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大门走出来,保安都倦得站在电梯旁打瞌睡,可他们好像还很精神的样子。
一行人就那么说说笑笑着没入路灯的光辉之中,夜风凉得发人深省,可笑过之后大家却一起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许爵做作地高声感叹,“谁知道呢,应该是有天使从我们头上经过吧。”
于是他们便一团团地笑倒在一起。
据说人群突然的静默,是因为天使从上方飞过,这是学校里广为流传的说法。
宁一抱着宁喻的胳膊,和许爵他们挨挨挤挤地一团取暖,男生们走在后面,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拨弄得细长。
街道上偶尔闪过汽车飞驰的声音。
这是宁一转学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同学少年们纯粹的拥挤热闹,身侧宁喻的笑脸都变得温柔起来,她莫名地有点享受这点静谧的美好。
最后还是要分别的。
出租车和公交车都在等在路口,女生们热烈地挥手告别,男生们一脸不耐烦地护送她们离去,然后踏上各自的回程。
淘气的女同学将宁喻往季野的方向推,“姐夫,把人送到家昂。”
“到了记得群里说一声,拜拜!”
她们哄笑着一转眼就散了。
季野站在宁喻身侧,示意她往前带路,“你今晚睡你妹那里?”
宁喻嗯了一声,“去看奶奶,后天回去。”
他们并肩往前走。
宁一很有作为一只电灯泡的自觉,一个人落在后面,踩在他们影子的缝隙中前进。
他的影子比宁喻的高出不少,恍惚间她想到,刚刚他们一群人的时候,他的影子也是他们中最长的。
路灯一盏盏过去。
影子倏忽往前,倏忽往后,她踩得不亦乐乎,突然发觉他们停了下来。
“等等,我进去买点东西。”宁喻在前头叫她。
宁一回神,原来他们路过了一家便利店。
宁喻大概想买些今晚要用的洗漱用品,她点了点头。
宁喻的身影隐没在玻璃门后,宁一转头,发现少年正低头盯着手机,与她隔了大概两个人的距离。
她收回目光,把手揣进口袋,抖抖发麻的腿。
沉默在他们之间铺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突然低笑了一声。
在这样的一段沉默中,这声笑的存在感格外强烈。
宁一奇怪地看过去,发觉他的目光定格在她脸上,便确定他是在笑自己。
她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脸颊,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他敛眉,语气揶揄,“帮我问问,你头上那只天使是不是打算跟着你回家?”
宁一愣了片刻,才想到他是在说她太沉默。
他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真打算永远不跟我说话了?”
宁一这才记起来,他们已经好久不说话了。一开始是她单方面的不想说话,后面就发展成了双方面的冷战。主要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是冷战。
“没有呀。”其实早就忘了为什么生气。
她这样说完又没动静了。
他大约是真的有些无奈了,无聊地拨弄手里的打火机。
“过了初选,也没见你有多高兴。”
若是许爵在此,大概会惊讶于他看得出来她高不高兴,毕竟宁一是宁一,永远的那副神情,仿佛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大喜大悲,谁也说不上来那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宁一沉吟了一会儿,在他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说道,“你给的题库……”
季野指尖的打火机微顿,好一会儿终于见她有些忧虑地皱眉,“会不会不太公平?”
明明公开选拔就是为了公平,但他又是弄来题库,又是私下集训,还押得一手好题,连沈娇都被他一手带出来,会不会有点……私心太重。
季野单手插进兜里,偏头看她,“不公平你不也用了?”
宁一面皮微热,垂下头。
他又开口,是他惯有的说一不二的口吻,“如果合理利用资源算不公平,那就不公平。”
宁一讶然侧过脸望他,还想说些什么,他已戴上卫衣的帽子,往前跨出两步,很有风度地接过宁喻手里印着便利店logo的塑料袋。
宁喻仰头朝他笑笑,跺脚喊宁一,“我好了,快走,冻死了!”
·
宁一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跟宁喻睡过同一张床。
她收拾好,没有吵醒奶奶,自己去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宁喻嫌被子放久了有股潮气,非要跟她盖一床。
她坐在书桌前整理卷子,听宁喻里里外外地进出着抱怨。
“这什么吹风机,跟拖拉机一样,又没一点风。
“这拖鞋太薄了,穿了跟没穿有什么区别。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睡里面吧,你喜欢睡里面。别翻了,快上去。”
宁一从来不喜欢睡里面,但她也没有反驳,放了书爬到被窝里侧。
宁喻关了灯,她们在漆黑中并排躺着。
宁一闭上眼,听着空气里漂浮着的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动不动地催眠自己。
终于是宁喻先开了口,“他在这边好吗?”
