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火融融,淡淡的草药香裹着夜风漫满整间小屋,薛晋云刚在梨花木桌边坐下,目光先落在案上分类摆放的草药与写满字迹的药稿,心里已然猜到大半缘由。
薛晋薇上前替她斟了一杯温热清茶,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不再绕弯弯绕绕的客套,语气沉静坦诚,却又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心。
“今夜冒昧让人去请大姐过来,是为二嫂嫂腹中四月胎相的事,这事除了你,我找不到旁人商量。”
薛晋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凝神听着,没有打断。
“府里所有人都觉得二嫂嫂养得极好,府医每次复诊也都说胎元安稳,可我日日去探望,再凭着多年研读的药理分辨,能清清楚楚察觉出不对劲。”薛晋薇指尖点了点桌上一小撮晒干的凉性草药,字句说得通透,“她日常服用的安胎汤药、厨房专供的莲子软糕里,都掺了药性隐蔽的凉滞粉料,单独吃无伤大雅,长久同食却会慢慢淤堵气血、暗耗胎根。手段藏得极深,寻常医者根本分辨不出,只会把她胸闷难眠、周身发沉的症状归为普通孕症。”
说到此处,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力:“我暗中派下人盯着伺候她的两位贴身嬷嬷多日,她们行事滴水不漏,抓不到半点当场动手的把柄。可我终究是庶女,人微言轻,厨房、内院管事都不会将我的提醒放在心上,就算想细细盘查吃食的经手脉络,也无从下手。”
薛晋云静静听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瓷壁,心头沉了沉。她身在嫡长位,后宅那些借食补暗害子嗣的阴私手段早有耳闻,此事若放任不管,一旦张氏胎气受损,整个薛家都会颜面扫地。家事轻重依旧分得明明白白。
“是哪些糊涂东西敢这么大胆”
“大姐,深宅大院,深不可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早就听说过”
“你的难处我懂。”薛晋云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嫡长女独有的底气,“府中各处下人皆敬我三分,唯有我能不动声色调动心腹,悄悄核查西跨院所有汤药、点心的制作递送流程,也能不动声色盯紧那两位嬷嬷私下的往来踪迹。”
她顿了顿,把分寸交代清楚:“你放心,我不会声张,绝不打草惊蛇。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前,不会惊动任何人,只暗中顺着线索往下查,先护住二嫂嫂腹中胎儿为首要。”
薛晋薇紧绷多日的心骤然松了半截,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眉眼间的愁绪散去不少:“有大姐这句话,我便踏实了。此事只限于你我二人知晓,绝不外传,免得暗处之人提前警觉,断了所有线索。”
薛晋云轻轻点头,放下手中茶盏,目光扫过满案草药,放缓语气缓和屋内凝重的气氛:“我自有分寸。倒是你,整日守着药炉费心思虑,夜里寒气重,也要多照看自己。”
秋雨淅淅沥沥落了大半日,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依旧压不住庄晚姝眉宇间浓重的倦意。她斜倚铺着暖绒的软榻,一手轻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气色连日来愈发憔悴。待薛晋云行礼落座,她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说起上山静养的打算。
“这大半年整日操持内院大小琐事,日日劳心费神,近来时常胸闷心悸,整夜难以安眠,喝了许久安神汤药也不见起色。城郊静心寺僻静无尘,山水温润养身,我打算三五日后动身,上山小住一段时日,抛开府中繁杂静养调息。”
薛晋云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满是担忧:“山寺简陋清寒,起居多有不便,母亲身心不适,留在府中调养才妥当,何苦远赴山间折腾自己。”
庄晚姝缓缓摇头,眼底尽是常年管家积攒的郁结:“这深宅处处藏着细碎纷争,只要我一日留在此地,诸事便放不下,心绪纷乱,身子自然难养好。今日特意叫你来,是要把府中要事托付给你,有一桩事,我最是放心不下。”
