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薛晋云端坐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微凉厚重的墨玉管家令牌,掌心攥着实打实的内院权柄,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缠绕心头的儿女闲愁,只剩一片冷静深沉。母亲上山静养、全权托府的嘱托犹在耳畔,尤其是张氏已有六七月身孕,胎身根基脆弱,暗藏的凶险始终悬在她心头。先前碍于身份,她只能小范围私下打探二房院内线索,如今手握主母托付的管家令牌,虽有调度内院人手的权柄,可祖宅是薛家根基,族中旁支、世代老仆众多,万万不可大张旗鼓搜查,只能悄无声息摸排。

她抬眸看向贴身心腹大丫鬟,神色肃穆,语气沉稳不容置喙。

“从前顾忌身份,行事多有收敛,如今母亲将管家令牌交予我,内院大小事宜由我决断。但祖宅干系重大,牵连族人颜面,绝不能闹出半点风声。你即刻挑选心腹可靠之人,暗中彻查二奶奶院内所有隐患,摸排范围尽数拓宽,不局限西跨院一处,整座薛家祖宅但凡能沾得上干系的人与流程,都要一一摸清,全程不可显露半分查问痕迹。”

心腹丫鬟神色一凛,立刻垂首听命:“奴婢明白分寸,定低调行事,请姑娘示下。”

薛晋云条理清晰,字字沉缓,将所有隐秘排查的脉络细细吩咐透彻:“第一,暗中摸底祖宅后厨全部厨娘、帮工、采买婆子。所有送入西跨院的安胎汤药、每日膳食、点心蜜饯、茶饮汤水,从食材采买、后厨烹制、分装递送,每一道经手之人、每一处流转流程,私下悄悄登记在册,一丝不漏。负责二房吃食的人不分新旧,不必当面盘问,只暗中派人尾随观察底细、日常行踪与人情往来。第二,紧盯张氏身边两位贴身嬷嬷,不止盯她们在西跨院的一举一动,还要悄悄追踪二人出入祖宅各处的踪迹、私下私会之人、暗中传递的物件,从前遗漏的细微痕迹全部重新复盘,半点可疑之处都要记下。三,隐秘排查祖宅所有往来杂役、值守婆子、巡院下人。但凡有机会靠近西跨院、触碰膳食汤药、经手递送物件的人,尽数纳入核查范围,哪怕是洒扫庭院、搬运炭火的粗使下人,也不动声色暗中摸底,照常支使,不露半点疑心。第四,重点溯源近两月送入二房的药材、滋补补品,包括府医开出的药方、在外采办的珍稀安胎药材,私下核对进货渠道、经手中转之人,再寻晋薇分辨药性配伍,严防有人暗中换药、私掺损耗胎元的异物。”

她说至此,眸光骤然沉凝,添上最严苛的叮嘱:“重中之重便是保密二字,全程隐匿行踪,暗中摸排,不得惊动任何族人、老仆,更不可向外吐露半句清查之事。但凡查到可疑线索,切勿当场发难,只私下记录完整,第一时间单独回禀于我。祖宅地界广阔、人事盘根错节,暗中作祟之人必然藏得极深,一旦打草惊蛇,不仅会断了所有线索,还会落得惊扰祖宅、挑拨是非的闲话。二嫂嫂胎相已六七月,离临盆不过两三月,胎气经不起半点波折,分毫差错都足以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母亲上山前最记挂便是此事,我既接过管家令牌,担起掌家之责,便要护住薛家子嗣安稳。务必不动声色挖尽所有隐患,悄悄揪出暗处动手之人,保全二嫂嫂与腹中孩儿周全,保全祖宅体面。”

心腹丫鬟躬身肃然应下:“奴婢谨记姑娘所有吩咐,即刻挑选心腹人手隐匿探查祖宅上下,一言一行极尽低调,严守所有线索,绝不暴露分毫,定悄无声息查清所有内情!”

薛晋云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指尖依旧稳稳抵着袖中的玉牌。

东宫那段辗转难安的心事,早已被眼前沉甸甸的家事重担彻底压下。此刻端坐屋中的她,是手握内院权柄的薛家嫡长女,是独揽府中诸事、守护腹中孩儿的主事人。偌大祖宅暗流涌动,她不愿掀起明面上的风波,只打算以隐秘周密的探查,不动声色肃清藏在深宅里的祸根。

西跨院廊下,薛晋修立在阴影里,眼底藏着连日压下的沉郁。张氏胎相六七月,他早察觉院内膳食汤药处处透着古怪,暗中遣了自己身边亲信,不动声色盯着贴身嬷嬷与后厨往来,只是苦于没有实据,只能隐忍观望,静待线索浮出。

庄晚姝前脚刚踏上去静心寺的山路,主宅才清净一日,隔日正午日暖风静,府门外忽然车马辘辘,仆从簇拥,声势喧阗。

多年被老太太以祈福为由拘在祖宅静养、不许轻易返主宅的周姨娘,竟自作主张,带着一双儿女薛晋雨、薛晋源,堂堂正正回了薛府。

阖府上下谁都知晓这位周姨娘的来头。

她是老爷薛景渊最为宠爱的侧室,年轻时艳压群芳,盛宠滔天,养出一身张扬跋扈、目无尊长的性子。往日在府中,她恃宠而骄,言语行事素来肆意,连正室主母庄晚姝的体面都未曾真正放在眼里。老太太碍于老爷情面,不便严惩,只能寻了个常年祈福清修的名目,将她安置在祖宅,隔绝主宅是非。

