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王霖搬来。”
一瞬息李伊湉差些以为王霖尚活着,直至滑车随着轱辘轱辘与木板的吱呀声从牢房门口走廊的阴影中推来。
没半点心理准备地,一具全//裸的尸身站直了在她眼前——是在推车木板上被人用绳索套着绕铁钩子一圈,再从后面一扯,平方的木板便竖直起来,那尸体就站在了她身前。
李伊湉倒也来不及顾什么男女有别,那尸//体已被全身自头顶剖//开,又似是为了刑讯而简单缝合了几小块伤痕上下角的皮肤,兜住些内里组织,其余处都大张着。
木板咔哒一响,立直了,那具已有些发肿的人体随惯性猛倾,剃光了发的油亮头骨上余的几块皮在她眼前晃过。一小股子腥臭带着热气散开。王霖,又荡悠悠大致定住,没被针脚捏起的皮肉颠了颠下坠掀开,没血,只是黄蒙蒙一些油水半滴不滴。
在她能控制住前,瞳孔已然骤缩,——这可比房缘在她身上断了头对她刺激大得多。毕竟一个是她计划之内,她也一直提着心肝等着房缘死的那一刻;一个是猝不及防脂肉翻出来给她看。
她发出尖叫前本能地咬住口腔内软肉堵住了声音,但即时回过神,这次没有掩饰什么,转瞬便让惊叫从喉咙里逸出,刺破了牢房里凝滞的空气,两旁站着的、推车后的和距她只三四步远的人都平平常常。段山牵来车上系的粗麻绳索,掂在手里,稍俯视着她道:“你现在见到了为你舍身杀房缘的朋侪,想对他说些什么吗?……他仔细些其实本能存活,只是由于房缘已到了你这边才马失前蹄,把这里——“
他另一手忽地夹着一纸刀至李伊湉喉口软骨,只浮在表面轻挑了一下,却无误地划过颈部每一根有强烈感官的神经及肌肤,“——彻底割开。”
她后颈发麻,下颚至锁骨之间每一根肌理似都被切开般,感到颈内随心脏泵起的血管里血液大股大股堵塞在喉口上不去下不来,肿胀——只是感到极度的肿胀,如同稍动一下那脉搏就要迸裂。随即软骨处传来刺痛,很细微,就恰似平日指尖被银簪子的薄边一下子划开那般。纸刀沁凉的锋的触感迟来,刃过之处两侧浅浅的表皮翻开,嫩粉后渗出密密麻麻的血点,她吃痛缩着脖子挣了一下,几乎看不清的伤痕内里却进一步撕裂,又在那么个致命之处,她不敢再动,脑内胡思乱想,王霖死后那些气体钻了进她的伤又如何呢。
“抬头。“段山收了那干干净净的纸刀,又从身后小吏手里取过一个小物件,说得不重,而牢内过于安静,只是绑着尸体的麻绳时不时吱呀一声,叫他的话一字一字的莫名清楚,“这个你认得不认得?”
李伊湉亦想知道是什么,听话抬脸看去,不注意间喉口上的划伤又反向受了一扯,这次能感到一串忽凉忽热的小爬虫从口子里沿骨骼凸起爬出去。又浅吸气,方才受了惊吓的心跳又在她暗自调节呼吸中稍稳,她只顾眼前段山掌中那个扣子。
——她的。她一眼便认出了,不禁胃疼起来,只是不知何时竟丢了这个?她如此细致地行事,怎么……应是,也只能是,刑部要诱她跳入的另一个陷阱。即便是她真丢了,这枚扣子也不能是她丢的。
“咿,是我的!这……有何问题吗?”她坦诚道,试探性看向身前的男子。话多必错,而她也不能一直由着段山牵引话题走向,以至于整场审问的峰谷。
“你可记得你是何时丢的?”从不答她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段山继续问,”且于何处?“
“这些……大人,我是真真记不得,——您不要逼我问!”李伊湉又作出惊恐之色,胸膛上上下下起伏着,背后的手扭了扭徒劳地想挣脱捆绳。
段山点点头,不再问什么,转过身去道:“知道你不记得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去把李小姐的手绳解开。”
狱卒便走上前来,绕过李伊湉至其身后动手抓住一端绳结再一拉,她的手腕便终重获自由,绳子离了手她方感腕部被人拿粗糙的布匹狠厉刷了上百次般的躁痛,再一收回,看到果真红了大片。
李伊湉怯懦道:“这是……今日问完了?”
