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大婚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轻笼薛府层层黛瓦。

按照高门规矩,新妇需早起梳妆,随婆母晨昏定省,正式入府立规、认位次。

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偏院厢房。新晋二少夫人张氏褪去昨日大红嫁衣,一身月白暗纹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妆容淡雅素净,全然收起了新婚的娇态,只剩低眉顺眼的恭谨。

一夜新婚,她眼底尚有浅浅倦意,却不敢有半分懈怠。入薛府为妇,最首要的便是守礼安分,尤其是面对府中真正掌家的嫡母,半分轻浮便是失仪。

天色微明时分,苏婉柔便带着儿媳,缓步去往正院春晖堂。

穿过层层红绸未撤的回廊,昨日大婚的喧嚣早已散尽,府中恢复了刻入骨髓的规整肃穆,没有半分逾矩的热闹,只剩尊卑有序的沉静。一路行来,沿途丫鬟仆妇垂首立道旁,无人敢高声言语,这般森严光景,让张氏心头愈发拘谨,指尖始终微微攥着衣摆,步履轻缓,不敢多抬头张望。

春晖堂内暖炉温煦,檀香袅袅,静谧端庄。

庄晚姝一身石青织锦常服,端坐主位软榻之上,一手轻翻手中的家规册子,神态从容恬淡,周身自带主母沉稳气场。她晨起梳洗完毕,鬓发整齐,眉目温润无锋,却自带压得住人心的威严,明明神色平和,却让满堂空气都透着规整分寸。

见婆媳二人进门,立在两侧的侍女齐齐屈膝行礼,无声无息,进退有度。

苏婉柔率先上前,款款福身,姿态恭顺得体:“夫人早安。今日新妇初次请安,特带她来给您行礼问安。”

张氏连忙紧随上前,双膝微屈,行最标准的晨昏大礼,头颅微垂,声音轻柔拘谨,字字规矩:“儿媳张氏,拜见嫡母。母亲早安。”

她身姿绷得端正,不敢有半分松懈。自昨日大婚拜堂,她便彻底明白,薛府的体面热闹皆是表象,嫡庶尊卑、主母规矩,才是立足根本。眼前这位端庄雍容的嫡母,从不多言苛责,可一言一行皆藏分寸,掌整座薛府的规矩体面,便是她往后余生最需敬重、恪守的标尺。

庄晚姝缓缓合上册子,抬眸望去,目光淡淡落在张氏身上。

她视线不急不缓,扫过新妇规整的衣着、端正的仪态、恭谨的姿态,将她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谨慎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和浅淡的笑意,无苛责、无疏离,亦无半分偏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起身吧。”

她语声轻柔温雅,不高不低,没有主母的凌厉威压,却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仪。

张氏心头微松,连忙垂首应声:“谢母亲。”

二人依礼起身,垂手立在下方,苏婉柔居左,新妇居右,位次分明,半点不乱。

庄晚姝看着眼前温顺恭谨的新妇,眸光沉静,缓缓开口提点,语气温和如闲话,字字却是立身处世的家规本分:“昨日大婚礼成,你自此入我薛府,便是薛家的人。从前你在张家的规矩、性子,皆可放下。”

她语速平缓,字句清晰,声声落进婆媳二人耳中:“既嫁入薛门,为修哥儿新妇,往后便要恪守妇德、谨守家规。侍奉夫君、孝顺长辈、打理内院、谨言慎行,是你的本分。”

张氏屏息凝神,不敢抬头,轻声应答:“儿媳谨记母亲教诲,定当安分守礼,勤勉持家,不敢有违规矩。”

庄晚姝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继续温声叮嘱,温柔皮囊下,是不容僭越的底线:“我素来宽厚待下,府中庶出一房,我亦向来周全体面。可你要记住,体面是府中给你的恩典,安分是你立身的根本。”

