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到时就坐在那张最中央的金色龙椅上就行,别乱动。”尽显老态的大太监苦着脸道,小步追在蹦蹦跳跳四处张望的小皇帝身边,“老奴也会提醒陛下的。”他随即抬起脸,面堂发黑地尖刻瞪了嬉笑捂嘴躲在殿堂柱子后的宫女们一眼,没好气道:“贱婢们都过来!没看到小陛下要洗漱吗?再笑咱家就把你们发配了随便哪个青楼。”
几位婢女一开始还有些惶然,忙倒腾步子赶来,要去抱小皇帝,而那四五岁的小孩道:“什么是,青楼?笑一笑怎么了?”
这可不敢和小皇帝讲,要不秦潭公和秦太后必然叫他吃不了兜着走。那大太监扯着一张哭意的笑脸哄小孩:“诶,都是老奴该打,该打,把青团念错了音——陛下笑就是想吃青团了不是?”那些宫女们又咯咯咯得笑得花枝招展,分别去拿的皂荚青盐都夹在手中差些滑溜飞出去,那老太监可不对她们笑,这次学聪明了捂着小皇帝耳朵骂:“你们这群不知廉耻的贱婢,再让那皂荚掉下去一次,我上回说的可不是唬你!”
这次即使小皇帝没有打岔,宫女们也不再害怕,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热闹闹抱着小孩一路逗趣儿到了盥洗宫。洗漱回来时,几乎算是面目一新的小皇帝已快睡着了,——小孩子嘛,起这么早,本颇有活力到处撒疯跑跑,被人抱一会就又入了眠。
他在宫女怀里头一点一点,小手抓着丝绸织布,就欲做个美梦,却被大太监毫不留情地唤醒:“陛下不可起晚了,可不能晚了早朝。”他伸手接过已经换上黄金龙袍的小皇帝,尽力轻柔却总是比不上女子,一路前往正殿途中挨了小皇帝不知道几小拳。
小皇帝哭闹道:“我不要上朝,我要睡觉!我要逛那个大大的花园!上朝累人,不要上朝!”
“您可是陛下,这朝廷没了您可是不行的。”太监脚步不停,也不是首次遇到闹脾气的小陛下了,轻车熟路半真半假地劝慰道,“您只用开始时说一句平身‘,结束时老奴一提醒您您就说一声‘准’就成。中途您睡过去也行。”反正这朝廷如今也就是王相爷和秦公爷平分秋色,再多了谁也争不过谁。
听见可以睡觉,小皇帝没再想更深的,勾起小酒窝撒娇道:“我要吃青团,还要去吃上次午时吃的鸟。”
十分接近了正殿,老太监几乎听得见里面已然开始的尚且缓慢的言语交锋,就差闻见淡淡的硝烟了。而小皇帝又是他必须回应不可的,于是压低了声音嘶哑道:“那个是锅塌山鸡。陛下想吃什么都可以,现在咱们要上朝了,您想吃什么待退朝再跟老奴说,都给您买来。”
语罢大太监便将小皇帝放下,牵着手一步步踩上龙椅前的阶梯,再扶稳将他抱上椅座,低声提醒:“待他们行礼后说平身。”
臣子们在小陛下入宫时早已安静,此时纷纷俯下身,手置于地面,行跪拜之礼,口中齐道:“陛下万安——”
小皇帝此时并未看他们,反而跪在椅上侧身抓着大太监的衣袖,把太监急得面上汗如雨下,小皇帝声音不大不小:“我明白的,你为什么总要提醒我?”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朝廷近几年的日常,大臣们也并不惊讶,只是等待着小皇帝叫他们起身。
大太监脸皱成苦瓜,连忙点头哈气道:“是是是,陛下,老奴以后不再提醒了。您看现在……?”
所幸,小皇帝颇觉无趣便正坐了回去,奶声奶气道:“平身——”
这话音刚落,朝廷左侧一列便有人站了出来,似是迫不及待指责道:“宋大人,你看看历来刑部有像你这么办案的吗?你够大胆,敢私自扣留十二位女子教她们彻夜未归。“——这人与章书仪之父章方正自小认识,颇有私交,朝上即使有异议也并不会争个面红耳赤,故两人也没有落得林岳与房冲关系的下场。且他自己也有庶女在那厅内。
宋元可不干站着接受这骂名:“你这是什么污蔑之词,我们刑部查案可是律法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什么叫私自扣留,那传谣言的、下毒的就在她们之间!嫌犯还能叫她们跑了不成?”
“犯人尚且有洗漱饭食睡卧之处,更不论只有个莫须有嫌疑名头的女子!敢问这十二名女子昨夜可否过得舒坦?吃上了饭没有?宋大人不如叫来其中几位我们对质对质。”孙大人继而怒道,“那可都是大臣们的亲眷,你这是权大过天了吗?”
秦潭公忽地抬头望向他,心平气和道:“谁能权力大过于陛下?孙大人你这话说的,可不严谨呀。”
在那孙鹰迟疑之际,宋元又撸起袖子道:“莫须有?这罪名可不是莫须有!往日听闻你们文人尖牙利嘴地竟会偷梁换柱的,今天可算是让我见到了。敢传我这么大的谣,又敢为了灭口直接下毒,还是个女子!她下一步会干什么,直接取代陛下吗?”
