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6 嵌手

“——湉儿?”李长阳一愣,刚出口的为那些黑火辩白之词瞬间消了,眉头怒竖,“她可怎么了!她还病着,你们不要乱动她!”

“若李小姐安安分分好好养病,李大人自然是等不到她来的,只怕令爱也继承了李府遗风。”段山道,风凛冽起来,他便把手缩着揣在袖子里,本就身形干瘦,也穿得单薄,一旁小吏被身边懂事的下人催得急急忙忙取来一件做工并不精细的厚实毳衣为他披上。

“……我将那'祈福香包'带回了府狱看守下,”肩上沉了一沉,段山半点目光没分与那个小吏,只稍稍侧头避开拂过下颌的领口绒毛,手指在袍内握住口中所提之物,道,“想必李小姐按常理也不会逃出来只为取回它。”

任谁人也能听出他弦外意,李长阳只心更沉,他虽并不熟知嫡女究竟与传“谣”下毒联络刺客一事有无关系,但若是本应养伤的李伊湉竟莫名出逃去寻找她那香包,那必然是无可脱罪。他安插在嫡女房的雪衣等丫头们也看来从未探清李伊湉的明细,即使每月与他禀告,他如今却发觉并不真正地了解大女儿。

现在想来,父女二人之间各为各的如此之久,亲情什么的也淡漠得很,落到湉儿眼中,他出自他不为人知的立场对她的关怀,大约只是演戏似的亲昵罢了。

很叫人伤怀,但他们都没有其他的路了。

……

胡大夫医馆下。几时前。

仍守着唯一一扇门的兵甲下人们见那正午太阳高悬,而夹着些雪花气味的风依旧刺骨,刀般刮过裸露在衣外的皮肤。

粗人们却毕竟都是受惯苦的,这些小小的伤寒他们还不放在心上。上下搓着双臂,其中一个踱步起来,沿着街边走几步,仰头望去,那间转角处半隐于窗纸布帘后的医室中,少女羸弱的身躯投来阴影,随入室的风摇摇晃晃映在帘上。

他“呸”了一声,又折回来道:“不是李家大小姐吗?就是个草包嘛。”

指使他去查看一番的小吏便并不惊讶地笑道:“少见多怪。你难道不懂一个道理,越是大家族好生精细养出来,少爷小姐就越是……她如今还在榻上半坐发怔?”

“可不嘛。”先开口的人应声,献殷勤般道,“我也仔细确认过,那窗上落锁还严丝合缝得紧,我看是不必一直这么紧绷下去。”

小吏心知肚明,只抬右眉睨他,不语。

“唉唷您看……”那人自兜中摸索出一把有些发锈的铜钱,不怎么响当当地捧着塞与小吏,扯笑嬉闹道,“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需挣些外快养活他们,可否趁闲下趟赌馆——?”

看出他面上难掩的不舍贪恋,小吏冷笑一声将那把子小钱猛地夺过,掖入袖中,没好气地摆手:“去去去。”见那人几步旋风般迈开,小吏又板下脸不客气地喝道:“下次再只这么二三十枚铜板可不够了!”

连连打包票,急着性子赌钱去的狱吏应付完再转身,脸上嬉笑全化为怒气,咂巴嘴刻薄地暗里咒那个愈要愈多的小吏尽早被贬去寒凉边境处做小伏低。

而他也未走出几步,眼前街上忽喇喇地奔腾过数匹黑棕马拉着囚车,他这一侧的车窗上只见几位眉清目秀的姑娘半垂头,额抵在颠颠的窗框上,闭目。

他只以为是哪家女子犯事要被捕起来,这也并非不寻常之事,于是自顾自迈开步伐,身后小吏却蓦然扯住他的衣袖低声喝止:“你先回来!”

“他们押人来来去去,哪里顾得上小的?”狱卒不耐,但不敢显于面上,道,“平日也是如此的。”

小吏哪里不清楚他在想什么,翻白眼横着他道:“你可知方才车上几人是哪个府什么人,是去干甚的?”

