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院汤药暗害的风波,被薛晋云不动声色压下,表面府中安稳,实则暗流蛰伏。风波既定,她第一时间赶往冷清的二房寝院,探望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张氏。
帐幔低垂,光线温弱。
张氏虚弱倚在软枕上,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产后气血大亏,连呼吸都轻浅无力。院中小丫鬟垂手立在两侧,看着恭顺,眼底全是敷衍懈怠,汤药不勤、看护不周,夜里更是无人守榻,只任由她一身虚汗、辗转难安。
薛晋云轻步上前,温声询问:“身子可稍稍缓过来些了?”
张氏勉强抬眸,气息微弱如缕:“劳大姑娘挂心……只是浑身发软,夜夜虚汗不止,睡不踏实。”
她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落寞卑微:“我出身寒微,压不住府里老人,她们面上恭敬,背地里事事糊弄。我不愿多苛责,反倒落得小气苛下的话柄,只能自己忍着。”
薛晋云心底通透了然。
张氏乃是张家庶女,张夫人心中素来只看重自家嫡出儿女,从来不曾将她放在心上。如今肯维持表面和气,不过是看在她嫁入薛家,需得维持两家姻亲体面。内里半点疼惜无有,只把她当作攀附权贵、撑门面的棋子。
无母族真心撑腰,无自幼亲信可依,她在这深宅,便只能步步谨慎、默默受屈。
薛晋云温声安抚:“你生产九死一生,为二房延嗣立功,谁也轻慢不得。旁人敷衍你,我替你安顿。”
她当即唤来自己两名最忠心的伶俐的丫头:“春桃、夏禾,自今日起,你们常驻二房,日夜贴身伺候二嫂嫂。汤药膳食亲自查验,夜里轮流守榻,院中下人懈怠窥探、碎嘴偷懒,尽数记下回我,不必争执。”
二人躬身领命。
张氏慌忙摇头,眼底满是愧色:“万万不可!这是你院里得力丫头,我如何受得起?”
“你受得起。”薛晋云语气温和却笃定,“你如今最是脆弱孤苦,我不护你,无人护你。安心休养即可。”
安置妥当起居值守,薛晋云仍忧心忡忡。
心腹女使忠心有余,却年纪尚轻,不通产后精细调养,镇不住后宅人心。唯有自幼陪着张氏长大、熟知她体质弱点的李嬷嬷,才能真正把她月子照料稳妥。
正思忖着该如何同张家开口,前院传来沉稳归脚步声。薛晋修公务完毕,卸了朝衙风尘回府。
他入府第一件事,便听闻她生产凶险九死一生、产后下人肆意敷衍,又听闻张家嫡母冷心,只重门面、不念骨肉,刻意阻拦张氏生母入府探视。长姐尚且费心照料内妻,她亲生嫡母却虚与委蛇,薛晋修心底疼惜与愠气一并翻涌。
薛晋云迎上前,轻声道:“二弟,你回来了。二嫂嫂这些日子,委实受了太多委屈。我本打算亲自去张家求李嬷嬷过来照料,只是院里杂事缠身,一时走不开。”
薛晋修薄唇微抿,声线沉冷:“此事哪里能劳烦长姐奔波,本就该是我这个夫君出面,亲自去张家讨一个妥当。”
他稍顿,眉宇间添了几分为难:“只是有一桩难处,世家往来规矩森严,外府奴仆自有各家户籍管束,我空着手上门,没有薛家主事令牌为凭,名不正言不顺,张家大可借口推脱,不肯放人随我回府。张夫人本就轻看芯芷,有由头在手,只会百般搪塞,今日定然带不回李嬷嬷。”
薛晋云闻言当即了然,转身入内间,片刻后取来一块雕琢细致、刻着薛府家纹的银质令牌,递到薛晋修掌心。令牌触手微凉,是掌家主事之人方能持有的信物。
“这是内院主事令牌,你且拿着。”薛晋云语气沉静稳妥,“持此令牌,便是薛家内宅主事出面,外家见令牌如见薛家长辈,再不敢拿规矩门面搪塞推诿。不管是接李嬷嬷,还是为二嫂嫂生母求探视的情面,有令牌在,你说话便有十足底气。”
薛晋修双手郑重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家纹,心中满是滚烫感激,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多谢长姐成全。今日若不是你肯将主事令牌借我,我此番前去,必定处处受制,分毫不能为内子争得半点公道。府里的事情多,长姐自身尚要费心筹谋隐忍,却还一心记挂我与芯芷,处处为我们周全,这份情义,晋修不敢或忘。”
