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在后台发完这条消息,场控就撩开幕布叫了程斯寻的名字。
彩排的时候,台下观众席一片漆黑,工作人员不停在场内穿梭,仿佛有条线绷紧了每个人的神经。
一小时后,节目正式开始。
原本空荡的会场慢慢聚集起黑压压的人群,在聚光灯下变成点点晃动的黑影,临上场前,程斯寻握着麦克风向台下看去。
如潮水般涌来的目光,失而复得的比赛名额。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站在这么高的地方,而站在这里就代表,只要迈错一步就可能坠落深渊,除了获胜他别无选择。
直到,聚光灯从头顶打下。
程斯寻听到整个会场爆发出的呐喊声,是他的名字。
奖杯比他想象中更重,他望着聚集过来的摄像机,忽而怔了一瞬,视线缓慢聚焦在站在场控台下的人。
摄像机透出的微光打在她侧脸轮廓处,她瞳孔里倒映出浅浅的光点,那片总是孤傲的红唇,却在此刻游弋出张扬的弧度。
程斯寻很快转过眼,继续对着镜头流利应对主持人的提问。
采访结束再看过去的时候,周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场离开,场控台只有齐凛一个人拿着对讲机指挥节目收尾。
程斯寻边往前走边低头看手机,确认消息列表有没有未读。
“你等会儿,咱俩凑一辆车去聚餐场地。”正好见他过来,齐凛放下对讲机冲他招手:“别想着跑,今晚你是主角。”
程斯寻收了手机,抬眼:“我刚才看见周遇了。”
“周遇?”齐凛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身把一沓资料丢进纸箱:“你这个称呼很危险。”
程斯寻往前两步,替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纸张,又问,“她今晚也会去聚餐?”
听完,齐凛目光从他脸上划过一圈:“想知道啊?”
他笑着:“你这个想法也很危险。”
—
聚餐地点选在几公里外的一家打边炉,一是方便照顾大家的饮食习惯,二是包间够大人多热闹。
齐凛这辆车是最后到的。
进门的时候,店里已经坐满了人,隔着入口大厅都能听到闹哄哄的声响。
包间内烟雾缭绕,总导演坐在最中间那一桌,没等程斯寻走过来,他就调起嗓门。
“哟,我们冠军来了!”
“恭喜恭喜!”其他人也随声附和:“斯寻火了之后可不能忘记我们呐!”
大厅内五张圆桌几乎坐满,除了选手桌给他留下的位置,只剩张导旁边有一处空位,也摆放着成套碗筷。
程斯寻眉心动了动,视线默默从木椅上的红色手包扫过。
“害,小程可不是那样的人。”
见他一直没应,齐凛拍着程斯寻的肩膀,边把他推到选手那桌,边回头赔着笑脸:“大家等我们等得都饿坏了,咱们快开始吧。”
落座后,程斯寻没有加入四周闲聊的话题,只是低头望着手表转动的指针。
他并不喜欢眼下这种场合,原因很简单。
每个人脸上的面具都太虚伪了,借着酒桌讨好迎合,甚至连无意间说出的一句话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供人万般解读。
看状况显然今天的主角不是他,而是坐在主桌上的那位。
荤素搭配的餐碟摆了满满一桌,服务生送来几扎刚刚打好的冰镇啤酒,张导这才想起来问:“小周呢,怎么还没过来?”
“她刚才出去买烟了不是?我给她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耳边响起风铃清脆的声响。
程斯寻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
周遇肩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罩衫,嘴唇是与手包相近的酒红,灯光下,衬得她皮肤冷白,气质是与夏季背道而驰的清冷。
两人的目光只交汇过一秒。
周遇把手里的香烟放到桌上,顺势拉开主桌旁的空椅:“您常抽的那个牌子不好买,我特意多找了几家店。”
“今天忽然叫你过来,没耽误事吧?”张导脸上笑意假惺惺的,看了圈桌上的其他人:“大家都是一个组里的,节目收官自然少不了你的功劳,我就自作主张了。”
张导今天这出,在场的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周遇停职的原因是执行力不到位,但谁又不清楚这中间真正的缘由。
他自作主张的并不是在饭局中邀请了谁,而是借周遇的由头向所有人立威。
这话音落下,整个包间内都变得静悄悄的。
周遇低垂着眼睛,自顾地拎了个玻璃杯过去,倒上一杯酒,纤长的睫毛随着她视线微微转动,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阴影。
也不知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是单纯装傻,她眼睫一弯,举起酒杯。
“哪里,是我要感谢张导才对。”
张导鼻间哼笑一声,并没有随她举起酒杯。
周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换上恰到好处的笑脸:“听说定罚的时候张导还特地去台里替我求情,只是这事情确实是我的错,最后还是麻烦了您,我在这给您赔个不是。”
这话里是顺着台阶下,话外却挑明了停职的事情确实是张导从中作梗。
可周遇这职也停了,歉也道了,张导一拳打在棉花上,怎么都成了自讨没趣,最后只能笑呵呵地举杯把这事翻篇:“小事儿,今天是庆功宴这些就别提了。”
顿时,包间内也重新热络起来。
周遇却因为刚才那番话,无形中变成了大家灌酒的对象,被打了几圈酒后,她脸颊微微泛红,神情中也终于带上了几分不耐。
“斯寻!”不知是谁大着舌头叫了程斯寻的名字,转身就看到那人过来推推他的肩膀:“周导可是你最应该感谢的人,还不快来敬一个?”
