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任站在柜台前,盯着自己掌心的戒指看了看。
“算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说,“就一顿饭,吃完滚蛋。”
凌晨的街道空荡寂静,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陆任走得很快,那人却跟得紧,抑制喷雾起效后,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偶尔会踉跄一下。
陆任只能根据后面人的脚步声去调节自己走路的快慢。
“你叫什么?”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陆任头也不回:“没必要知道。”
“我叫江滇。”对方自顾自说,发音有些迟钝,蠢到像跟自己的名字不熟,在确认自己的名字,“谢谢你帮我。”
陆任没接话,只是摸出钥匙,拐进一栋老旧公寓楼。
楼道灯坏了很久,陆任熟练地摸黑上到四楼,拿出钥匙拧动门锁。
陆任脱了鞋先进去了,江滇一个人立在楼道和屋子的明暗交界处,观察着整个房间。
房间墙壁统一被刷成冷冷的白,很小,两室两厅,客厅的餐桌上悬挂着黄蓝拼色的玻璃画,地板应该也是常清洁,干净得江滇可以通过反光看见自己的脸。
空气中只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一个毫无信息素痕迹的空间。
这个人没有对象,江滇嗅了嗅。
“鞋脱了放门口。”陆任赤脚走进厨房,“只有泡面,吃不吃?”
江滇站在玄关,有些局促地看了看自己沾灰的裤脚:“……吃。”
“你怎么不进来?”
没听到关门声,陆任把头探出来,就看到江滇站在那里的样子。
江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鞋柜看。
“还真是少爷,等着我给你拿鞋呢?”
陆任啧一声,走去鞋柜给他拿了双塑胶拖鞋扔到地上给他。
察觉到江滇的目光锁在最里面的一双粉色毛绒拖鞋上,陆任凉凉地来了一句:“别看了,这不是给你穿的。”
江滇语气有些失落:“哦。”
热水壶呜呜作响,壶口喷着水蒸气。
陆任斜倚在料理台边,目光透过厨房的门,看着江滇小心翼翼地在狭小的客厅里坐下。
沙发太旧,他坐下时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同时由于他体型也不小,坐在高度明显不够的沙发上两条长腿都很委屈地蜷在一起。
“你是做什么的?”
江滇开口问。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纸箱上什么字也没有,旁边堆着摄影装备。
开水烧好了,陆任先倒一半放水壶里晾凉,另一半水留着泡面。他随手拎起泡面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拍电影的。”陆任说话语气平淡。
他撕开调料包,粉末落进面饼的缝隙里,弹起一小蓬淡橙色的尘雾。
江滇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热水壶倒水的哗啦啦声音格外响亮。
“哦。”
他最终像是没话找话说:“导演?”
陆任又不理他了,把泡面碗端到他面前:“吃你的。”
热汽升腾,江滇一根一根面吃得很慢,慢悠悠的动作看起来像是完全不饿的样子。
陆任坐在对面椅子上,打火机“咔哒”一声,浮起一小团蓝色的云。
江滇咬断一根面条,半截面条落在面碗升腾的热气里。就这么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陆任一眼。
又低头下去。
再过几秒,又把头贼兮兮地抬起来。
陆任把烟夹在指间,没往嘴边送。
“有话就讲。”
江滇搅拌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可不可以不要抽烟。”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请求一个不太有把握的请求。
陆任挑眉,伸手要把烟掐了:“味道熏到你了吗?”
“不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
陆任原本打算按烟的手停下来,又放到嘴边猛吸了一口。
江滇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继续劝:“抽烟真的对身体不好,你别抽了。”
“我理都不理你。”
陆任最后还是把烟掐了。
太累了,他仰头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墙面,让头发顺着重力滑在脖颈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江滇看到陆任的眼睛闭上了。
陆任眼上的痣在他睁眼时便压在眼皮下,闭上眼睛才让江滇看到。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黑色的阴影,高挺的鼻梁在客厅微黄的光里像道分界线。
浅色的唇瓣在不近人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柔软。
江滇的筷子停在面碗上方,一绺面条从筷子间滑落,无声坠回汤里。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某种很轻的压迫感,从胸口正中央开始,慢慢向四肢扩散。江滇指尖发麻不受控制,随即耳廓开始发热。
怎么回事,果然是因为易感期吗?