“你我是姐弟,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薛晋云轻轻扶他起身,眉眼温和,“二嫂嫂身世单薄,在张家无人疼惜,嫁来咱们府中,便是薛家的人。你护她,我自当助你。令牌你放心带去,办完事情归来再还我便是,在外不必畏手畏脚,只管替她讨回应有的照料与体面。”
“有长姐这句话,我心中便踏实了。”薛晋修将令牌仔细收进腰间锦袋,牢牢系好,“我去去便回,定妥善把事情办妥,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不多时,车马备好,他孤身策马直奔张府。
下人匆匆通传,张夫人听闻薛晋修登门,心中先盘算开来。
她素来不喜张氏这个庶女,平日里衣食分例处处克扣,极少关怀,可薛晋修到底是薛家正经二公子,官身傍身,两家尚有姻亲情分,万万不能失了礼数,落个苛待儿女的名声。
她连忙整理衣饰,脸上堆起恰到好处温和笑意,快步出堂相迎,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二公子远道而来,快请上座,今日府中备下好茶,我正想着过几日遣人去薛府探望芯芷。”
薛晋修立于堂中,青袍尚沾风尘,抬手抚过腰间藏着令牌的锦袋,周身清冷气场不散,并未顺势落座,开门见山,不绕半分弯子。
“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只为两件要事。”
张夫人端起茶盏,维持着主母端庄模样,笑着附和:“公子但讲无妨,只要是为芯芷,张家无有不应之理。”
“其一。”薛晋修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字字清晰,“内子生产大出血,险些丢了性命,如今气血大亏卧榻,府中下人照料潦草,无熟悉她体质之人贴身看护。自幼伺候她长大的李嬷嬷精通产后调养,我今日要带嬷嬷回薛府,照料她整个月子。”
张夫人心中毫不在意张氏安危,只暗自掂量得失,面上依旧装出心疼模样,假意蹙眉:“瞧我糊涂,竟没早想到这一层!芯芷身子弱,离不得旧人伺候,这本就是分内之事,我即刻让人吩咐嬷嬷收拾行囊随你入府。”
这番虚伪温情,薛晋修全然看在眼里,不置一词,紧接着道出第二桩事。
“其二,我听闻张氏生母柳夫人牵挂女儿,数次求准入薛府探望,都被夫人拦下,不许母女相见。”
话音落下,张夫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强自辩解:“公子有所不知,并非我心狠,薛家世家规矩森严,月子忌讳卑贱之人入内冲撞,柳氏出身低微,贸然前去,若是扰了产妇与新生孩儿,反倒坏了两家体面。我也是为薛家、为芯芷着想。”
“体面二字,夫人挂在嘴边,心中却无半分骨肉情分。”薛晋修淡淡开口,一手轻按腰间令牌,一语戳破她伪装,“我持薛家内院主事令牌登门,便是薛家内宅做主之人。所谓忌讳,不过是夫人心中轻视庶出母女,怕柳氏露面,折了你主母的颜面。”
“芯芷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卧榻日日思念生母,骨肉相见乃是人之常情,何来冲撞一说?你看重张家门面,轻贱自家女儿,这番做派,反倒落人口实。”
张夫人瞥见他腰间鼓起的令牌轮廓,心头一凛,知晓那是薛家极具分量的信物,再不敢虚言推诿,面色一阵青白,伪装的温善再也撑不住,只能压下心中不耐,勉强赔笑:“是我思虑不周,往后柳氏若是想去薛府看芯芷,我绝不阻拦便是。”
薛晋修看得通透,她妥协从来不是心疼张氏,只是畏惧薛家权势与主事令牌,怕自己行事刻薄传出去,坏了张家在外的名声。
他语气沉定,落下定论:“此话我记下。李嬷嬷我此刻便带走,好生照料内子,日后自有厚礼答谢张家。若往后再有任何人阻拦柳夫人探女,或是苛待芯芷相关之人,便是与我薛晋修作对。”
“不敢不敢。”张夫人连忙应声,转头命下人去唤李嬷嬷。
立在角落的柳氏听闻此言,泪水簌簌落下,朝着薛晋修深深屈膝一拜,满心感激。
片刻后,李嬷嬷收拾妥当行礼,跟着薛晋修一同离府返程。
薛府二房寝院
暮色漫入窗棂,帐幔轻轻浮动,屋内只剩药炉缓缓沸动的细微声响。张氏倚枕半睡,眉宇间总凝着一丝散不去的落寞,心底还记挂着生母不得相见、母族无人真心待自己的委屈。