“最后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在哪里找见的这扣子?”段山又正身过来面向她,几步也走到绑着她的木桩侧。
李伊湉柔顺低着头不解道:“小女子怎么会知道这种……”
眼角瞟见些许绯红的袖角,身后段山大约抬了抬手,随即她话还未道完,眼前只见那推车绳索扯直,木板一落,失了支撑点的尸//体哐的一声掉下来,连带着板子的重量尽四仰八叉摔在她身上,溅起了几块本就摇摇欲坠的脂//块。
——和房缘当时一样。变故来得太快,李伊湉甚至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唯独这一句话笑话似的自然地生了出来,旋即鼻尖戳进了软肉。冰凉的□□的脸皮。
一切随着无孔不入的烂//肉腥//腐的气息猛击了她的脑海,她想要尖叫而张开嘴只教那死//人的皮肉与恶臭入了口,腐烂鸡蛋的硫磺味呛得她半个字吐不出来,也不顾喉咙的割伤,拼命仰头在尸身与木架之间寻个缝隙干咳起来。
段山却猛地将她头按回去,死死将溺水者按捺于水面之下,声音变得峻厉:“好好看看你的扣子在哪里找见的。”那个为李伊湉解开麻绳的狱吏力道奇大地抓着她的小臂向前扯,她只直觉警铃大作,仍被绑着的上身锅中活生生煮沸的藻虾般费力地挣扎,手不由己地伸出去挤入已凝的脂肪,再被滑腻阴冷的质感包围,头还埋在那死//人剥//皮的肩颈间,嗅觉触觉视觉的冲击她即使再早有准备也没能受住——
见她紧闭了眼,一旁站着的段山又伸出瘦削的手臂捏住她下颔骨,稍一用力卸了又安上。“呜呃——”李伊湉眼睑霎时掀开,刚发出惨叫声痛得半噎在气管中,鬓角的发凌乱地缠在王霖的皮屑碎//肉中贴在脸上,鸡皮疙瘩全身上下都泛了起。
这杀千刀的——千刀万剐的役夫——!!!
李伊湉发狠地睁眼,偏偏直盯着自己的手白净地进了那王霖异物未掏净的胃//袋,指尖触到什么。那颗纽扣,她半理智半癫狂中想,好,我们看看谁将最终赢下。
她按捏住,混着脏污将纽扣带出来,摊于掌心。
段山俯下身,把她头向后拽,冷冷地道:“你与王霖是一党的,你就认了吧。”
李伊湉不容易有远离那团恶臭的机会,将肺咳出来似的咳嗽着,声音连自己听着也沙哑得不认识般:“我,……我真不明白……大人在无缘由指责我什么……”
“你也不必再抵赖了,那王霖的丫鬟死前可一直叫着‘伊湉姐姐’,咿,想来真是童言无忌。”段山偏了偏头皱眉似在回忆,”王霖并不疯癫这事,也是她亲口说的。”
李伊湉感觉回答时自己只有半个人在了,但在剧烈的心跳中有气无力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丫鬟。”——佟佟若是死了,她也只得向好了想,至少死无对证,不会再泄出去什么。毕竟……什么都没有她的目的关键。这种平常用于其她小姐们身上可能有些用处的,但既然是她李伊湉……
段山哼了一声,挺直道:”上拶子 。”那小吏松了她的右手,扣子随着手刹那间垂下去磕在一边,又随着依然洁净的左手一同被拉起高吊在她头顶。
李伊湉什么也看不到,王霖的尸//体还在眼前迷迷离离瘫着,只觉指缝间卡进数根木棍及耷拉的绳索,长发也被人牢牢拖过防她挣脱,撕扯得叫她头皮如要掉了般刺痛得火燎起来。
“我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这么巧的手,弄伤残了总归于你怪可惜的。——且不论我教你认罪的法子还多得很。”段山看了一眼夹好的拶子,确认搁置没有问题后道。