江滇眼前迷蒙,连陆任睁开眼睛了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那么冒犯地盯着人看。
陆任透过还未散掉的烟雾,好笑地看着江滇朝他瞪着眼睛发呆。
自己果然还是不应该管他的,把陌生人带回家算什么啊,别人怎么样关他屁事。
今天还真是鬼迷心窍了。陆任深刻反思,却只能越想越头疼。
“你从哪来的?”陆任问。
江滇顿了顿筷子,含糊道:“记不太清,醒过来就在便利店附近了。”
“失忆啊,”陆任挑眉思索,“电视剧看多了。”
“不是。”江滇摇头,过长的刘海随着动作晃动,“我记得我是谁,昏迷之前好像是在车上。
“钱包手机证件可能都被偷了,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然后就这样了。”
陆任见过有alpha因为信息素失控而短暂失忆,但这人的情况似乎更复杂,也或许从头到尾都没一句真话。
“家人呢?朋友呢?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接你。”
江滇又沉默地吃了几口面,一根,两根,三根。
“没有可以打的。”他说。
陆任没再追问。
啧,这次真怪自己见财起意。
现在如果他直接把江滇赶出去,一个易感期还没结束的Alpha在街上乱晃,可万一出了什么事,警察大可以查监控查到他家。
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现在只能留着这个大麻烦了。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
陆任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吃完去浴室洗洗,柜子里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还有你今晚睡沙发。”
江滇把目光越过陆任的肩头,落在另一间关上门的房间,陆任开口道:“你不能睡那间。”
江滇抬头看他,那双在便利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在节能灯下显得温顺许多:“可是戒指……”
“你给我戒指你也不能睡那个房间。”陆任打断他,“现在你赶紧去洗澡,身上一股垃圾桶的味道。”
江滇垂下头去闻自己的衣服,不太好意思。
陆任走进厨房,把碗筷扔进水槽。
“浴室柜子第二格有抑制剂。”他站在水池边上洗碗,没有回头,“别再用喷雾了,不持久,用针剂。”
浴室水声响起时,陆任从卧室抱出一床旧被子扔在沙发上。他站在客厅中央,又一次摊开手掌。
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做工马马虎虎,搓痕很明显,和江滇的装扮不太匹配。
陆任皱了皱眉,把戒指塞进客厅抽屉最深处保管。
先放在这里,等他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塞他兜里吧。
水声停了。
陆任迅速退回卧室,关门落锁。
躺在床上,他听见客厅传来窸窣声响,然后是沙发弹簧被再次压陷的吱呀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道苍白的线。
陆任自己回想自己操蛋的一天,慢慢合上眼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时,客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痛苦的抽气声。
陆任侧过身拿手把枕头两边翘起来使劲盖住耳朵。
然后睁眼盯着墙壁,数到十。
没有后续动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数到三十。
“砰!”
一声更明显的撞击,像是膝盖磕到茶几了。
“……操。”陆任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爬起来。
打开门,客厅一片昏暗。
通过窗外透进来的光,陆任看到江滇蜷缩在地,还没人长的被子也被他踢到地上,整个人和整条被子都在黑暗中发抖。
抑制剂的效果正在减退,易感期的潮热再次涌上,面颊一片潮//红。
这蠢蛋不会没打抑制剂吧?恐怕连后颈的抑制贴都还是旧的那个。
陆任头痛,捂住额头:“不是,我不是让你自己洗完澡再打一针吗。”
江滇不说话,只是在地上发出喘息声。
陆任面无表情地走回浴室,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支注射型抑制剂,价格更贵,他平时舍不得带去工作用。
回到客厅,他踢了踢沙发腿:
“翻身,趴着。”
江滇听话地照做,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陆任俯下身子,低头准备找他后颈腺体位置的时候,完全未料身下人绷紧浑身肌肉,一下子猛地发力起身。
“啊!”
一瞬失去平衡,陆任的后背撞上茶几边缘,钝痛从背部窜上来。他来不及呼痛,一具滚烫的身体已经严丝合缝贴上他,双臂箍在他后腰,紧得陆任要把晚饭吐出来了。
“呃!”
两人跌倒在地。
江滇一大个人压在了陆任的身上,在陆任脖颈上胡乱嗅着。
陆任狼狈地歪头防止两人的头碰到一起。
滚烫的鼻尖擦过他的颈侧,从耳垂下方一路蹭到锁骨。
陆任再歪头躲避。
男人像是不高兴了,更急切地用鼻尖跟着他动作的脖颈,像追踪的猎犬。
陆任偏过头,一只手抵在江滇胸口,一只手猛地抽出桎梏,揪住他后脑的头发。
“兄弟,你不是知道我不是omega吗。”陆任的声音被挤的支离破碎,他都力竭了,拉着着江滇的头发往外扯。
“你到底在闻什么啊!”
江滇没回答。
他的鼻尖还在陆任颈侧游走,一下一下,跟动物在用气味确认领地一样。
他的呼吸又重又烫,喷在陆任的皮肤上激起鸡皮疙瘩,甚至还有往下的趋势。
陆任感到不太妙,左手一个用力,终于扯开他的脑袋。
江滇被迫仰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里,原来无辜的眼睛里面填满了攻击性和侵略性。
自己就不该信他的装可怜,现在哪还能看出一丝一毫的服从。
不知道是江滇的汗还是口水,湿啦啦的糊了陆任一脖颈,陆任崩溃的要疯掉了。
“嗯,没有omega信息素的味道了……”江滇的刘海被陆任的手扯开,两只眼睛像看见骨头的狼一样盯着陆任。
陆任一个没扯住,叫江滇挣脱开来,还要再凑过来。
陆任这次是真的恼火了,一个胳膊肘把江滇的脑袋像木偶脑袋一样狠狠打到一边,掐上了江滇的脖子。
两人的位置调换。
他压住江滇的胯骨同时膝盖抵在他腰侧,手快速掐住他的脖子,将他牢牢钉在地板上。
江滇没有反抗,好似一下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他仰着头,喉结在陆任掌心里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陆任,眼睛里的焦距一点一点聚拢,又一点一点涣散。
陆任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一只手掐着江滇的脖子,一只手拿着注射器。
“好好说话不听,非要我这样。嗯?”
