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街巷间纷纷扰扰地摩肩接踵,正是学子们去私塾或公共学堂后家里妇女们结伴出街说说笑笑地挑拣些新入店的菜叶、鱼类及家禽的肉之时,游手好闲者的身影也一个个出现在街角,小店没有店家看着的屋檐下,与站定在一角吆喝的报童身边试图讨个好要出点消息。
“号外,号外——”
“大姐是哪里人呀?……唉哟长安府来的呀,是新面孔呢,要不要多给咱们半条鱼?”
“这葵菜可是新摘的?不要拿昨日卖剩下的糊弄我呀……”
“豆浆包子铺啦!新鲜磨成汁的——”
果真乱市。红袍男子被几位黑粗布衣的小吏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自顾自穿了过去。边缘上被挤开的不认得他们的百姓骂了起来,有几个回头向他们呸了一口,那被冒犯到的小吏回头目露狠厉地面色阴冷,前襟上露出的奉圣上命令办事的令牌叫附近人看了悄然下来。那几个发怒的人尴尬赔笑,又极迅捷地回身在群众间隐了身形。
“咿,刑部的查案怎么到咱们附近了?”
“天知道呢……只要和我们无关就好了。”
过了这条老街,四周的嘈杂终于消停,只余下一些不远不近处在各自屋内隔着窗楹攀谈的丫鬟小厮们的闲谈声。“第四个街角。”段山动了动指头道,“那人说到处乱晃的无主丫头还是没找见。”
“也许死了。”小吏耸肩猜测道,“五岁的无主丫鬟都活不久的,连买食物也买不起。”
“可能死了。”段山如是应道,但似乎并不相信,扫视了一周后随手点了一个小吏,“再去问问路。”那人还未踏出几步,一行人就听隔墙两家临近的窗边传来闲谈,听嗓音是一男一女。
“你真是……善良。”男子声音醇厚而有些羞涩。
女子则也浓情蜜意,打趣着娇俏道:“若不是你的帮助我也拿不出那些粮食供她活下去呀。“
“不知何时才能再正大光明见你。……再去接你,最后……”
“呀,不要说这些话!“女子亦羞赧,似乎猛拽了一下窗上的帘子,”说,说……你今日想聊些甚么?“
小吏们都多少有听人墙角且碰上了私会的男女的窘态,段山却毫无波澜地移了几步过去似是想问他们什么,忽的又站定。小吏追赶过去,见他眯眼盯着落了灰的墙面上算是干净的突出的一小块:“大人……”
那楼上男女正如胶似漆,手亲昵又害羞地双双相互够去,猛然间只听下面有男子很不讲究气氛地低沉问道:“你们可见了那小丫头平时去哪里?”
那两双即将接触到对方的手霎时惊弓之鸟般飞开,那女子更是又羞又怕得直直阖了窗户,留男子一人呆呆向下瞧去:“你……你们是何人?”
小吏不客气地抖落出令牌道:“刑部办案,希望你有问必答。”
“刑、刑部?我有什么——”男子白了脸,扶在阳台处,退进屋中也不是,就这么撑着也不是,“你们要抓我?”
“不抓你。”段山简单道,蹲下身从脚下石砖路缝隙中捻起几片瓜果子仁壳的碎屑,又扔下,“你们给她喂了葵花籽?”
男子回神忙应答,生怕晚一步那黑衣之士们就砸门上来了似的:“你说那个没家回的丫头的话,是的。——还给她吃了胡萝卜碎,小番茄。”
一边的带盔甲的狱卒看他回答得慢,手里的矛一扬,敦促道:”你还知道那丫头什么,都说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她一直在哭她的少爷不要她了,”男子咬着下唇回忆道,“名字应该叫童童之类?还一直向我们重申她少爷真不疯,只是那些人不懂……但我问她那少爷姓甚名谁时她又光摇头,说什么亭姐姐也不让说。你要找她?她已经不来这边了,她说这片都翻遍了也没有她的少爷。”
“疯?”段山突然道,不由地抿了抿嘴,一刹那将那右眼的线索也关联了起,”你可听闻过,毗邻的十垣街在九年前发生过灭门的案子?”