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伐来时稍急,踏进内室瞬间便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榻上之人。
张氏缓缓抬眼,看见薛晋修推门而入,一身风尘未洗,对外所有冷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柔软。
他先示意李嬷嬷在外侧静候,独自缓步走到榻边,俯身细细打量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翻涌浓重的自责。
薛晋修先伸手探了探锦被厚薄,见两侧边角漏进晚风,便指尖轻缓,一点点将被角仔细掖在她肩颈、腰下,裹得严实不透一丝凉意。
做完这细碎照料,他才压低嗓音,温声轻唤:“我回来了。多亏长姐将内院主事令牌借我,张家再无由头推脱,李嬷嬷我完整带回来了,也同张夫人说定,往后你娘亲随时能入府看你。”
张氏眼眶当即泛红,声音微弱发颤:“夫君……竟劳你这般费心,还要麻烦大姑娘借令牌给你。”
“是我该做的。”薛晋修在榻边矮凳落座,抬手将腰间令牌取下,轻轻放在一旁案上,不敢用力攥她冰凉的手,只用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背,缓缓渡去暖意,语气满是愧疚,“近日公务缠身,留你独自熬过生产大难,府中下人敷衍,你嫡母心中本就轻看你,只碍于姻亲门面假意善待,若是没有长姐相帮、没有这块令牌撑腰,今日我什么都为你争不来,是我护你太晚。”
张氏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哽咽道:“我知晓我是庶女,本就不招夫人待见,她面上待我客气,私下从无半分真心,我早已习惯……只是那日生产过后,我日日想念娘亲,她却连一面都不让我们见。”
“往后不会再有。”薛晋修抬指,指腹极轻拭去她的眼泪,力道轻柔得唯恐伤她,“长姐处处体恤我们,借令牌为我撑腰,如今后顾之忧尽数消解,李嬷嬷日夜贴身照料你的月子,知晓你的体质喜忌,再不会让你孤身无依。”
张氏怔怔望着他,暖意在心底层层漫开,泪水落得更凶,却是感动至极。
她在张家,身为不受重视的庶女,凡事皆要退让隐忍;唯有薛晋修,看透张夫人虚伪的门面客套,又得薛晋云倾力相助,持令牌亲赴张家为她出头,替她争来骨肉相见的机会,寻来贴心旧人相伴。
薛晋修转头,温和吩咐李嬷嬷与春桃、夏禾:“你们三人轮流值守,她产后体虚易汗,药膳温补、汤药时辰、夜里冷暖,样样仔细上心,万万不可让她郁结伤身。”
三人齐齐躬身领命,退至外间候着,不打扰夫妻二人独处。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
薛晋修并未离去,整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张氏身子亏空严重,夜半总频频盗汗,睡不安稳。每一次她蹙眉辗转,薛晋修都立刻轻起身,取柔软棉帕,细细擦拭她额角、颈间的薄汗,动作轻缓,半分不扰她睡梦。
朦胧夜半,张氏无意识地轻声呢喃:“别留我一人……”
薛晋修俯身,靠近她耳畔,气息温软低哄:“我不走,今夜、往后每一夜,我都陪着你。”
“旁人只看重门面体面,假意待你;长姐心怀仁厚,倾力助我护你;而我,此生岁岁守着你,所有风雨我替你挡,所有亏欠你的安稳,我一一补回来。”
长夜静谧,烛火温柔。
张夫人虚情假意、重面轻情,府中下人趋利敷衍,世间人人轻她庶女出身;薛晋云顾念姐弟情分,出借主事令牌鼎力相助;唯有薛晋修,看穿所有虚伪表象,持令牌亲赴张家为她撑腰,长夜榻前细腻相守,给她独一份踏实安稳。
可能最近更新的没有这么频繁,因为我要适当的休息一下,谢谢大家的体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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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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