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舟总是再给沈新羽收拾烂摊子,不厌其烦。
宋程看不懂他的这个舅舅,他越是疼爱沈新羽,越是代表自己的不配。
无数次,他想问沈惟舟,如果这么讨厌,为什么当初要把他接手他。
身后是他冷静的道歉,安抚。一旁的大人虚情假意的说没事,三言两语就把局面控制好了。
宋程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离开花园很久了,期间傅真聿一直安静的陪在一旁,没有急着问他什么,但这种安静反而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重剑令他坐立难安。
傅真聿看他低头安静的样子,语气轻快的说:
“我让人送了吃的,吃饱了再说。”
宋程立刻接话,“我不饿。”
咕噜——
傅真聿挑眉。
“你还是吃点,于都还在那边,估计得过会才能回来。”
宋程的脸一下子皱起来,嘴唇翕动半天,还是默默咽下去嘴边的话。
傅真聿心情还算不错,顺势问:
“那天晚上,你都记得?”
宋程又化身锯嘴葫芦,不肯吱声。
傅真聿起身,伸手拉开窗帘。靠在窗边点了根烟,不紧不慢地放在嘴里。
宋程余光暼到的时候,烟已经抽了一半了。
“聿哥,你还抽烟啊?”宋程又神经跳脱的接话,傅真聿转过头看他时,他面上的惊讶又不做假。
傅真聿轻笑。
“压力大的时候抽。”
听此,宋程只想抽烂自己的嘴。
“我那天……”宋程透过傅真聿的背影,望向窗外聚成一团的人。又在一堆人影中精准看到了沈惟舟,对方的身影被挡住。但一片嘈杂间,他分明看到他望向了这边的眼神。
“我那天后来醒了点,当时被吓懵了。”他微微松了肩膀。“你不是停手了么,我就装作不知道了。”
他笑:“我这不是怕以后尴尬吗。”
傅真聿回头,盯着他乖巧的脸,把烟吐出窗外。声音随着被风吹淡的烟味送到耳边。
“宋程,你笑的真丑。”
宋程的笑瞬间收了回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方。
钢琴声顺着外厅传进来,窗帘被吹的像海边的波浪。他的视线随着纱丝的起伏慢慢飘远。沈新羽的事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回到沈家的小洋楼,陈宝珠抱着沈新羽轻哄,沈惟舟告诉他,要笑。
这次空气中的烟味终于淡到闻不出来,在他们沉默望着彼此的时候,于都的声音却突然从楼下炸出来。
“老傅!你站在那装模做样干什么呢!”
一瞬间回神。
扑哧。
宋程又笑了。
傅真聿烦躁的皱眉,被迫回头答话。
“他吃东西呢,你上来。”
再转头时就看见宋程笑的发丝都一抖一抖的,完全停不下来的样子。现在显然也不能再谈刚刚的事。于是他没忍住,终于得偿所愿的把手放到头发上,将其揉的乱七八糟。
晚风把花香吹的凌乱,混着月色就照在身上。
宋程恍然间竟觉得,此刻两人的氛围称得上温馨。
*
于都对这件事的态度异常强硬,他本想把宋程扣在于家。结果对方不同意。
于都无法,二度登门,亲自把人送回去。
这次再见到陈宝珠,他的态度淡了许多。
陈宝珠是个标准的富太太,见到于都的样子早没了最初的轻视。
他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喝茶,姿态端的比她还像主人。等着沈惟舟和沈新羽来。
宋程悄悄碰了一下他,他眼神疑惑,迟疑地往旁边挪了挪。
得,芯子还没换。
他一屁股坐下,从进门就没抬头看过对面的陈宝珠。
沈惟舟很快就回来了,带着面色不怎么好的沈新羽。
对方一见到宋程就气的面色扭曲,想要说些什么。
这次,于都先他一步,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吓得他浑身一抖,这才回神。
于都姿态坦然,眼神看向沈惟舟。
“沈叔?”
沈惟舟:“辛苦你跑一趟了,小于。”
他是沈家的分支,于家早年在江南跟沈老爷关系不错。小时候曾经见过于都。他坐在对侧,态度并不谄媚,明明看到宋程却半句不曾过问。
于都对此早已不满,如今占理更是不愿放弃机会。
“辛苦倒是不至于,只是可怜小橙子。”他伸手撇了撇宋程的碎发。“您家这位沈大少气性真是大啊。”
“好好的成人礼,不说闹得人仰马翻,还让我朋友也过的不爽利。我这做主人的,怎么也得讨个说法,您说是吧?”