“……段大人刑讯逼供的……好手腕……只是……小女子是真的……清白的,不会,就此……”李伊湉按下那些人人皆有的对于未知的恐惧,喉管喀喀地响,有些竭尽全力地憋出每一个字,只听段山似叹道“顽冥不灵”,继之那小吏开始收束那拶子两侧的绳。那几条硬木板恰抵在她突起的指节间,猛用力向内夹阖去,一瞬息痛楚一道霹雳般击中她脑内最深的仁核,她浑身战栗地猛仰起头,没能反应什么就遥远地听自己口中刹那间便爆出一阵惨叫。——她只知道痛到了极点,浑身上下似都只余下了她的双手有知觉,那持续的痛已泛开叫她每根筋脉每条肌理都欲炸开般地尖叫。她指上的皮仿佛不见,只觉那些棍子直接破开血管死死地按压整片骨节,肉都被挤压到一边去,先红,又逐渐恶心人地紫肿。
腿上绑着的粗布麻绳随着她徒劳向下闪躲的动作深刮进了皮肉里,倒刺在衣布针孔之间透入反钩在肌肤间,她凄厉地大叫,手即使是小吏们死命扣住也疯狂震栗,如同被屠//杀前活//剥了皮灌入水银的家兔。
“那个丫头……童童的证词,上了公堂算是死证,”段山的声音经了李伊湉被阵阵血液冲击得几欲破裂的耳膜十分模糊地传来,“你就说说你是帮凶,还是真凶。知道王霖定是为了什么高尚之举才行此事,你看,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单带着恶名死去不太好吧。”
她的手指要断裂了,木头在骨骼上挤压,不知是哪方先发出了错位的嘎吱声,她感到手部皮下一根食指骨间关节被歪扭扭地扯开,那指节橡胶似的扭曲,顷刻剧痛如浪再次将她身躯拍得粉碎,额角暴起的青筋猛跳得要迸裂开。另一指头的骨也错了位,骨刺捅进筋脉里。
——停下!让这些停下——!!她幻觉中鲜红的视野里,斜斜地晃动着身边刑部官吏的身形。她用尽生平最大的气力只将头稍转过一点,想叫他们住手,唇却动了动喉腔也只是断断续续发着指甲抓挠在铁板般的喊叫。尔后,已经叫得哑了声,她无声张口,气管里嗬嗬地发泄那些痛楚,头彻底垂了下。
距她极近的行刑狱吏忽道:“大人,她要昏过去了。”
段山顿感无趣,伸手叫那人不再扯绳索,道:“看来李小姐愿说些什么了。”小吏闻言又一抬臂,一桶冰凉凉的清水便临头浇下,迫使木架上的人体作出回应。
拶子松开,她手指却如被依然强烈紧攥着,刺骨的水自头顶爬下,钻进眼窝、鼻腔,将口中咬破舌苔的血味冲淡,在混着血水沿下颌滴至牢房地面汇成一小滩。
如今思考都是废力的,李伊湉脑内中枢似生了锈,只一句话自被审的那一刻起便刻在颅骨上的——先不论刑部怎么确认的是她,决不能就此认了。
她没有仰面,气息奄奄地一字一句道:“如果……说的是佟佟,她只是个,没人家要的,小丫头。她家少爷……丢了几周了,我见她时顺带着送些吃的,……与四月——齐四月,一起教了她我的名。……这些,真的,是我仅知道的。”话落,那桶水的冰寒全渗入了她的肌肤,与手部仍急遽发痛的炙烤感相冲,夺去了一口没呼上来的气,前关针扎般的钻心,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大人,还要继续审吗?”狱吏半悬着那深木色被血染成赭色的拶子,
段山一时没作声,片霎后嗯了一声道:“今日先这样吧。”随后迈了几步到牢房门口,又回身向正解着李伊湉身上麻绳的小吏们吩咐道:“宋大人要求她们都必须回那个厅子那里歇息,且不要叫探问的人看出受了刑。——这个倒好办,毕竟也没有把她如何了。”
狱吏应了声是,目送段山离去后方继续解着那堆木架上蛇蛇绕绕的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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