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春明门。
此时已近午时末,往常到了这个时候,进城的人流早已散去大半,而今日却一反常态,城门口不见冷清,反倒还滞留了不少百姓。
有挑担的,赶路的,牵着车马的......
都聚在门洞附近,大排长龙,三三两两小声地交头接耳。
“李老头,你这菜叶子都快蔫了,这前面怎么还没查验完呢。”
“谁说不是呢,我一大早就往这边赶了,排了一上午还没进城,眼看着赶不上给主家送菜了啊......这可怎么是好呢。”
老李头愁眉苦脸地大吐口水,被晒得油亮发黑的脸急的皱成了一团,淌下的汗也全然顾不上擦了。
“也不知今儿这是怎么了,我是见延兴门那边戒严了,这才绕路来了这边,没想到这里也堵得水泄不通。”
说话的是个装束简便的中年男子,瞧着像是做生意的商贩。
“诶诶,你们不知道么?”
后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拍了下前面的商贩。
前面正说话的三人转头,都是一脸茫然。
“嗐,今儿真是出大事了!”
年轻男子说完自觉声音大了,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朝周围看了一圈。
周围不少人听到他这句话凑上前来,都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轻男子小声问道:“骄阳公主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啊,长安的人谁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骄阳公主呢,那可是圣上的心尖宠呢。”
“这戒严关骄阳公主什么事啊?”
“诶呦,你这人可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那年轻男子这才接着说道:“她在城外遇刺了,现在下落不明,别说长安了,就是周边那几个县城都戒严了,不让进出,这事可不小啊,听说天枢卫都出动了。”
闻言,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可是公主啊!公主都有人敢刺杀?!”
“你这小郎君莫不是在胡诌吧!”
眼看着有人不信,那年轻男子涨着脸喊道:“我家有人在贵人府上做事,这事都在长安城里传开了,谁骗你们,谁是死驴!”
“我一早便知道了,想着赶紧出城回家,没想到刚出城就戒严了,甚至连走都不让走。”
这话一出口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人急道:“那这这这……这公主找不到,咱们都回不了家了啊!”
有人怕道:“天爷啊,这伙贼人捉住没?可千万别逃出来啊……”
见队伍有骚乱,前面队正立刻厉声呵斥起来,挥鞭维持起秩序。
队伍中一深青漆木马车行于其间,细布车帘被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简单环视了一圈外面的骚乱便放下了帘子。
有长随靠近,站在车窗处压低声音回禀道:“大人,属下方才打听清楚了。”
里面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说。”
“骄阳公主净云山遇袭,下落不明,圣上派金吾卫和天枢卫戒严长安十二外城门和周边县城门,不许进出。”
“大人,可否要属下前去告知金吾卫,提前查验。”
车内静了一瞬,才传出一道吩咐,“不必。”
“老师,您怎么看?”
崔临之衣着一袭素色圆领绫袍,坐姿端正挺直,手边放一卷旧文,清俊眉眼黑而沉静地望向一侧的老者。
老者须发微白,此刻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眼,清了清嗓子道:“这事怕不是那么简单,骄阳公主素来狂傲不羁,近年来有拉拢朝臣,图谋掌权之意,圣上待她又一向宠溺,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了。”
言毕,他看向崔临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担忧,“守正,现在西推侍御史正空缺,倘若圣上有意让你进御史台,恐怕此事应由你接手。”
崔临之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将手边的书卷合上,眉目正肃地望向前方,周遭喧闹虽不曾近他分毫,但他的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此得盛宠的公主竟然能在回宫途中遇刺,看来长安局势波云诡谲已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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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杨将军!”
杨卜仁从马上下来时,就见王虎从城门下一溜烟地小跑过来。
“杨将军,这正中午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多晒啊。”
王虎笑得见牙不见眼,转头吩咐后面的小兵,“快,快去把胡床搬过来。”
“王校尉,不必麻烦。”
“欸,欸,将军,属下不觉麻烦,不觉麻烦。”
杨卜仁皱了下眉头,眼里毫不掩饰地闪过嫌恶。
“这边什么情况,怎么还有闹事的?”
王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将军,都是些贱民听说了这公主遇刺,一时害怕,就......”
“看住了,堵了这么多人,若是闹起来出了事够你喝一壶的。”
“欸,欸。”
王虎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应道。
“将军,属下还有一事要禀报。”
杨卜仁坐到城门洞内的阴影处,眼皮都没抬一下,“快说。”
王虎靠近前禀道:“将军,骄阳公主好像要找到了。”
闻言,杨卜仁眸光骤冷,“好像?”
