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晚姝从山间静养归来已有几日,当初她故意离府,便是想借机历练薛晋云独自处理府中事务的能力。
待到四下无人,薛晋云将青梧院汤药被动手脚一事,以及背后是周姨娘暗中谋划的实情,全部告知了母亲。
“母亲,青梧院汤药出事,并非下人疏忽,是有人蓄意暗害。”
庄晚姝眸光微沉,淡淡问道:“你查到是谁了?”
“是周姨娘。”薛晋云轻声作答。
庄晚姝闻言面色一冷。她素来知晓周姨娘仗着早年老爷的恩宠,素来骄纵任性、爱生是非,平日里诸多小打小闹她都一贯容忍。可她万万没想到,对方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
“我只当她素来爱恃宠生骄、争些闲气,却没想她敢对产后虚弱的张氏、对府中新生幼嗣下手。”
薛晋云低声道:“周姨娘行事谨慎,事发后早已抹去大半证据。如今百日宴将近,宾客云集,实在不宜在此时闹出丑闻,动摇府中体面。女儿只能暂且压下此事,暗中提防。”
庄晚姝微微颔首,神色沉静笃定:“你做得稳妥。百日宴是薛家大事,需先保全大局。”
她抬眸,语气冷然落下定论:“你暂且不必动手。待百日宴一过,府中安稳无事,这作恶的旧账,我亲自跟她清算。”
有母亲这句话,薛晋云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安稳应下。
庄晚姝静静望着身侧的女儿,看着她年纪轻轻,遇事却步步沉稳,凡事都要自己顶着压力往前周旋,心底涌上一阵绵长的心疼。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拢了拢薛晋云耳边散落的发丝,语气柔和下来,少了方才的肃穆,只剩母亲独有的温情。
“这阵子我不在府中,不少麻烦事,你都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扛着,好几次为了稳住局面,甚至还要亲自置身风波之中,每每想到这些,我心里总有些不忍。”
薛晋云抬眸看向母亲,轻声宽慰:“既是要学着打理家事,总免不了要经历这些的。”
“我心里清楚,如今的你,心思缜密,遇事能忍能谋,已然有了当家人的气度,将来作为正头夫人撑起内宅,我是放心的。”庄晚姝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一点温温的暖意,话语里夹杂着欣慰,又藏着浓浓的不舍,“只是做母亲的,总归私心重一些。从前总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不必见识后宅这些勾心斗角,不用事事都逼自己强撑着。”
她微微轻叹,语气温柔却通透:“可细细想来,想要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本就需要经过这般历练。我纵然心疼,也不能一直把你护在身后,总要让你慢慢学会独当一面。往后若是遇上实在难办的事,不必凡事都一个人憋着,回头还有我替你撑着。”
薛晋云靠在一旁,心头一暖,低声应道:“女儿都懂的,劳母亲挂心了。”
“懂便好。”庄晚姝微微一笑,重新放平心绪,“眼下先安心把百日宴平稳办好,其余的琐事,我们慢慢来安排。”
距二房小女百日宴只剩两日,薛府诸事齐备,一派祥和喜庆。
此番庄晚姝特意遣人往柳氏居所传话,诚心邀她入府小住,一来是体恤张氏产后体虚、心结难舒,让至亲生母贴身陪伴宽慰;二来也是成全骨肉情分,让柳夫人亲眼看着外孙女风光办宴,体体面面立足薛家。
暮色温柔,二房寝院暖香袅袅。
张氏半靠软榻,一身宽松家常软袄,气色早已日渐好转,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温顺怯懦。柳夫人坐在榻边,细细替女儿拢好被角,望着榻前摇篮里睡得安稳软糯的外孙女,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润欣慰。
屋内无人打扰,只剩母女二人闲话体己。
柳夫人轻轻抚着襁褓,眉眼柔和,语气满是由衷的宽慰与释怀:“此番多谢主母体恤,特意召我入府陪你,还允我亲自看着孩子过百日。芯芷,娘看着眼前这孩子,心里真是彻底踏实了。”
她抬眸看向张氏,眼底是多年未有的舒展笑意:“你这一生太苦了。身在张家为庶女,从小看人脸色、步步低头,凡事退让隐忍,一辈子低人一等,从未有过半分体面。可如今不一样了,我的女儿纵使命苦,我的外孙女,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薛家二房嫡女。”
“她出生二房,是正经婚生嫡脉,不用像你一般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必再受庶出的委屈,生来便有尊荣体面。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终于不用落在孩子身上了。”
这番话字字真心,是柳夫人积压多年的心酸与欣慰。她半生卑微,最愧疚的便是女儿庶出受辱、终生谨小慎微,如今见外孙女落得嫡女身份、风光安稳,只觉所有委屈都有了归宿。
可听着母亲暖心的慰藉,张氏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掠过一抹淡淡的苍凉与清醒。
她轻轻抬手,温柔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声音轻浅微弱,带着看透世家规矩的通透与自卑:“娘亲宽慰女儿的心意,我都懂。只是世家规矩森严,尊卑嫡庶,从来不会只看一房嫡庶。”
柳夫人微微一怔:“你这话是何意思?”