“小的不知,请赐教。”狱卒多少也听出对方的庄重,不由地随之严肃了些,压下几分心中急躁,道。

“这些……是先前些时辰被抓去府狱的李府大房摘女丫头。”撇撇嘴,小史颇忌惮地瞟着那队车尾消匿于马蹄踏起的灰烟之后方道,“可不是什么平日的案子……”

狱率一惊,连欲挣开他手的动作也缓了:“这、这可不得了,房二公子牵连出的李大小姐那事儿……适才那是端了整个大房小姐的丫鬟呀。”

“哪次咱们刑部行事不如是?这次只是叫那女子们的身份妨碍了些时日而已,这不,段大人撤了职便能如以往那般出手了,还是办事爽利呀。”小吏咂舌道,语气很是充斥对那些娇贵人家小姐的藐视。

“这么说来,她们是上过刑的了?方才看上去那么的——”狱卒转瞬记起什么,改口道,“小的险些倒是忘了大人的习惯。”

小吏却思虑较他更深,皱眉道:“这一批人只怕是也活不成了,只是,李府的大房丫头……简直是明目张胆下李大人的颜面呀,莫非是她们招了什么关键的重罪证词?……又是什么呢?简简单单仅李大小姐的疑罪可不足矣。”

狱卒不如他想得多,且那车马已远去,他心中赌瘾再犯,也不愿浪费那买通小吏的铜板子,匆匆了结话题道:“是啊是啊,——不过到底小的认为还是确保明日花朝祭典无隐患吧,好歹是宋大人要提前一日亲自代秦公爷视察的。”

语罢,背影已隐于邻里拐角之中。

……

一身医女素裙的李伊湉是同圣上的旨意一齐抵达的,大抵是前脚后脚的关系。

“你——”李长阳看着嫡女,心中倒也不知是何情绪,只道。

李伊湉一路被狱里下人拖拽来时低下的头又闻声略抬起,视线与父亲接触时闪烁几番,白净的牙齿很是用力地咬上下唇,移开眼,向着刑部的人肃着眉眼启唇,竟是先发制人了:“你们拦我干甚?这好死不死的案子了了之后小女子还是要嫁人的!”

她眼尾吊起,面庞不知是出于羞恼抑或寒冻而飞红一片,分明是个骄纵长大、如今被逼急迫了的大小姐,摊出手道:“我那亲手缝制的香包不在牢里,你们快将它还与我!”

咿,这是……先于被逼问而承认了?几个小厮不明就里,几欲心中暗赞一句大胆,若是不明底细的人听去了李小姐这么一段甚至算上咄咄逼人的言语,恐怕还真将信了她。

愣了一下,段山便颇觉有趣似的笑道:“李小姐好生的真性情,这是要为了章家大公子连刀山火海也能闯一闯了呀。”

李伊湉只当憨恼无邪听不出他的意思,还未再开口,只听太监拉长的细音自远远街角道:“——圣旨到!——”

见一个面相洁洁净净发了福的太监脚步不缓地赶来,身后身侧皆严阵以待地跟了天家禁军。

这种气势排场……果然皇家还是不同于常人。李伊湉脸色即刻遽变,讶异与不解风云变幻后莫名气笑,在太监一行人近身前压嗓道:“只为小女子爱慕玉树临风之人,你们竟要如此打压?”

话语间那太监已驻足李府正门,手上熟练一抻,哗啦啦地一卷金云龙纹纸便摊开,横在胸前,先一周环顾众人,见他们都跪礼齐声道“臣接旨”后他面上笑容方更显,和和气气道:“都起来,都起来吧。”

又清了清嗓,尖尖细细的声音很洪亮地念道:“陛下有诏:朕膺昊天之眷命,一品工部尚书李长阳勾连邪人意图谋反,是大不敬,同共犯择日菜市口斩首,诛九族及府内僮仆,钦此。”

太监悠悠念毕,在一片鸦雀无声中合上诏书,再次收回袍内,依旧笑眯眯,而上下打量李府各人的眼神带着些许同情,道:“咱家将陛下龙言就带到了,先暂且道别。”

语罢他也不顾身后留下的烂摊子,由禁军护着又浩浩荡荡去了。

在场领旨的李府下人们自不必说,当是个个危字临头面如死灰,惧栗不止,甚至于有晕死过去的。

而李长阳倒还算镇静,只脸色微白,毕竟自事情败露他便早已明知自己的结局,不论如何也逃不了一死,只是这株连之罪……

诛九族啊。段山先听闻至此时也诧然,——府内上下有关无关者连坐是常事,这李家也并非第一个,只是诛杀全九族啊……不过既然罪名由着谋害臣子未果,而被落成谋逆,何况小陛下也尚未始龀,他便明白得快,公爷出手还是又快又准。

看似温和放任的秦潭公竟才是最狠的,只要你犯在他头上,寻或寻不到确凿由头,他若下手“平反”,必不留下任意一丝再你及亲族再燃的可能。

“爹你——”那壁厢李伊湉闻言后十成真的惊愕,与对于被牵连将面对绞刑的恐惧初露,陡然扭颈瞪大双眸望向父亲,又猛闭眼否决般摇头道,“不,不可能!你们定是被误导着冤枉我爹了。”

正恰逢那些押送丫鬟们回府的刑部兵马中几个出来禀报搜寻结果的由正门出,只是先前有宫中太监传旨,不便扰乱,如今走出来,为首的听见这话,只厉道:“李小姐务必注意言辞,陛下的旨意岂是你我所能肆意议论的?”

