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阳怎会放心让那些刑部的独自留在湖心岛做些什么,而欲偷偷安插个伶俐点的丫头匿于阴影中盯着,又怕被发觉后只害了嫡女,他本也是个内里性子弱的,就这么思来想去也没能下定决心,单单杵在前院内仰面长叹。
也不知几炷香的时间过了去,他在同一处站定得双膝弯不下似的酸涩,正欲迈步疏散些郁气,就听一平日里跑腿最勤小厮从远处黑漆漆亭廊里嘹亮地喊道:“大老爷——那些人从后角门离了府!”
李长阳怔了一下道:“离了?”——这也没有待得多久,可不似平日刑部查案的作风。
“是呀,怪得很,应是有紧急的事务要去处理,走得都行色匆匆呢。”
紧急?……能比那段山不惜降职也要放开手来这官府本没理由进的李府湖心岛要查的更紧急?李长阳却并未抒气,——因为这只有两种可能,一者,段山已确定这湖心亭没有他所想要的,这于李家是好事;二者,并没有如此确认,然而那件紧急之事恐怕也与在查的案子有关,且更重要。
李父只觉气短胸闷,不由扯开些袍子的前襟,叫冰寒冬风汹涌灌入。
……
刑部的人加急乘马赶至那厅外木棚时已是参横斗转,一路街边都熄了灯,再晚用飧的家户炊烟也已全然散去,静寂无声。
棚子边那几个女厮都半露惶色,——毕竟是府狱里打下手惯了的,并不会由于死人而惊慌,只是不明白庆子的死因如何,自然惶恐。马蹄渐落,段山一手牵着缰绳扶在马背上,动作仿佛有些迟缓地翻身下来,棚门边早早看守在现场的一个黑褐色粗布衣小吏忙道:“若是乏了,大人可先回府歇息,小的们自然将她尸体好好存放着送去府狱等着明日。”
“不是疲惫,我来这里自是有缘由的。”清醒过来似的眨了眨眼,段山简单答道,随即便加紧了步伐去到棚内,那尸//体去//衣后便无人碰过,就如死时那般四肢扭//曲地躺于十分显眼的一木板床上,方死一二刻钟也并未溢出什么臭气,手边水罐已喝得干干净净。
他迈去,先是整体端详了一番尸//身,见死//尸的足、踝、腕肿胀,又伸手扒开她眼皮,指尖传来一如他翻查过的大多尸//首一般的冰凉——总是有那么些愚蠢的人抱侥幸以为可以靠些药物作假死亡而逃脱罪名。这具还残留着极微不可查的人体的暖意。
眼窝也是浮肿的,那颗已涣散开的灰黑瞳仁在臃肿肥厚的眼眶包裹下直瞪瞪地向上呆望,油灯的明焰只在那视盘里模模糊糊映出点丹黄的影子。
“你说她那时是腹泻?”段山确认道,手松开她眼皮,又拉过那尸//体的足,手指稍用些力她脚踝就留下凹陷。
女厮长有些绞尽脑汁般忆道:“庆子……可不止是那时夺门去了茅房,这夜里下痢也没消停。”
段山微微嗯了一声,掂起下人递来的细刀,在死//尸身上鼓胀的足侧沿肉理剖//开,毛细管内血未全干涸,管底坠积上方有些粘稠发黑的血//糊一涌而出。也未叫下人将其拭去,他很牢地抓着死//人的肢体,另一手置下刀,摸过去抚开那片浆//液,又伸指向里捻出最浅的一根较扁平的静脉管,细细看了一刻才松开,再拿上刀将人体推翻过去,轻车熟路且精细地将内//里翻开。
呈干枯赤黄的扁豆状两片肾脏在覆着红褐骨膜的漆白脊肋上卧着,段山于是伸手捏了一个带出来,本应感着尚有余温的黏//腻肉//块似的,此时却颇干硬,整体肿胀,表里都蔓着几层黑灰网纹,用刃再剖便见内里远近端管渗出血,末了将指伸入尸//体口腔拨开舌苔已枯晦的舌,再探进咽喉,最终收手先简单擦拭了一番道:“戌时腹泻,死前又是四肢厥冷肿胀,心肾衰竭,呕血,也便血,应是巴豆中毒而亡。”
……只怕是投毒者无意的吧,当时时机又恰恰好地拦下了正欲离开的石窦,又一桩套一桩地叫几家小厮跟去撞见了那些女厮随意搁置在棚内的李家小姐。——他们怎么会想着跟去?咦了一声,段山忽地问那些小吏:“那几个跟着到木棚的家仆,是哪一家的?”