怎么算好呢?
宁一含糊地说,“还不赖吧,他们好像都很服他。”
“看出来了。”宁喻与有荣焉,又问,“那你呢,你好吗?”
“挺好的啊。”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嗯。”
“你怎么这么闷啊,我们多久没有说过话了?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宁一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可说的,宁喻自顾自地接下去,“我还是喜欢你小时候。小小一团,做什么都要粘着我,有时候觉得你超烦,凶你你就掉眼泪,每次我爸看到了都要揍我……你记不记得小学五年级有次台风天,你惹我发了好大的火。”
宁一恍然,闭上眼那时候的宁喻气急败坏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
她们那时候在县里读的小学,台风天停了课,她前一天请了假,并不知道,第二天自己一个人跑去学校,学校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在里面呆着看了一天书。
后来外面哗啦啦地下大雨,风拍得玻璃像是要碎掉的样子。她从小想象力丰富,觉得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不要命的鸟往玻璃上撞,自己把自己吓坏了,跑出来,水没过脚踝,她就那么不要命地往雨里跑。
后来呢?后来……
“那次真的把我吓坏了,你怎么那样啊,人家一颗糖就差点把你骗走。”
哦,记起来了,外面门户紧闭,灯光昏沉,路过旧十字街,她停了下来,风雨中,县里一名不懂得躲雨的流浪汉,手里握着一根棒棒糖,站在县城百年老榕树底下望着中心小学的方向。
望着望着便成了望着她。
她小小一只,也在仰头看他,确切地说,是在看他手里的糖。
那是什么口味的?宁一皱着眉头回忆,黄色的包装纸,对了,是咖啡味的。
宁喻还在絮絮叨叨,宁一翻了个身面对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感觉到?”
宁喻停了下来,“什么?”
宁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地闪着,她小声地,带点骄傲的口吻,“我放了个屁。”
宁喻大叫起来,把被子掀过去,嫌弃地掐她胳膊,“你这死小孩,怎么这样啊!”
小时候宁喻生气了就喜欢叫她死小孩。
但宁一不像小时候那么乖巧了,她把枕头砸到她身上,“你干嘛啦,很痛耶。”
两人闹成一团,险些没有把你奶奶吵醒。
后来,后来她们就睡着啦。
睡着之前,宁一感觉到有人在拧她的脸,轻轻的叹气声拂过她的面颊,“以后不要那么好骗了,一一。”
·
低档的小提琴真的很便宜,尤其是,低档且二手。
宁喻是来淮县收小提琴的,她在某鱼上看上了一支,同城交易,地点在淮县。原价五百,折价二百五,宁一忍不住觉得,真的有点二百五。同等质量,拼夕夕99包邮还送一套工具。
开箱后宁喻眼巴巴地望着她,“怎么样?”
宁一为难地皱眉,怎么说呢,作为一个乐器,它唯一的优势就是能够发出声音。
她想了半天,终于觉得也并不是没有别的优势,“挺……新的。”
估计那个卖家练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连赠的松香都没有使用的痕迹。
宁喻激动地抚摸琴身,“那我先从什么开始,《小星星》?”
“想得美,”宁一一只手抵住额头,“先从锯木头开始。”
·
宁一盯着宁喻矫正了一下午姿势,摁着她练习空弦、空弦、还是空弦。
面对她不满的抱怨,她耐心地说,“你学写字也是从横撇竖捺控笔开始,练跳舞也要从下腰劈叉开始,都是一样的道理。”
宁喻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倒也肯耐着性子慢慢地磨。
好在小城住宅分散,左邻右舍倒也没来投诉。大概他们平日搓麻将,养猫养狗夙兴夜不寐地叫唤,也不太好意思来闹意见。
宁一听得头大,跑出去吹风,这才有功夫看手机。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爵把沈娇他们一起拉了个五人群,在群里疯狂艾特她,“快点来,你在干什么。”
宁一往上翻,最上面是一个非好友的空白头像艾特群成员,“下午六点来学校,有事。”
宁一认得,那是一度被她删掉的季野。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六点过一分。
许爵私戳她,“你在干什么,打电话也不接。快点来啊。”
宁一回复,“怎么了?我过去最快也要十分钟。”
“正事,”许爵打字飞快,补上一句,“不带家属。”
意思是不让带宁喻。她略作思索,慢吞吞收起手机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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