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正是。”
好半晌,季铮才压下心中那丝苦涩,如常应道。
见他有所迟疑,李翙面上虽不显异样,心里却涌起了几分狐疑。
“郎君如何称呼?今日你既救了本......我,那我定是要报答郎君救命之恩的。”
好险,差点脱口而出,李翙暗自庆幸道。
季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悄悄庆幸的小表情,薄唇微勾,装作没听出来般一本正经地答道:“某姓季,自关州而来,要去往长安。”
“那季郎君和我是同路啊,如今这般怕是投驿不成了,敢问郎君,马车能否搭我一程?”
李翙向季铮望去,泪水褪去,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极了雨后初霁,干净澄澈,让人无法拒绝。
“郎君,这女子来路不明,依属下看不宜同行。”
凌风凑到季铮身后悄声说道。
李翙瞧着那男子作家奴打扮,但骨骼精壮,一看便知非寻常家奴。
“无妨。”
言毕,季铮转身让路。
李翙感激地朝他笑了笑,一对小梨涡就这样赫然晃了晃季铮的眼。
她走在前面,季铮却望着她的背影又征了神。
那一刻,他仿佛想起了许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春光明媚,似乎又闻见了那久违的桃花馥郁的芬芳。
出了院子后李翙似不经意间转头看向了远处,她趁无人注意,向远处打了个口势。
随后,那片郁郁葱葱的草丛忽得被风吹得荡了几下。
李翙倒是不客气,提裙上了马车,直奔正中主位而坐。
可她等了好一会儿,季铮也没上马车。
她掀开一侧的帘子,问道:“季郎君,你不上来坐么?”
季铮眉心一动,却淡声开口,“季某同女郎男女有别,某骑马便可。”
李翙“哦”了一声。
但她总觉着季铮并非寻常过路人,想多套出点话来,于是她劝道:“这也没有多余的马了,郎君是要牵用驿站的么,这刚发生命案,想是过后会有官吏来查案,那些马是动不得的。”
“不如郎君先上马车吧,不然你在下面走,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走?亏她想得出来,不过季铮听了这话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清的愉悦。
也算是关心他了吧......
“那......某唐突了。”
“少将……郎君……”
凌风劝阻的话还在喉咙里,就被季铮的眼神打断了。
少将军今儿是中邪了不是?
凌风在心里暗暗腹诽道,有些不情愿地坐在外面拿起了缰绳。
季铮一坐进马车,原本宽敞的车厢突然显得逼仄了许多。
李翙周身都萦绕着那股淡而清冽的松香气,她竟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真是奇怪......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男子同乘一辆马车,李翙和兄长乘过,和安玄知乘过,和崔时雍也乘过......
为何偏偏与这个未曾见过的陌生男子同乘会如此不自在,李翙想不出来。
不过,想不出来的事就不想了,反正也无甚重要。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入城,李瑜如此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一出,李翙可不信是想致她死地这么简单,李瑜一定是还有下一步谋划。
她这般思索着,根本没注意到季铮正悄悄用余光打量着她。
少女柳眉微蹙,侧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阳光透过纱帘如星子般撒在她细腻白皙的颈子上,有浅风拂过吹动了她鬓间垂落的几缕发丝。
许是这束目光太过灼人,李翙似有感知般回过头,直直地望了过去。
相较于季铮的余光,李翙则是光明正大地开始打量右侧端坐着的男人。
这不细看不知道,方才只顾着想别的,差点错过了这么一个冷峻英挺的小郎君。
李翙眯了眯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凭几上,细细打量起垂眸端坐的季铮。
季铮虽是自关州而来,肤色却不似西北汉子那般黄黑,而是偏白的浅麦色,他眉如墨画,眸沉如潭,鼻梁比寻常男子要高挺许多,下颌线条锋利,显得人有些凛冽难近。
他的一头乌发用紫金冠固定,额前碎发利落干净,身着玄色缠枝暗纹圆领袍,窄袖收腰,腰间系乌金宽革带,没有多余配饰,只悬了一柄长剑。
坐在那,整个人姿挺如松,却也透露出几分矜贵清隽,一看便知并非普通富贵人家出来的郎君。
“季郎君真是相貌出众。”
打量了许久,李翙冷不丁出口。
季铮闻言抬眸回道:“女郎谬赞了。”
“你多笑笑会更好看。”
季铮一顿,但还是配合地勾起了唇角,乍看,眼里还夹杂着几分道不明的宠溺。
他的唇形很好看,不笑时唇线分明冷硬,微笑时却勾起一道完美的弧度,一扫眉宇间的冷肃,尽显意气风发。
李翙被他的笑晃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马车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季铮看着李翙小巧圆润的耳朵爬上了一抹粉红,心里有些好笑。
明明是她先招惹的......
