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齐修所想,秦潭公并不阻止;而却又并非阻止不得——这京城还未有什么他阻止不得的。
“……这段山也真太过于匠气!明明我只叫他别把我供出去,非要将自己拉下水……“宋元正在他椅前徘徊,嘟嘟叨叨地一脸烦躁。
檀木椅上,秦潭公并不过心,翻阅手里轻握着的书卷,只是晃晃另一只空闲的手,招来外面等候的小厮,恬淡道:“去传话与王相爷,降段山职至员外郎。”
那小厮颠颠领命跑了,宋元大惊,跪道:“公、公爷,怎么王相爷那边最多贬到郎中,您反而提出——”
“你以为段山不明白么?他只是随性,并非愚笨。”秦潭公目光从未离开书页,并不很认真地平和道,“他这个侍郎职位若要去办一些事恐怕得好好衡量一番对于下属的影响——至少是于王烈阳那边而言,郎中依旧不低,他若要真放开手去查案,这官哪,还是小一些比较方便。”
……
“大人,这,这真的要……“小吏在身后跟着,亥时阴漆漆的天笼下来,又一路的槐榆,教月光只透了半分至他面上,圆斑盈盈洒洒地随风晃过他眉目紧锁的面门。
“刑部查案,理所应当。”段山却不似他的紧张,冷冷道,“去叩门。”
几个跟在后的拿刀甲卫未出生催促而视线令小吏颇为心慌,只得硬着头皮去在那两扇已阖上的棘皮桦门关,——俨然是李府的前门。指节清脆地敲在重而实心的木材上,水波似的带出一圈又一圈的回响。他们也未等久,那门童已吃劲儿将门两侧拉开,向来人呈现出前院偌大而银装素裹的草木石山。
小吏正觉奇怪,这门童怎生不喊一嗓以禀李大老爷有客人至府上,却见一威严正襟的男人从一处白皮柳影下踏出,手背在身后,迎客的神情动作,而语气并不如何相符:“李某愚钝,不知这么晚了段大人方来我李府作甚?”
他似是适才在赏夜,目光此刻方汇在来者中走在前的人身上的袍子,目露惊愕,正欲说些什么,段山先开了口,并不想与他浮文套语耽搁时间,一如既往漠然道:“李大人也不必作什么讶异之态,降职一事应是戌时就有人传报来了,——我如今也只是领命办事,只得请李大人放我们入府至那湖心亭查看一番。”
……领命办事?只怕自愿降职就是为了不必套上那些枷锁吧,且哪里有人真会因为段山莫名被贬了两级而就长了胆子欲与府狱一较高下?——不过是单单职位低了,名头可半分未减,这人真是永远叫人觉着漠不关心到了自负的地步。心里冷哼,李长阳只当做不清楚,垂眼道:“湖心亭?缘故可否让我一知?也好心安。”
段山却直接曲解他的意思,问:“莫非李大人这岛上有什么不该叫人看见的?——说起来,我记得李大人曾是为了令正修建的,精心修葺了园庭,还为她嗜菊将围岛春兰拔尽了再植墨菊。”
果真将他李府上上下下全查了个透彻。……李长阳闻那“令正”二字片刻面色便有些苍白,只多亏今夜月并不明晰。他声音正常,如一个此般年纪的中年男子理应那样爽朗笑道:“哈哈哈!段大人说笑了,有不该看的?怎么会,怎么会,这不是担忧犬女到底如何了吗。不过既是刑部内里机密,那我也不过问了。——来人,备船带段大人至湖心亭!”
“令正一事李大人已然忘却了么?”小厮们还未备好船只赶来,段山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即使明眼人看来也分明是毫无意义的问话,“这如今闹得最大的偏偏是此事……李大人又如何如此相信令嫒并非那正在缉查的真凶?”