她稍稍坐直身子,神色瞬间沉了几分,直白吐露心中顾虑:“张氏如今胎身已有六七个月,眼看再过两三月便能临盆,本是阖家欢喜的大事,可我心底始终悬着不安。早前晋薇借着送药膳隐晦同我提点,说张氏日常服用的汤药、吃食里藏有凉滞药性,日积月累会暗损胎元,只是对方手段隐蔽,眼下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不便大肆声张。”
“我此番上山,最记挂的便是她腹中这孩子。”庄晚姝叮嘱得细致郑重,字字都落在实处,“寻常杂事自有管事嬷嬷按旧例打理,唯独西跨院的一切,你必须多费心看管。往后送往张氏院里的安胎药、三餐膳食、糕点汤水,全都派你身边可靠心腹暗中查验,不能任由厨下、婆子随意递送。那两个贴身伺候张氏的嬷嬷,你也要悄悄派人盯紧她们的往来行踪,切莫打草惊蛇,惊动暗处动手之人。”
“六七月已是孕中关键时候,胎气最易受损,一旦出半点差错,不单二房夫妻痛不欲生,咱们薛家也颜面尽失。府医医术粗浅,这般隐蔽的药性隐患很难分辨,此事旁人我信不过,只能托付给你。”
庄晚姝抬眸望向薛晋云,眼底满是托付与期许:“你是薛家嫡长女,身份摆在那里,厨房、各处管事都不敢对你有所欺瞒。但凡察觉到半点不对劲,立刻去找晋薇一同商议,她通晓药理,心思细腻,你二人相互斟酌,行事低调谨慎,务必护住张氏和腹中孩儿平安。”
薛晋云躬身垂首,神色无比郑重:“女儿牢牢记下母亲所有嘱咐。往后定会暗中严密核查西跨院所有饮食汤药,派人紧盯伺候嬷嬷的一举一动,时常同晋薇互通消息,步步小心谨慎,拼尽全力保全二嫂嫂与腹中孩儿安稳,绝不会让母亲在山寺为此牵肠挂肚。”
“府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必专程往山寺送信打扰我,可只要牵扯张氏胎身安危的变故,一定要第一时间遣心腹侍女隐秘传信告知于我。我人虽避居山寺,心却始终悬在二房这边,万万不能有半分松懈。”
庄晚姝见她听得通透,心头稍稍松快,疲惫地轻叹一声:“有你这句保证,我上山静养才能真正放下一半心事。家中内外,便尽数托付于你了。”
庄晚姝听完薛晋云郑重的答复,缓缓抬手,示意身侧侍立的嬷嬷取来一方锦盒。
嬷嬷快步上前,轻启盒盖,一块温润雕花的墨玉管家令牌静静铺在素色绸缎之上,府中所有内院调度、库房取用、传唤管事婆子,皆凭此令牌行事,是掌家主母权柄的象征。
庄晚姝伸手取出玉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薛家纹样,神色郑重,递到薛晋云面前。
“我此番上山静养,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府中不能一日无主掌事。这管家令牌交予你,从今往后内院大小事务,皆由你决断。”
薛晋云一怔,下意识推辞:“母亲,女儿尚且年轻,怎敢独掌管家权,万一处置不周……”
“你是薛家嫡长女,心性沉稳,处事有度,足以担起这份权责。”庄晚姝打断她,将玉牌稳稳塞进她掌心,掌心的微凉玉质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一凛,“有这块令牌在手,厨下、各处院落管事、伺候的婆子丫鬟,无人敢怠慢违逆你。此前我叮嘱你的,好生照管六七月身孕的张氏,核查她院内饮食汤药、盯紧贴身嬷嬷,有令牌傍身,行事也能方便许多,不必处处束手束脚。”
她握住薛晋云捧着玉牌的手,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心意:“寻常琐事你尽可自行裁夺,唯独张氏胎身相关,务必谨慎再谨慎,多和晋薇商议,不可贸然行事。若遇上难以摆平的大事,再遣人上山寻我。”
薛晋云捧着冰凉厚重的管家令牌,心知这是母亲全然的托付,再不敢推脱,屈膝躬身,将玉牌小心收进袖中,垂眸应声:“女儿定不负母亲所托,持令牌妥善打理内院,日夜留心二嫂嫂胎相,护好府中安稳,静候母亲静养归来。”
庄晚姝见她收下令牌,眉宇间积压多日的疲惫稍稍散去些许,轻轻颔首:“如此,我上山方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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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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