“修哥儿虽是庶子,也是薛府正经二公子,你身为他的正妻,一言一行,皆关乎薛府门风、一房体面。不必妄自菲薄,亦不可恃礼轻狂。守好自己的位次,管好自身言行,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持家之道。”

这番话,不训不厉,温柔婉转,却字字敲在实处。

既安抚了新妇出身庶流、初入高门的忐忑,又清清楚楚划下了规矩边界:可以享薛府的荣华体面,必须守薛府的尊卑规矩,恩典可享,逾矩不可。

一旁的苏婉柔静静立着,全程缄默恭顺。她听得透彻,夫人这番话看似提点新妇,实则也是暗中提点她这一房——纵使有老爷偏爱,纵使儿子已成家立业,依旧要守本分、知位次,永远不可越嫡越矩。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轻缓履声,小厮掀帘垂首通传:“老爷到——”

薛景渊一身常服,步履从容踏入堂中,眉眼间尚带着昨日庶子大婚圆满落幕的舒展笑意。他本晨起踱步过正院,听闻新妇初次晨昏请安,便特意进来看看。

堂内众人立刻垂首肃立。

薛景渊落坐另一侧客座,目光落在下方恭立的新妇身上,语气比嫡母温和松弛许多,带着几分主君对晚辈的纵容与偏爱:“方才在外便听见你母亲训诫,字字在理,你要好好记下。”

他看向张氏,神色宽和,带着大家主的气度,亦藏着对二房的格外照拂:“修哥儿是我儿子,你既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入了薛府,便是薛家正经的二少夫人。昨日婚典盛大周全,我待你们,从来皆是真心器重。”

“不必终日拘谨忐忑。好好持家、辅佐夫君,与晋修同心度日,安稳和睦,我与你母亲,自然不会薄待你们。”

这番话,是明晃晃的偏爱。

他刻意抬举庶房新妇,冲淡了方才庄晚姝立规矩的森严,给足了苏婉柔一房颜面,也明示自己对二公子一房的看重。

张氏心头一暖,连忙深深福身:“儿媳谢父亲垂怜恩典,必定不负父亲期许。”

苏婉柔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暖意,却依旧不敢显露半分得意,只垂首恭立,安分守态。

薛景渊转头看向身侧端坐的庄晚姝,语气松弛,带着几分夫妻间的随和:“晚姝,孩子刚进门,年纪轻、性子怯,规矩固然要学,也不必太过拘着。府中和睦为先,你素来通透周全,多照拂他们二房几分。”

他看似随口嘱托,实则是暗中替庶房求情、抬举庶出一脉。

庄晚姝抬眸淡淡对上他目光,唇角笑意不改,温润从容,滴水不漏:“老爷所言极是。家宅安稳,和睦为本。规矩我教,体面我给,自然不会苛责新人。”

一句应答,温柔接下主君的情面,却半点不退自己掌家立规的底线。

她允了和睦,却没允逾矩;应了照拂,却守死了尊卑。

薛景渊闻言满意颔首,只当她温顺听劝,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和气吩咐新妇:“下去歇息吧。往后好好过日子,勤勉守礼,便是孝道。”

张氏心头彻底安稳,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儿媳谨记,告退。”

见她态度恭谨诚恳,并无半分敷衍浮躁,庄晚姝唇角笑意又柔了几分,语气愈发平和,松了紧绷的规矩氛围:“你初来乍到,府中人事、规矩、用度尚不熟悉。往后日常起居、内院琐事,若有不懂之处,可问你婆母,亦可禀我。”

“新婚辛苦,不必日日早起拘谨,安心静养,熟悉府中诸事即可。唯有规矩二字,须臾不可忘。”

寥寥数语,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给了新妇新人进门的体恤,也立住了主母的权威与规矩,更彰显了她大度周全、不苛待庶房、亦绝不废尊卑的主母风范。