王虎被他锐利的眼神盯得脊背一凉,硬着头皮道:“对......对。”
“圣上派出了天字号和玄字号的天枢卫搜山搜村都没找到,你说找到了?”
“王校尉,你怎么如此有能耐啊?”
杨卜仁似笑非笑,一字一句敲打着王虎。
“额......不是要......是好像......好像。”
“磨磨蹭蹭,你到底想说什么?”杨卜仁十分不耐烦地斥道。
如今虽还未到夏日里,但午后也是十分闷热,穿着甲胄的杨卜仁早被热的出了一身汗,自然没有耐心再猜。
“先前骄阳公主手下的武婢和亲卫进城了,说是护送魏国公府的二郎君回府,属下看了一眼,那二郎君伤的不轻。”
乍听这话,杨卜仁坐不住了,惊得站起了身。
“魏国公府的二郎君?安玄知?”
“好啊,好啊......”
片刻,杨卜仁忽然大笑着抚掌。
笑得王虎一愣,“将军?”
杨卜仁回过神,收起得意的笑,恢复了严肃的模样。
王虎自然不知道杨卜仁在得意什么,杨卜仁是杨太后本家的堂侄,他能坐上监门卫将军这个位置,掌管着整个皇城的出入,都是靠杨太后的势力。
魏国公府是颇得圣宠的安贵妃的母家,如今被国公夫人疼得跟眼珠子一般的安二郎为了救公主受伤了,还伤的不轻,国公府私下里为此记恨上公主那也无可厚非,与安家树敌,便是为杨家拉拢。
安家原是陪太祖定江山的大功臣,虽说如今早已不掌兵权,那在军中威望也是尚在的。
如此,杨卜仁怎能不替太后叫上一声好。
王虎脑子里想不出这些弯弯绕绕,接着如实禀道:“就在方才,那群武婢和亲卫又折返回来,属下瞧着她们似乎是在特意接应公主,那不就是公主无事么,不然公主府亲卫为何会在此处这么淡定地原地待命?”
杨卜仁听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细细思索确实有些蹊跷,派出这一队又一队的禁军都没有消息传来,甚至连公主的踪迹都未寻到,怕不是公主故意躲起来了,耍他们玩?
不对,此事绝没有那么简单,今日一场刺杀将整个长安搅得那叫一个团团乱,皇宫的禁军几乎都被派出来了,甚至连天枢卫都派出来大半,是个蚂蚁都能翻出来了,这都找不到公主。
这骄阳公主到底藏哪了?
到底藏哪了?
此刻藏在季铮马车里的李翙终于被颠醒了。
被刺杀后只身逃命的途中还能睡得这么沉,季铮一度以为李翙是因为伤口感染发了高烧晕过去了。
但他几次探额都没有想象中的烫手,试问还有谁能如李翙这般......沉稳。
“季郎君这般看着我作甚?”
刚睡醒,李翙的嗓音里浸着几许柔软。
季铮也不自觉地放柔声音,“女郎这一路睡得如此沉稳,可知你我不过初见,就不怕我是坏人?”
听他这话,李翙笑了笑,一双眸子因刚睡醒的缘故,眼尾还微微发红,有些上翘的弧度更显得她带点怯生生的娇,竟有股楚楚可怜的意味。
“那郎君怎么没动手呢?”
忽然,李翙直起身子向季铮探过去,直视着他的黑眸。
半晌,她忽的一笑,“我瞧季郎君像个好人。”
一笑嫣然,眉眼生辉,季铮的心头募地漏跳了半拍。
直到李翙收回身子重新坐好,季铮才回过神来。
像个好人?是好是坏你又如何知晓,都不记得我是谁了......
季铮心里想着,面上却恢复如常,嘴角噙笑,只不过是苦涩的冷笑。
李翙没注意季铮的神情,她挑起帘子向外面看了一眼。
“要到长安了。”
马车行至春明门不远处,见着乌泱泱的人群车马,队伍动都不动一下,凌风疑惑了一声。
车内却传出了女子声音:“绕过人群,直接去城门口。”
凌风偷偷翻了个白眼,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听这位女郎的。”
凌风闻言又偷偷翻了个白眼,少将军真是鬼迷心窍了。
李翙:撩完就跑,嘻嘻
季铮:听老婆的!
凌风:......你俩很熟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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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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