宋程从沈惟舟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着。
沈惟舟自然也没理他,对着于都点点头,沉稳道。
“这事确实是小羽不对,我会让他离开青川的。”
沈新羽惊讶的转头,也意识到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陈宝珠面露不忍,却也没反驳。
于都没表态,拿出手机摆弄一番,抬头抱歉道,
“稍等,阿聿到了。他刚刚有事,咱们等等他。”
闻言,沈惟舟一直游刃有余的面色终于掀起波澜,第一次看向默不作声的宋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宋程立刻察觉,不自觉的绷紧身体。
傅真聿已经大步跨进来了。
“傅少。”沈惟舟站起身迎接。
傅真聿点点头,坐到宋程的右边。
宋程发育的很好,个子有一米八。可旁边的两人更是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高出他一个头。他们一左一右坐在身侧,姿态一个比一个放松,显得宋程更加无辜,也显得两人更加狂妄。
现在沈家除了几个佣人外,就只有沈新羽还站着。刚刚沈惟舟为了迎接傅真聿,向外走了不少,让他直接站在几人面前。厅内的灯光把所有角落都照的清清楚楚,原先的他最喜欢明亮的环境,如今却成为了他无处可避的刑场。
这幅极大的落差令他忍不住难堪,愤恨。
傅真聿下巴向对面抬了下,问:“怎么处理,定好了吗?”
于都不接话,又拿起方才被磕在桌子上的茶杯,挡住嘴唇。
沈惟舟:“我打算让他离开青川,以后不会在于少面前出现了。”
他又加大了筹码,沈新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但面对傅真聿却连半个字都不敢说。
傅真聿笑了,“沈叔不会真以为我这么好糊弄。”
他不知道刚从哪回来,面色有些疲惫,捏了捏鼻梁。宋程也转过头看他。
“送出去吧。”他盯着宋程的手腕看,“我不想再在京城看见他。”
沈惟舟几乎是立刻否认。“不行。”
沈新羽激动的看过去。
傅真聿眉头都没动,“你不送,我就送了。”
于都夸张的怪叫,“可别,我这还得给他出钱啊?”
傅真聿:“不出也行。”
不出,就随便怎么走都行了。
两人这副模样,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分明是给宋程出气。
陈宝珠终于忍不住的开始啜泣。说来可笑,在这种情况下,她最先寻求帮助竟然是宋程。
“程宝,小羽不是故意的。”她现在才明白两人与他的关系有多深厚。“之前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如花的面上被泪水浸湿,絮絮叨叨之前的往事。
“你知道的吧,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于都见此有些担忧的瞥向宋程,见他面色微动,以为他心软了。顿时眼神示意傅真聿,结果就见对方稳如泰山,连回应都欠奉。
“不是我的错。”
宋程说了回来后的第一句话。
“当年的事,你应该问问沈新羽。”
陈宝珠怔愣的抬头,又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儿子,就见方才还忿恨交织的表情被一种惧怕取代。她再转头看向宋程的时候,对着的就是一双清透,明澈的眼睛。她颤抖着,闭上了嘴巴。
“我们不是互殴,是沈新羽单方面的虐打。”宋程后肩有道极深的疤痕,于都之前过问,他从没说过。“您的恩,我很早就还了。”
他又看着沈惟舟,重复。“很早很早。”
于都眉头已经能夹死苍蝇了,感觉还是收拾轻了。但宋程却拉住他往外走,于都只好压住不爽,跟着走。
走到门口,宋程也没见傅真聿跟上。于都也纳闷的回头。
两人对视。
宋程一瞬间明悟,硬着头皮又回去把他牵走。
*
傅真聿把宋程安置在江门,离青川很近的大平层。
本以为最难缠的沈惟舟,从傅真聿反驳后就没了表示,送沈新羽走的那天,陈宝珠发了消息给宋程,被傅真聿删了。
同年,傅真聿开始接手家族生意。
于都带着宋程认遍了京城的大大小小的权势,带着他看遍繁华。同时被两位顶尖家族关照,他的名字也被无数人艳羡。
宋程忙碌于学业,知识,和无尽的快乐中。
得知傅真聿要离开京城的前一天,京城刚刚下了初雪。
于都心血来潮要带着宋程滑雪,旁边的朋友吐槽他想一出是一出。结果隔天就订好了机票落地瑞士。
几人到达少女峰的时候,正是黑夜。宋程感到冷冽的风吹在脸上,广阔的天空和雪无声叩问,仿佛天地徒留他一人对着这里静默。
他此生都忘不掉那天的景色。
后来的宋程不止一次想,如果故事停止在现在该多好。
我应该勤快一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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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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