“这个……应是孙鹰孙大人那几家。”小吏一一报上名来,又犹犹豫豫解释一句,“孙家三小姐是那个瓷蓝裙的,金氏又是江家二老爷立下话要纳的妾,方家许家也争着来赚个好印象给那妇人,(忙找补)——那不知耻的妇人,看。章家也一直与孙家交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总之都是王相爷的人啊。”段山听完道,走了几步又顿住,隔着正拂拭着的巾帕摸了摸下颔,颇突然地转向几个挤在棚子门外的粗悍女厮,“那叫人催吐去的芷兰如何了?”
她们猛然被问到,于是一惊纷纷要张口后又齐齐由女厮长代道:“大人,我们都没有去府狱,并不清楚这件事。”
段山抬眉,而语气并无与之相符的惊诧,相反有些冷:“这样么,我方以为那事以后你们都出了厅也并未来棚子里小憩,是去了府狱,如今看来,其实并不然?”
并不大妙地感到了苛责之意,女厮长也不敢就由于段山没事人似的换了绿袍而怠慢,暗里横了她手下每人一眼,道:“是小的没能好好管教,下人不懂事,出去的那几个里李子是腹饿了去逛闹巷,阿奴是近来一直在外接了活儿去拾污赚些外快,阿燕去胡大夫铺子抓治泻的药,回来要给庆子喂但庆子一直没来及吃。”
“哪条巷子,从哪几家店里买的杂食,几时回厅的?”闻言,段山先向那个他也知道向来贪口舌之好的女厮问道。
李子略显紧张,磕磕绊绊答:“呃,小的应是去了小王面馆买了碗刀削面,再去赵家小馆——不,不是,是去了刘家酒铺捎了碗茶水,共去了一刻钟就回来看着那些女子了。”
“看来倒是心情不差。”段山不冷不热地评了一句,也不待那女厮白着大脸细想是不是说了错话,他便已侧身向另一个下人道,“这接的活儿你干了多久了,都去了哪几处,有遇上什么人?”
阿奴也面色不佳,结巴道:“小的已经拾污半载了,大人们也是知道的,家里要养老父……去了、去了——这整一条街上下都摸索了一遍,还有四周延伸的小巷口,都去了。街上的人都是见到我的呀,没什么特别记得的人。”
“哎,这下人回来的时候还灰头土脸的呢,我看着她回的,也就是那么几刻钟。”女厮长忙忙叨叨补充道,生怕上头人怪罪到自个儿身上来,“那阿燕也是大家都看着的,胡大夫也能问出来。”
本是很正常且为她解围的言语,而阿奴自庆子竟然被那点巴豆毒死后就有些悬着的心只扑地一声掉下来,——并非由于安了心。她是刑部的人,跟着官兵打下手的案子不知凡几,自是毫不怀疑段山的查案效率,何况就是有一点端倪叫他察觉了也只管向府狱里押,再而后出不出得来也不是被抓的能定的了。而他又作为侍郎——曾经的,也必然不会不知道不成文的规矩,要进牢狱探望按理尚不能探视的嫌犯犯人,偷摸带些疗伤膏子、饷食去,就扮成浪人乞丐跟着下人混入,那些狱卒大多是睁闭眼让你去见一见的。——毕竟要犯自然看得严,这种规矩行不通,而试图占便宜做一些违禁之事的也都被株连惩处了,自然没人再逾矩挑战。
“嗯……阿奴真是个粗人啊。”段山半叹不叹,按了按眉心,又缓缓踱至棚子除门以外唯一与外界交汇的窗边,垂下眼,陡然道,“把她拿下,就地翻查。”
在那拿字方出之时屋内守着的几名侍卫便动了剑,只听得刷刷几下衣角被带起的风声,几道银光映着灯火闪去,瞬息间已四处围截下那似乎还呆愣愣的女厮。动静方消,段山也正巧下完那道令。
他于窗边又停留了几忽,转过身来,要前去听命搜查阿奴的小吏也尚还未伸出手,那女厮猛地跌跤似的前倾,以剑刃抵在她颈间的侍卫迅捷地抽剑后撤,只让锋刃留下一道无大碍的细血口。那侍卫方歇一口气,又听身边人道“她要自尽”便不待他换口呼吸就前去以另一手上的干盾阻拦,而差些来不及——
所幸那女厮身后一甲卫反手握刃以柄不轻不重钝击她端脑不致命处,只见她双眼瞳孔放大,那呆愣的神色又回至面孔上,而转瞬即逝,她猛然跌跪,脸朝下晕死过去,口中溢出些没咬在舌尖而咬歪到内壁软肉的碎末血泡。
“不懂药理么,咬舌自尽自是必不能行的。”段山才走过来,同时掸下手上方从窗台口抹掉的褐色粉尘,道:“真是个粗人……”
——不过既然一心求死了,那从犯递于她的物件如今并不会在她身上。“那个李伊湉。”段山方开口,那个刚差些被阿奴骗开的侍卫恼羞成怒道:“嫌疑增强的话,要抓起来吗?”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过过过!!!
这有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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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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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0 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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