如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老爷奉旨外派远地,主母庄晚姝入山寺静养不问俗事,府中无尊长压阵,内宅全权交由嫡长女薛晋云执掌。

周姨娘便借着这空档,径自结束祈福,携儿女登堂归府,姿态倨傲张扬,全无半分妾室谦卑。

她一身簇新织金蔷薇软缎长裙,鬓边满头赤金珠翠,步步摇曳生辉。眉梢艳丽锋利,眼底带着常年被娇宠惯出来的矜狂,行走间脊背挺直,下颌微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府中回廊、院落亭台,一副“本该归我所有”的笃定模样。

沿途下人纷纷躬身行礼。

“周姨娘安。”

周姨娘脚步不停,只懒懒抬了抬指尖,语气轻慢慵懒,却字字带着压人一等的傲气:“罢了,不必多礼。我在祖宅祈福多年,功德已满,今日起便回主宅常住。往后这些虚礼,不必处处拘着我。”

她侧头抚了抚身旁薛晋雨的发鬓,似感慨实则示威,声音不大,偏偏能让周遭下人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年委屈我雨儿、源儿,困在清冷祖宅,不得见繁华。如今府里清净无人拘束,正好,咱们一家,也该好好回来享享福气。”

句句刻意,全然无视如今掌家主事的嫡女薛晋云,仿佛这府中规矩、嫡庶体面,皆压不住她半分。

消息飞速传至汀兰院。

薛晋云端坐案前,指尖轻抵袖中微凉厚重的墨玉管家令牌,眉眼沉静如水,听着侍女细细回禀周姨娘归府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眸底缓缓凝起一层浅寒。

她最清楚——周姨娘哪里是祈福期满,分明是看准府中空虚、无人制衡,特意回来搅局立威、伺机夺权。

一旁的薛晋薇素来审慎通透,轻声蹙眉:“周姨娘盛宠多年,心性骄狠、野心极重。从前有主母坐镇、老太太压制,尚且暗生风波,如今无人管束,必然更加肆无忌惮。眼下二嫂嫂胎相已六七个月,临近足月,本就有人暗中作祟耗损胎元,她此刻归来,内宅局势只会更乱、更险。”

性子同样嚣张桀骜、半点受不得气的薛晋瑶当即心头火起,按捺不住,转身便出了汀兰院。

“长姐屋子里实属有些闷,我出去透透气。”

苏婉柔心思细腻,一眼看穿女儿躁动,悄悄跟了出来。

庭院清幽,花木掩映,四下无丫鬟伺候、无旁人经过,只剩母女二人独处。

苏婉柔缓步上前,轻轻拉住薛晋瑶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是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私语,温柔却字字清醒、力道十足。

薛晋瑶回头,眉眼桀骜难平,愤愤低声道:

“娘!这周姨娘太过分了!同样是姨娘,您素来守规矩、知分寸、安守本分,可她仗着父亲宠爱,横行霸道、目无礼法!如今趁老爷外派、主母上山,擅自归府、摆尽威风,连大姐这个掌家嫡姐都不放在眼里,简直肆无忌惮!”

苏婉柔轻叹一声,拉着她坐在石凳上,低声细诫:“娘知晓你委屈,也知晓你性子刚烈、最看不惯恃强凌弱之人。可你要记得,你我皆是庶出,更要比旁人懂得藏锋守拙。”

她字字恳切,私下细细教女儿处世分寸:“我半生居于后宅,从不争宠、从不生事,安分守己、进退有度,便是深知盛宠难长久、张狂必招祸的道理。这周姨娘看似风光跋扈,实则最是短视。”

“你性子本就嚣张火爆,若是此刻忍不住出头,与她争执硬碰,旁人不会说她恃宠无状,只会说庶女无德、以下犯上、搅乱宅中安宁。你我本就出身庶室,最是容易落人口实,万万不能授人把柄。”

薛晋瑶抿紧唇,依旧不甘:“如果她回来了,那我跟娘怎么办,再者说了,我大姐又是个好性的”

她其实最明白虽然说现在水浑了点,但刚好可以浑水摸鱼。

“不是纵容,是蛰伏。你大姐是嫡长,手握主母托付的管家令牌,名正言顺掌家理事,底气远比我们足、远比这周姨娘稳。”

“周姨娘如今就是故意张狂挑事,想激怒府中之人,搅乱内宅秩序,好趁机挑出嫡庶嫌隙,在老爷跟前抹黑众人。我们只要安分守己、不凑她热闹、不接她话茬、不与晋雨晋源争执,便是最好的自保。”

“你记住,庶出之人,不争一时意气,方得长久安稳。你只管沉住气,静静旁观,凡事交由你大姐处置,绝不添乱、不惹是非。”

薛晋瑶心头躁气渐渐消散,虽依旧看不惯周姨娘的做派,却彻底听懂了母亲的苦心。她傲气归傲气,却知晓母亲温和隐忍、知进退的处世之道从无差错。

苏婉柔见她听劝,眼底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轻轻颔首:“这就对了。守得住本心、藏得住脾气,方能在深宅安身立命。”

汀兰院内,薛晋云已然定好对策,神色清冷决断:“明面上,我依礼待她,守全府规矩体面,不与她针锋相对,绝不授她挑事借口。暗地里,即刻扩大密查范围,周姨娘全院下人、一双子女、往来踪迹、所有出入吃食汤药、物件流水,尽数暗中摸排盯防。”

“本就在彻查暗害二房胎元的贼人,如今新旧隐患叠加,更要层层设防,不动声色肃清所有暗流,护住二嫂嫂六七足月的胎相安稳,稳住整座薛家。”

写这么多累死我了 不过我也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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