张氏垂着眼睫,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女儿是张家庶女,受尽磋磨。可我的孩子,终究是二房的女儿。二房二爷,本就是府中庶子。”
“外人眼里,她纵使是二房嫡女,可生父庶出、根基不及长房,终究比不得正经嫡脉子嗣。”
她缓缓轻叹,语气平静又酸涩:“我知晓娘亲盼着孩子翻身体面,可身在薛家,大房嫡出正统、根基稳固,二房本就矮了一头。我的女儿,再是二房正室所出的嫡女,也终究落不得真正的顶尖尊荣,依旧比不过府中正统嫡支。”
柳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心头一涩。
她只顾着欣喜孩子摆脱了母亲庶女的卑贱出身,却忘了薛家内里,还有更深一层的尊卑层级。
张氏抬眸,看着母亲怅然的神色,反倒温柔宽慰:“娘亲不必难过。我这一生忍惯了、低惯了,早已不求大富大贵、顶尖尊荣。如今孩子不必再像我一般,被嫡母苛待、被族人轻贱、连骨肉相见都要受人阻拦,能安安稳稳做个正经嫡女,衣食无忧、有人庇护,不必看人脸色苟活,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气。”
柳夫人望着眼底通透隐忍的女儿,鼻尖微酸,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叹道:“是娘想的太浅,只看见了眼前的体面,却忘了这深宅大院的规矩,层层都是束缚。”
至少,你比从前幸福,孩子也比你命好。”
夜色温柔,烛火摇曳。
一个满心欣慰,以为嫡出便能挣脱卑微命运;一个清醒隐忍,看透庶子出身的桎梏,早已看淡所有虚名荣华。
母女二人各有心境,一暖一凉,尽数藏在这百日宴将至的温柔暮色里。
百日吉日,薛府廊下挂满红绸锦幔,各处庭院摆放着应季的名贵花草,往来车马接连不断地停在府门外。门房高声通报来客名号,前院男宾的谈笑之声隔着回廊隐约传来,后院花厅里女眷云集,悠扬的丝竹声缓缓萦绕,一派热闹祥和的光景。
庄晚姝一身端庄礼服端坐主位,从容应对各方前来道贺的女眷,薛晋云陪侍在侧,一边有条不紊地打理着席间琐事,一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角落。周姨娘安静倚坐在末席,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偶尔跟着旁人附和几句,姿态温顺内敛,丝毫看不出往日暗藏的算计。
几位相熟的世家夫人凑在一起闲谈,话语间皆是客套的恭维。
“薛家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二房添了嫡女,往后家里也更热闹了。”
“二公子前程稳步上升,又有幼女承欢膝下,也算圆满了。”
闲谈之间,薛景渊从前院抽身,缓步踏入花厅之内,一众女眷纷纷起身行礼。待众人落座,他侧头看向身畔的庄晚姝,语气平和从容。
“今日孙女儿百日,理应定下正式名字,才算周全。”
庄晚姝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轻声应下,示意由他来斟酌名字。
薛景渊抬眼望向一旁的暖阁,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名字:“便取名薛令瑜,愿她品行端良,如美玉一般,一生安稳无忧。”
庄晚姝细细品了一番名字的寓意,满意地点头,夫妻二人低声闲话两句,皆是对小辈的期许,周遭宾客见状,接连出声道贺,夸赞名字雅致大气。
暖阁之内,阳光透过窗纱落在软榻上,襁褓中的婴孩睡得安稳恬静。薛晋修守在张氏身旁,待赐名之事落定,便小心搀扶着尚且体虚的妻子,二人一同朝着主位微微躬身。碍于二房庶出的身份,二人神色较之旁人,多了几分恭谨敬畏。
薛晋修语气诚恳,向着父母道谢:“多谢父亲母亲为小女赐名,这段时日接连风波,多亏二老多方照拂,才保得内子与孩子安稳度日。”
张氏也顺着力道浅浅福身,轻声附和着道谢。
薛景渊抬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庄晚姝也温声叮嘱他们不必强撑着起身,安心回榻歇息便可。
夫妻二人慢慢坐回原位,薛晋修抬眼望向不远处的薛晋云,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此刻花厅里依旧人声不绝,宾客们互相敬酒说笑,没有人留意二房这边的细碎动静。他稍稍欠了欠身子,隔着一段距离出声致谢。
“此番家中接连出事,多亏长姐处处费心周全,一次次为我们二房解围。”
张氏靠在软枕上,顺着丈夫的目光看向薛晋云,也跟着轻轻开口道谢,感念对方当初借令牌前往张家、安排人手贴身照料的诸多帮扶。
一旁的柳夫人静静坐在榻边,看着眼前这场风光十足的宴席,再看看怀中有名有份的外孙女,心中满是宽慰,压低声音同张氏闲话,感慨孩子身为嫡女,不必再重复她年少隐忍卑微的日子。张氏轻轻摩挲着襁褓,心中依旧清醒通透,淡淡感慨二房终究是庶支一脉,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孩子一生平安便足矣。
热闹持续不散,角落里的周姨娘望着二房和睦安稳的模样,温顺的笑意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主位上的庄晚姝依旧从容应酬,心底早已暗暗盘算,只待宴席散尽,便要着手清算此前汤药暗害的旧事,护住府中妻小安稳。
马上放暑假了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