于是在看到咖啡厅门头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感动。

坐在靠窗位置的男人显然也刚到不久。

气温直逼三十度，他还穿着笔挺的西服套装，外套整齐地堆叠摆放在左手边，一副银边镜框将他整个人修饰出儒雅的气质，在整个空间内格外显眼。

很快，他注意到眼前的人影。

“周遇？”

周遇礼貌地点头，却因为没有事先看过资料，根本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可就在落座的一瞬间，她先是一愣，接着迟疑道：“谢成哲？”

谢成哲抬眼：“我们之前见过吗？”

“海城大学传媒系。”周遇思索了一下，换上更详细的说明：“之前电影社活动我们同组，还去你家做过课题。”

谢成哲看着她弯了弯唇，半晌，开口道：“是吗，我没什么印象了。”

他语气淡淡，完全没有想要叙旧的想法。

“这是我的资料，之前应该给过你。”谢成哲把文件夹推过去：“以防万一。”

周遇上下唇一碰，还想说点什么，最后只默默接过，没有作声。

咖啡厅内几乎满座，装满冰块的玻璃杯碰撞不断发出清脆响声与嘈杂融为一体，更将眼下的沉默衬托得尤为突兀。

周遇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捧着资料坐在会谈室，而谢成哲就是那个无情的面试官。

他头也没抬，视线只在那薄薄几张纸上徘徊，随即唇角一松，给出答案。

“条件都了解过了，要试试看吗？”

“嗯？”周遇眨巴着眼睛，发出一个单音节。

“不要误会，我只是比较讲求效率。”谢成哲合上资料：“如果我也符合你的择偶标准，可以考虑下。”

时隔七年见到暗恋对象，周遇心情难免微妙。

她承认从前对谢成哲的情感是种求而不得的遗憾，才会从刚才带着惊喜和某种期待，试图从他的一言一行中，找到从前她对这个人痴迷的蛛丝马迹。

只是，谢成哲从来都没变。

仍是那副冷淡的模样，对于她的出现，任何一次擦肩，都是周遇想象中的自我狂欢。

周遇低头攥紧手里的玻璃杯，没有说话，幸好服务生送来甜品的时机拯救了她。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好思绪。

“抱歉，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没关系。”

随后，谢成哲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还早，看电影吗？”

—

电影是周遇选的，没有惊悚，没有科幻，一部普普通通的文艺片。

假日档众多电影里选择它的理由不是别的，因为它时长最短。

她从服务台处确定好票据，转眼望向不远处忙着处理工作电话的男人。

如果复职之后他们两个真的在一起，估计会把恋爱谈到和牛郎织女一样困难。

周遇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水吧，准备去买两杯可乐。

周日傍晚商场内人满为患，连冷饮店外都排起长队，她踮起脚尖看到漫长的队伍，刚准备离开，就听到身后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议论。

——“直播八点开始，我们看完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明天再看呗。”

——“那怎么行！我可是要亲眼见证斯寻夺冠的！”

那女生把手机举到中间：“下午官博发的推送你们看了没？程斯寻今天的造型简直帅得要死！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啊……”

周遇脚步不自觉放缓，纵然她拼命想着降低对这三个字的敏感程度，她还是忍不住打开微博搜索了那张照片。

影厅入口光线昏暗，聚集在门口的人正缓慢向前移动。

周遇低头盯着手机，却没想迈晚一步，下半身不稳险些撞上台阶。

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伸手搀扶，并十分贴心地确认过她手里的票据，侧身向她指引正确方位。

这状况让周遇感到尴尬，她回头礼貌一笑，立刻加快脚步向后走去。

直到两人在后排落座，她抬手摸上胸口，连续深吸几口气，却依旧呼吸不畅。

很快，电影开场乐响起，四周窸窣的声响随着灯光一同熄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光影变幻的荧幕中。

周遇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不断调整着坐姿，然而挣扎了几分钟，手心下的震动再一次将她的思绪打断。

齐凛：【在做什么。】

周遇眼神黯淡一秒，接着垂眼回复：【相亲，看电影。】

齐凛：【哟，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这话题本身没有延展的空间，她偏偏鬼使神差地接下去。

周遇：【你在彩排？】

齐凛：【在后台吃盒饭呢，这不就想起你了。】

周遇：【程斯寻也在？】

齐凛：【没，他应该在顺节目。】

chapter08

周遇：【他状态怎么样？】

齐凛：【不太好。】

看到这行字，周遇下意识把手机凑近了些，半晌意识到什么似的，她用包挡住手机，把亮度调到最小，指尖飞快在输入框内敲打。

周遇：【怎么？出什么状况了？】

齐凛：【盒饭都没吃，我怕他等会低血糖。】

周遇蹙眉，忽而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没等她回复，齐凛先察觉到她的异常。

齐凛：【我发现你今天问题很多。】

周遇：【毕竟之前是我负责过的节目，关心一下很正常。】

齐凛：【和男人约会的时候还要做精神牛马，真是辛苦你了。】

传送消息的时候，谢成哲就坐在她左手边，目光注视着正前方的荧幕，身体微微向她倾斜。

两人宛若正常约会情侣般待在这里，她视线落在熄灭的手机屏幕，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潮湿的公交站台，程斯寻穿着那身被雨淋湿的演出服，站定在她面前。

他们分明从那天之后就没有过联络，可无论在哪里，他好像总有令人心慌意乱的能力。

就像此刻，周遇下定决心把思绪抛之脑后，抬眼想要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电影的时候。

程斯寻的消息又毫无征兆地弹出屏幕。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今晚来吗？】

年下就是如此缠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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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08 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