本提到贾巧就心痛且躁郁难安,这一问又对阿巧留下的唯一一女颇有所指,李长阳粉饰太平得愈发艰难,长袍裤腿下已有些僵硬,严肃又诚恳道:“这并非仅仅我一厢情愿似的,那件事,小女也并不知情,那时她还和她乳娘耍呢。——你们不知道,这孩子,一直以来可与她娘亲了。”他也不清楚自己说出这话的心境如何,只知道要控制住喉口的酸涩,又作出才意识到言语有些混淆的姿态,道:“——咿,瞧我糊涂的,是我如今的娘子。”
“嗯,但愿如此。”段山面上的神色一分起伏也无,似才想起一般,礼节无可挑剔地躬身道,“对了,李大人也定为李小姐发了温病焦急,那么不如明日辰时去见一见,也能捎带着问问……近况。”
只假扮没听懂,李长阳也确实为他李府的嫡女担忧,传话回来的下人都说她受了拶指,——拶指?那能是一位被宠在手心里捧大的小姐受的吗!即使说是放轻了手段的,那他家湉儿也是不能忍受的呀。李长阳简直是伤在女身上,痛在父心里,脸色当即不大好,只点点头作为回应。
所幸李府小厮赶了来,点着几盏幽红灯笼,纷纷弯腰,齐声道:“请大人随我们来。”
不再说什么,刑部来者与李大老爷道别,**人在铺砌得精致整齐的石径上默不作声地前行,模糊的月影更是将整片李府照得朦胧不似人间。
万籁俱寂,那两三点暖色灯火便是唯一的光亮,小吏一旁急急迈步,随众人绕过后角门边的亭廊,只觉仿佛幽冥鬼火,那冷风也越发地贴近他的肌肤,他汗毛倒竖,侧头见段山、仆僮们与甲卫都并未有所察觉,也不敢开口。
至岸边,早有三两船夫撑船守候,在漆黑如墨的湖面载了人,便只听极轻柔的哗哗水声,身边水波之间泛起月照的银边,此消彼长地荡悠着。
俄顷,几叶小舟悠悠停泊在岛边,月色似乎又弱几分,那湖面银边消散了数道。
没有等下人们开路,段山首个下船,踏在那长了苔藓的小径与泥地之间的土壤,忽地低头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一刻,转瞬又消匿,在他欲抓住那突如其来的警觉之时,却发现已然无影无踪。
沉默片刻,他向前去,靴子从泥土里抬起再不轻不重落至石板砖上。身后小吏跟他走了几步,回首冲着几位犹疑在岸边的仆僮故作严厉,声音却有些摆脱不得的虚,道:“你们先乘一只船回去,不要跟着。”
岛上便只余府狱的来人,每近那岛中心的几处杂石,小吏皆是浑身一战,隐隐觉着月光似乎更浅,明明并无疏叶枝桠横在半空,而他只感眼前渐暗,缓缓连每一块石板也分不出。他咽了咽唾沫,直觉道:“大人,应是这边……”
湖心岛整体也并不大,段山看他一眼便闻言去了那岛中央石碓处,晚风强了几分,他方欲去抚平被吹起的绿袍下摆及裤腿,细微的刺痛随着杂草扫过传来,再低头小腿上出了一丝血线。他面无表情地一拢手,将袍子按压好,又抬头望向那在夜色中仅能描绘出轮廓的碎石,走前去跪下,手隔着一层袖子稍许谨慎地摸了一把,布匹上抓起的是些许不似尘土的成块粉末。
段山用两指隔着衣裳一捏,那粉末散开,隐约能嗅见的异香极淡,几乎宛如错觉。这些倒像是烧香所留的残炷,只是这个气味并不似那些街坊间拜佛祭祖的那种,而像是……中医堂的味道。
奇怪。
他站起身道:“就是此处了。”
身后尸首般静默矗立的甲卫便跟过来,抬臂,进李府后一直握在手里的形状古怪的青铜斧铖反映了一缕寒光,又齐齐劈下。——竟并不是用以震慑的兵器。
那个感知较为敏锐的小吏又略捂嘴,颇觉不适,耳畔叮里当啷回荡斧铖挖砍在土石上的嘈杂,其实并不吵闹而叫他震耳欲聋。
身边,段山也沉默地立着,只是很仔细地盯着那被挖开的泥坑,忽而出声制止道:“先到这里。”几步跨过去,鼻尖动了动,伸手拂过那凹陷里的几处勉强看得出的异常深色之处,又面色微微一变,夺来一位护卫手里的铖翻了一下泥土,无言片霎后道:“……这里曾有什么腐//尸一类的带//血的尸///块,在——这几个地方,但是被人已经挖出来了。……方才夜里太黑看不大清那人留下的痕迹。”
明明绝对掌握了事情的关键却还是叫犯人的帮凶抢了先,段山不禁有些恼怒地又直起腰,也不顾上拿巾帕擦拭指尖,手抱在胸前站定了。他不出声,也没有人敢打扰。
那很轻微的药香……很是难以描述,他也对此并不了解,不如说如同栀子花零落前的余香、浊了的藿香与白芷久置的清苦混在一起,都看似有混杂进他所认识的成分,却又并不完全相似,总之是难辨的。//
但既然是药香,未免不与那一记功效强而古怪的毒药联系起来,毕竟据他经验,大多以毒害人的凶犯最终二次作案还是选择的用毒,抑或采取强//杀暗//杀手段而由于生疏极易留下破绽。——若真凶实是那李伊湉的话,可称得上是弱柳扶风,也并不蠢笨,则她如要为亲手母复仇,无论如何也是不会选择第二种的。
那么这里的——毒?药草?——必然是至关重要的,那从犯将它挖出来定是要带给李家小姐的,而纵观痕迹,这土又是不久前掘开的,也不过今日下午……李伊湉那时正在厅内不省人事,又如何送至她手里?除非是并未送出去,或者有人代她收下先存放着,且应较方便地将此物转交与她。
段山方大致抓到了什么念头,身后却一阵扑棱棱的羽翅声响,小吏哎呦一声道:“大人,他们说那个申时下痢的女厮死了!”
细节忘了的见第一章,很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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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29 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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