他看到周遇站起身,默默将酒杯倒满。
“程斯寻。”她抬手举到半空,微微拖长语调:“恭喜啊。”
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语调,仿佛在强调他们的关系仅此而已。
程斯寻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几个月前见到周遇的时候。
那时她代替别人在海选现场帮忙登记,忙得焦头烂额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眉头总是紧锁着。
于是在海选结束登记到他录取信息的时候,周遇也只是头也不抬地盯着那几行字,语气中没有任何感**彩。
“程斯寻。”她低声念出他的名字,顺便将签名资料推到他面前:“恭喜。”
那副仿佛从未见过他的陌生模样,确实很不讨喜。
程斯寻目光从上而下,最后,滑落到她举在半空的手。
接着他将自己的酒杯往前一碰,又上前两步夺过周遇的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好,谢谢周导。”他屈起指节抹了抹唇边,抬眼笑着:“你这杯也算在我头上了。”
—
酒过三巡,包间内清醒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在里面闷得头脑昏沉,周遇只跟齐凛打了招呼,便一个人出来透风。
夜风很凉,街景被店门口悬挂的灯笼一分为二,一头是夹杂着烟酒味的嬉笑喧闹,一头是深夜无边际的宁静。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地面上石砖错落,路灯将她身影拉得很长,几乎要和前面的树影重叠。
蓦地,那树影晃动一下。
周遇抬眼,先看到燃烧的烟尾,接着那人察觉到她的出现,将烟背到身后贴着垃圾桶,捻灭了它。
修长的侧影,可以想象出他站在那神情松散,指尖烟雾缭绕的模样。
与他相比,连街边闪烁的霓虹都开始显得乏味,周遇觉得自己有点醉了。
“周遇。”程斯寻转头看她踉跄地走上台阶,抬眼笑道:“你怎么出来了?”
这没大没小的称呼听习惯了,周遇到现在已经懒得纠正。
“程斯寻,你有没有发现你很没礼貌。”
她转眼看见地上的烟头,不自觉皱眉:“少跟齐凛学这些坏习惯。”
“你第一天认识我?”程斯寻弯腰拾起烟头,而后脚步向前站在低她一级台阶的位置,两手插着口袋:“而且你怎么就知道那烟是我抽的?”
“我又不瞎。”
“该看的东西看不到,还不瞎吗?”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放得很轻,周遇分明站在原地没动,却感觉中间的距离被莫名拉近,那声音就贴在她耳边。
程斯寻垂下眼帘,视线牢牢锁在她脸上,丝毫不给她躲闪的空间。
周遇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也清楚程斯寻刚才当着所有人替她挡住的那杯酒用意何在。
他在赌气。
气她迟迟没有回复的消息,气那把被她藏进床底不曾归还的雨伞,气她突然出现又刻意疏远的态度。
这种突然的,对某人过度的了解,甚至不需要刻意揣摩,是否证明了她的心思早已不再单纯,才从潜意识里选择回避。
周遇胸口忽然涌上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令她感到迷茫。
身旁有车辆驶过,红灯在路口处亮起,街角处结伴走出的人也似乎在此刻看清了站在树下熟悉的身影。
“快看!那边是不是程斯寻?”
“应该是吧,他们在这聚餐吗,我靠我能去要合照吗?”
“肯定是他,我不会认错!”
瞥见那头的人影明显加快脚步,周遇一怔,身体里残存的醉意在此刻全然苏醒。
“怎么办,好像有人认出你了……”
正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从头顶压下来,修长的手臂扣住她的肩头,将她整身体背过去。
她抬眼就看到程斯寻的侧脸,再靠近一点,肩膀就要触碰到他的胸膛。
“还能怎么办?”
“嗯?”
下一秒,周遇看到眼前伸过来的手。
程斯寻没说话,她却已领会这动作的潜台词。
追来的人影只有几步之遥,脚步犹豫,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周遇想不通这种慌乱的感觉从何而来,只是随着最本能的反应,紧紧抓住了程斯寻的手。
他扣住她的掌心,带她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跑去。
街角尽头是成片朦胧的霓虹,周遇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茉莉香味,枝叶像被风吹乱的发丝拂动在身后,路灯在眼前亮起一盏又一盏。
所有明灭的感知都在此刻消亡。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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