陆任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点劲,很轻佻地捏他下巴两边,像逗狗似的晃了晃。
由于一只手还要控制江滇,注射器的盖子被陆任用嘴巴咬下来,叼住,陆任再接着含糊不清地说话。
说了什么,江滇没听见。
他只看到陆任此刻半垂着眼帘,睫毛几乎要碰到下眼睑。眼皮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轻微起伏着。
眼皮上的那颗痣压在眼尾褶皱里随着眼睛的眨动一下下跳动。
江滇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另一拍。
江滇脑子像是被煮沸了,眼前一片模糊,只有在他身上的男人格外清晰。
没有信息素,为什么自己也会失控?
这个姿势让两人贴得更近。
陆任的膝盖抵在江滇腰侧,大腿因为用力而绷紧的线条透过薄薄的家居裤变得格外明显。
江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还有因为刚才一番折腾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自己仰起的脖颈和发烫的耳廓。
“我说,脖子,歪一下。”陆任见自己说了一遍江滇还没反应,于是又贴近江滇耳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不耐,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滇喉结滚动,顺从地侧过头,将脆弱的腺体完全暴露。
这个充满服从意味的动作让他的脊柱窜过一阵奇异的麻痒,夹杂着alpha本能里对被压制的抗拒,却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渴望覆盖。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自己在渴求什么呢?他不清楚,只是按自己想做的去做了。
想要咬住眼前那段近在咫尺的脖颈,想要用牙齿磨蹭眼皮上的那颗痣,想要把身上这个人牢牢钉进自己的领域,哪怕他闻起来空空如也。
于是江滇随心所想伸手摸上了压在上面的劲腰,带着试探,衣服下的窄腰的肌肉紧绷,他的指尖还能触摸到身上人脊柱的起伏。
江滇头脑发热。
“啧,我就说过了世界上就不该有什么狗屁腺体……”陆任没有太多察觉,眼睛里只有江滇的脖子。
那里的抑制贴已经被蹭得半脱落,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陆任撕掉旧抑制贴,冰凉的酒精棉片擦过腺体时,身下的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别给我动。”陆任冷声说,将针头对着红肿的腺体扎入。
药剂推入的瞬间,江滇的脑子突然清醒了一下,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只是手还搭在陆任腰上。
他正过头,视线模糊地看向陆任。月光从陆任背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虚边,像某种不真实的剪影。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暧昧又纠缠。
“诶,手老实点,还有……”陆任察觉到什么,笑了,手上还拿着空针管,用膝盖象征意味地推了推江滇的胯骨。
意思不言而喻。
江滇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为什么。”
陆任经历刚刚的那一场纠缠,心率明显上升,咚咚敲击着他的喉咙。
处于兴奋状态下的陆任这会有兴趣反问江滇了:“什么为什么。”
江滇清醒了些,但对新奇感受的体验让他忍不住想要询问为什么。
但剩余的羞耻心让他说不出口,他话到嘴边一转。
“为什么帮我?”江滇拿手遮住眼睛,声音沙哑。
陆任用棉片按住针孔:“因为你给了我戒指。”
“如果没戒指呢?你会帮我吗。”
“哈哈,”陆任心情颇好,弯着眼睛笑起来,“那你当我是个爱拯救易感期alpha的大善人吧,你呢?不报答我还在这里折腾我。”
“如果不在易感期呢?”
江滇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在易感期自己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现在也很后悔,应该早把你扔在警局,或者扔在路边。”陆任起身,“睡吧,再闹腾我就把你扔出去。”
膝盖从江滇腰侧离开,身体的温度也离开。陆任弯腰捡起滚落的抑制剂盖子,把空针管收好。
这次江滇没再说话。
陆任回到卧室,重新锁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的呼吸声逐渐平稳绵长。
窗外,城市开始泛起凌晨的灰蓝。
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照常升起,他要继续去工作,继续在信息素和**的夹缝里赚钱。
而这个叫alpha,会像无数过客一样,从他混乱的生活里消失。
本该如此。
闹钟不停振动的时候,陆任发现“本该如此”是他说过最蠢的话。
他推开卧室门,空气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醒了?”江滇转过头,脸上还沾着面粉,“我做了早餐。”
陆任看着锅里煮烂的饺子皮,又看看江滇那双写满求表扬的眼睛,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还是更想念昨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人,至少不会自作主张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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