苏婉柔带着新妇再次屈膝行礼,躬身退步,姿态恭顺有度,不敢在正堂多留片刻。

二人退出春晖堂,晨风吹散廊间薄雾。

堂中只剩夫妻二人相对静坐。

院内依旧静谧端庄,檀香悠悠。

薛景渊端起茶盏,随口闲谈:“晋修成家,我心里也算一桩大事落定。往后二房安稳,府中也更热闹些。”

庄晚姝轻轻抚过袖口流云暗纹,眸光沉静通透,语气温淡无波:“热闹是家门福气,规矩是薛府根基。和睦可求,尊卑不乱。如此,方得长久安稳。”

薛景渊一愣,随即失笑,只当她素来审慎周全,并未深思其中深意。

他看得见的,是庶子成家、府中圆满的热闹体面。

唯有庄晚姝清楚——

老爷的偏爱是一时情面,她手里的规矩,才是镇住整座薛府、千秋不乱的根本。

一场婚后请安,主君施恩、主母立规。

一宠一压,一宽一严。

庶房得了风光体面,却始终逃不开嫡母划定的分寸尊卑。

人人皆在局中,无人越得出去。

按着世家新妇规矩,张氏梳洗整装完毕,备下亲手拣选的精致见面礼,逐院拜见府中各位小姑。

她性子本就谨小慎微,又深知自己家世单薄、无根无靠,能嫁入薛府做二少夫人,已是高攀至极。故而每一份礼物都尽心细致,只求谦卑安分、讨得阖府和气,不敢露半分新妇骄态。

她先至汀兰院拜见薛晋云。

薛晋云气度端雅、教养沉厚,不因庶房尊卑看人。听闻新妇前来,她从容出迎,语气温和有度,坦然受礼、回以温言,待她礼数周全、体面无缺,从无半分轻慢。

见张氏提着礼匣走来,眉眼温和,率先含笑道:“二嫂嫂客气了。初入府本该是我们给嫂嫂道贺,反倒劳你奔波送礼。”

张氏见嫡小姐待她温和无距,心头微暖,连忙躬身浅福,双手递过紫檀木匣:“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往后一家人同住府中,还需长姐多多照拂。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随后张氏去往僻静竹语轩见薛晋薇。

晋薇素来安静怯懦、与世无争,最懂身在低位的局促难处。面对张氏的诚心薄礼,她轻声道谢、温顺接纳,待人纯粹守礼,无骄无鄙。

一路皆是温声相待、和气周全,张氏心头稍安,只当薛家姊妹和睦,往后日子尚可安稳度日。

可她万万未曾想到,最难相处、最看她不起的,竟是与夫君薛晋修一母同胞、同父同母的亲妹——薛晋瑶。

薛晋瑶身为苏婉柔唯一的女儿,自小被母亲偏疼、被主君纵容,虽是庶女,在府中过得比寻常嫡小姐还要张扬娇贵。

她心里从来清清楚楚:自己母亲得老爷多年盛宠,兄长又是府中正经二公子,她们这一房,虽是庶出,却有宠、有体面、有依仗。

也正因如此,她打心底瞧不上这门嫂嫂亲事。

在薛晋瑶眼里:她亲哥哥品貌端正、身在高门,便是娶世家贵女也绰绰有余,到头来却只娶了张家一个庶流出身、门第低微、毫无助力的平凡女子。

大婚那日满堂红火,旁人只看场面风光,唯有薛晋瑶心底憋着一股子不忿——

她觉得,张氏配不上她的亲哥哥,撑不起二房门面,更是拉低了她们这一房的身段体面。

区区寒门庶女,一跃成为薛府二少夫人,坐享她母亲半生争来的尊荣、她哥哥的体面,在晋瑶看来,已是天大的福气,哪里配来给自己送礼攀情分?

是以,当张氏的侍女站在栖霞院外轻声通传时,院内片刻死寂。

半晌,才传来薛晋瑶带着少女骄矜、毫不掩饰的冷淡声线,懒懒散散、却字字轻贱:“不见”

短短两字,毫无情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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