周遭大臣们都“哎呀哎呀”地忙俯首,齐修瞥了眼身旁的人,不悦道:“你失言了,宋大人。”
“可不是吗,况且是否真是谣言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反正谁能越得过你们刑部去?”孙鹰脸上泛着冷笑,“人一抓,门一关,谁犯了案,怎么犯的,都是你们说什么我们也只能信什么了。”
本昏昏欲睡的小皇帝这会突然坐得笔直笔直,孩童那眼白依旧些许带有浅蓝的双瞳忽闪忽闪地来回盯着两个站起来对峙的大人,似是一点也不困了。吵起来,才是最有趣的。怎么先前从未吵过内容这么有趣的架?——不要公务嘛,就要这样的刺激的情节!
见宋元一直并不擅长于如此跟别人争个口舌高低,且若要秦潭公出面的话王烈阳那家伙也必不会闲着了,齐修心中对他的同僚翻白眼,——果然小人出身就好不了,也不知怎么叫秦潭公看上了——踏出来道:“大清早火气不要这么大。孙大人,你这也是在为难刑部;昨日我也在场,宋大人反而不在。本来女子们平心静气,也有小厮们伺候着,排查我齐修也敢以天地为证未曾有什么不合规矩,却在那刺客进来后乱了套,房二公子被故意杀死,段大人也差些受了险。如今又已确认那凶手就在这些女子之中,历朝律法自然是认同刑部如今的举措。”
年迈而权高位重的王烈阳端正跪坐于秦潭公对面,此刻正眯着眼颇觉有趣地观察着齐修,若有所思地侧过脸与自己人里最近的臣子交换了目光后,那位臣子开口:“目前开来是如此,但是否能放了前六位已被房缘公子排查过的女子?怕是没什么法规同意扣留无辜者吧。”
宋元哈哈笑起来,摇头道:“若是无辜早就放了,但我们也得考虑从犯帮凶的可能呀。这类心思缜密而恶毒的人,没有帮手反而不可信吧。是,真凶在那后六位里,前六位又怎么自证清白?“
王烈阳粗眉皱起来,而那名为蒋显的臣子涨红脸,怒极磕磕绊绊道:“你,你就是不想放过一个!你若最终认定她们十二个全是传谣的,难不成要全斩首以儆效尤?你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怎么会随便地放过任何一个?没有百分百的证据证明是清白的,那就是凶手同流合污的。然而这种事又如何自证呢?……当然他宋元可不会傻到真的让十二位女子都背负罪名,那样没有人会相信。但到底是谁有罪就是他来定的了。“全是凶手,那怎么可能呢?再者,那些小姐妇人们还未曾抱怨什么呢,你们倒先替他们焦虑了。”宋元随意挥挥手,略过了这个话题,又轻蔑道,“我已让她们好好歇息了一晚,今日便叫段大人来审审——以防有人坚持抗拒办案,宋某便来求陛下降个圣旨好办事。”
明确捕捉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小皇帝从椅背上挺胸坐直,道:“何事?”
又被大太监捂嘴,赔笑道:“哎呀,小陛下,这还没结束呢,您就好好听着就行……”
“殿下是不会降下此般圣旨的,”王烈阳慢慢地向着小皇帝抱拳,再次拜下道,“就让老臣来为陛下分担忧思吧。”他又起身,不急不缓抚平了衣袖,在说话前先向四方大臣们浅浅作揖:“还是先按历法来,这件事还是归刑部的,不知宋大人是否同意?”
“哼,本来也归我们管。”宋元自然道。身旁齐修却皱起眉,这老东西又要下什么套?
王烈阳阖眼点头,看上去乏了,实际了解他的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假象,“而考虑到刑部查案细节还需保密,而大臣们为家属担忧也是人情,只需宋大人每日派人来各府上通报一声各位女子们是否安好即可。”
宋元不明所以,这不就是和他想传出去什么就传什么一个意思吗?他环视四周,其余臣子们却大多都低着头,于是拧眉道:“这个当然可以。”
“也是为了公平罢,希望宋大人能遵守,选出一位最不掺朝事的小厮来胜任,想必大人们都会去一同伴着的。”王烈阳继续道,提出了一个很合理的要求。
“当然可以啊。”宋元重复,反正还是他部下的人嘛,且那人来探查时叫女子们说出自己要她们说出的就好,又有些急躁地添道,“给你们找个新来的小厮总行了吧,早这样不就成了。”
见风波就要告一段落,皇椅上的小陛下又要怠惰地睡过去了,秦潭公轻轻看了一眼椅边的大太监,继而向王烈阳首肯道:“虽说向来刑部从未有过派人告知嫌犯情况的,但这一次众人都明白,是迫不得已,毕竟被捕的大家族人数不少,在非常情况下也确实该采取如此新措施。”他也不待王烈阳一方的回复,向小皇帝道:“陛下觉得如何?”
大太监马上推了推小皇帝,俯身在他耳侧念叨:“陛下该说准了。”
小皇帝醒来,揉着眼睛迷糊道:“准。”
以后出现王烈阳手下的人,因为这可是好多年前的事了,性情有些不同也请大家谅解,毕竟属实是不太重要的角色,《大帝姬》里也描写极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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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6 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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