“啊?这、这我真不了解,我们柒陂街的都是几年前刚搬入的,这里曾走过水,重修后才让人住的,都不太熟悉京城之前发生过什么。”
得到了需要的答案,走访也有了结果,段山不再迟留,点点头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拇指无意识地在掌心处划着。——那件往事还是颇为震惊四方的,被当作笑料从京城传出去了很远,只是最后被压下,说是为京城的门面,便也没什么人听说过了。
王氏灭门案,也是当年侍郎年大人负责的,他段山甚至只不过一个普通的仵作。当然,他与其他仵作们唯一的区别,便是他从未出过错。这也是为何即使早已升官,能自己出手的情形下,他也从不用其他的仵作来替他验尸。
王父王母及全体当时在府内的下人婆子们血溅当场,王霖回府时刑部已将现场围堵,只记得他当场犯了疯癫,哈哈大笑着在驴马蹄子都碾过的泥地上打滚尖啸些叫人不知所以的胡话,段山当时也并不信他是真的发了疯,只当是受了惊吓又怕被在逃的凶手追杀而想出的法子。
只是之后刑部也并未深入纠察到底是谁灭的王府,那时追凶也并非段山的职责,他便也没管。——到了现在考虑当时凶手露出的少得可怜的蹊跷,他大概能猜出是王家和朝中有人不和,后被灭口。但也是后话了,当年刑部就这么简单通缉了一番便撒手,王霖(现在看来带着一个小丫头)在街巷里东躲西藏,过个几日便大发狂或砸自己的腿脚,或当众进行不雅之举,直至食屎喝尿那件引得居住十垣街的人们都厌恶而告官要赶走这个人时,段山才信王霖确乎癫狂了。——如今看来他错了,不过他也没有翻过王霖的尸体不是?
再之后……段山又想到那起柒陂街不太闻名的走水案,——并没有疯狂的王霖为了躲避朝中得罪的那人的势力“替民行道”抓捕他,移居至邻里都是新入京城的不知情者的柒陂街。
心软的孙锺和,柒陂街包子铺独子,看他可怜便给他些包子肉料供他活着,对于当时自残卖疯、新来此街无所立足的王霖自是救命之恩,况且大约也连带着救活了饿得奄奄一息的小丫鬟。偷养两人的开销自是瞒不过孙父孙母,而无论他们对此的想法是什么都无所谓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孙家灭门之时。
那时段山也升了几阶职,他审问人也从未有审不出来的。自那时他连蒙拔擢也是宋大人想用他的缘故,也连带了解了些黄沙道帝后天降雷火中双双崩殂、帝姬余党还需铲除之类的事,但他的职责依旧不在此,他只需办好自己事,其余的是宋大人和齐大人来替秦潭公处理。
五年前孙家为帝姬申冤,欲齐民心讨伐秦潭公一派,又为人愚钝,自己便透露了消息,府狱自然抓了人严加看管,段山负责审作为想出这主意的主犯孙锺和,——说过他刑讯手段从未失效,那孙锺和又是个软糯的,自然是撑不住,认了罪名。
段山也不曾让任何一个嫌犯一个不慎死在审问途中,孙锺和便活着被看押在牢中等待菜市场口斩首,至死之前有多多少少五六人来探望,有几个披蓑笠戴麻布的流浪汉,当时并未太关注,大约其中一个便是乔装后的王霖。
柒陂街街口,段山垂了垂眼睑,手将系在路边栏杆上的缰绳几下扯开,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又在催马前行时忽而回首望向那些巷子深处。
……什么亭姐姐?
……
扬起的尘土都全部落定,确认那些人都离去后,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小巷内墙角叠在一起的瓦罐土盆,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小丫头手脚并用从人们丢垃圾而对她而言唯一定居之所的盆盆罐罐中爬出,摔了一个跟头又爬起来。
那些瘦瘦高高的黑与红色袍子的人……就是少爷还留她在身边时告诫的不要接近的吗?佟佟不顾手心感染的砂痛,一颗小小的心脏跃得飞快。——锺和哥哥被他们冤枉折磨死了,少爷说。
他们曾调侃过一生除了行善什么也不会的,锺和哥哥吗?
佟佟半点不理解,为何会有人如少爷所简单描述的那样对待锺和哥哥呢?怎么可以打他呢?那一定是他们不够了解他吧!佟佟捧着脸笑,甜甜地下了小孩子的判决书:大家都一起愉快地玩耍就好了呀,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的。
这是她亲自尝试出来的呢,大家都是本意好好的呀。不要像街角那些约群架的一样混乱地互相伤害,不好吗?
她发觉自己思维发散得太遥远,忙掐了自己一把,尽力迈开步伐颠到那家和锺和哥哥一样友善的好人屋檐下,肉乎乎但满是泥污与小小的血口的手拢在嘴边,吊着嗓子叫道:“哥哥姐姐好呀——佟佟来跟你们说再见啦——我要去别处找少爷啦——”
但那两扇窗子都还是锁着,也不知屋内方才**时受到惊吓的两人能否听见。
佟佟心里想他们肯定听得见的,于是很开心挥挥手,在离开前颇为认真地想了想少爷教过的东西,又摆出一副有礼貌的小大人姿态叫唤道:“各自安好呀——”
哦!可爱又有那么点烦人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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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20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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