“女郎是官眷么?孤身一人出行,家人会放心么?”
这次是季铮先打破了沉默。
李翙这才想起来她非要季铮上车的原因,可见美色误人!
美色误人啊!
她却没有直面回答,清了清嗓子反问道:“那郎君呢,是去长安做什么?”
“季某要去长安参加武试。”
“武试?既是参加武试,为何没有与州官同行?”
然而季铮也没有直面回答,他身向后靠直视着李翙。
季铮眸色幽深,大有你不告诉我我便也不告诉你的架势。
李翙长这么大还没遇见过敢不回她话的人,她嗤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瞧了季铮一眼。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李翙身形不稳向左靠了过去。
左臂挤到车板,先前被那恶汉割伤的口子又渗出了血渍。
李翙痛地捂住了左臂,“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季铮忙问道:“怎么了?可是磕伤了?”
李翙摇摇头,她光洁的额间沁出了一层细薄冷汗。
“可有止血的药?”
季铮闻言慌了神,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他立刻坐到对面,伸手握住了李翙的胳膊。
李翙的胳膊上有道两寸长的伤口,不浅,许是伤她时又快又狠,几缕布丝还嵌在翻卷的皮肉间。
“要把里面的布丝挑出来,不然会溃烂发脓。”
“会很疼么,我怕疼。”
李翙美眸染上了一层水雾,看得季铮皱起了眉头。
“会,你得忍着点。”
李翙最终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
随后,季铮从一侧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药箱,他打开药箱,熟练地拿起一瓶白酒倒在了锋针上。
磨得极尖的锋针闪着幽光,看得李翙心惊肉跳的,直想把胳膊从季铮的手中抽出。
季铮感受到了李翙的挣扎,温声道:“女郎不要怕,季某会轻点的。”
也不知怎的,看着季铮的眼睛,她心一横,颤声道:“你轻点啊......”
其实,季铮的心也在抖,他此刻恨不得将伤她的人碎尸万段。
季铮秉着一口气,轻轻将伤口周围的衣料撕得更大一些,他拿起锋针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条布丝挑了出来。
李翙疼得身子抖了又抖。
季铮的手也跟着顿了一下。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直到所有布丝都挑出来时,季铮已是满头大汗。
而李翙也痛的近乎昏厥,她闭着眼,皱着眉,歪靠在凭几上。
“还没完事么?”她声音微弱地问。
“快了,敷上药就好了。”
季铮从药箱中拿出了一小瓶药粉倒在李翙的伤口处,而后又扯了一截干净的缚伤布裹紧了伤口。
“好了。”
闻言,李翙如释重负,她撑起身子看了眼已被包扎得当的伤口,道了声谢。
季铮看了眼李翙那被汗濡湿的额角,轻声回道:“无妨。”
经此一番折腾李翙彻底没了力气,她蜷在一角,忍着仍在隐隐作痛的伤口。
季铮看着面露痛苦的李翙,将一旁叠好的披风轻轻盖到了李翙的身上。
片刻,李翙似乎睡着了,听着均匀浅淡的呼吸声,季铮喃喃道:“你总是这般逞强。”
他面色凝重,如漆点墨般的眸中,只余一片疼惜。
季铮:老婆夸我笑起来好看!
李翙:(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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