似有些委屈,又挨了一个低贱下人的斥责,李伊湉又怒又哀地急道:“故你们乱污蔑我爹便可以了么!我爹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话语间落下泪来:“——即使不算上我,丫头们和我娘近来都在府上,若有蹊跷绝错不过的。”

旁人如何作想他李长阳并不知晓也不在意,他只心道,真是一家人出一扇门,不过互相利用又舍弃罢了。可惜了他是真心一腔温情为她,只是如今怕是无法事无巨细揉碎了解释与她听了。

“——况且怎么就要斩首了?还要将娘、嬷嬷、丫鬟与夫人们一同牵连?”似是被噩耗真切击中了,李伊湉一味地做出小妇人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之态,连喘息的空隙也未有停顿,踉跄挣脱跌至父亲臂膀边,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哀哀戚戚道,“如此快地结了案定是有隐情啊!”又突然转向段山,竟是撇下了自己尚且被扣上那么一顶造谣毒杀的帽子一事,迫切道:“……向来听闻段大人善于追案,您其实也知道这须臾间定下的结论必然不能很准吧?”

段山道:“不知道。”

被噎了一瞬,李伊湉焦急愁思溢于言表,死死蹙眉诘问道:“且不论我爹定是清白的,何处来的礼法竟能允许连带诛杀比九族竟还多的人?大周王朝从未有如此先例!陛下、陛下他定是被奸佞所诓——”活脱脱一副遇见生死大难而无所适从的富家小姐模样,她已然有些口不择言。

不待那几个甲兵不悦地震声呵斥,段山问道:“你想说朝中大人们是奸佞?”

哪怕明知这种大逆不道之辞是万万说不得的,李长阳这一次却没有阻拦嫡女,——若换一时代,湉儿遭了连坐要掉脑袋,也是有可能性翻案洗脱冤屈的;但当下这圣旨必然是经秦潭公手教那皇位上的竖子写的。这人可不会放过一个先帝后与帝姬的余党。

也好,余下的脾性都发泄出吧。……是爹连累了你。

“你们就随意歪曲吧!谁知道是否是你们上头的大人看上了我们李家的钱财人力,房缘一案是,此次莫须有的案子亦是,”几欲目眦尽裂,李伊湉上下嘴唇一碰,颤着,是气得,语速飞快,差些说得颠三倒四,“莫名其妙地盯上我们府,不查出什么也要造些‘死证’好指认我李家,真是昏了头了才会与你们纠个对错,——有没有罪,总归不还是你们定吗?”

“……伶牙俐齿。”段山轻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转身向一小厮道,“吴将军他们来了么?”

“回大人,已传话来守住了李府四角,连一只蝇虫也飞不出。”

“通令下去,将这李府好好抄查——”

他话音未落,李伊湉乍然一动,他人看清之时,那尚未及笄的女子已甩开李父的左臂,再出手竟便是唰的一下死死扯住了段山的衣角。

周围下人大惊,轰地乱糟糟炸开,小吏面色发白手只扶在腰间服剑上不知如何是好,腰间配着戈斧的侍卫则当即纷纷叮地几声拔出,泛着寒光的刃一息便破空横抵在女子修长白皙的颈侧。

早在李伊湉身形方动之时,段山便反应疾速地后撤,她也不顾项边刀剑未收力道而划出的血口,手里只猛地拽下他的兽氅。

当然什么也没有落出来,李伊湉如今只似一条近乎崩断的弓弦般,望着手中毛皮怔愣几刻后,又倏地甩出,歇斯底里道:“都要杀头了,你们却还想着将那个欲加之罪扣在我头上!——将那箱包拿来,我证实与你们它绝不是什么危物。”

见李家小姐依旧不住手,为首的甲卫眼神一厉,手腕稍用力就将不留情面地砍下,却竟被她腰身一扭连着后几刀皆勉强闪躲开。甲卫面色激恼,使出了平日斩拿案犯的气劲,这下一剑李伊湉是必死。

正当李长阳一行人不忍再瞧,剑锋将出,段山目光微动,下一霎时那挥刀的手已为他所拦下。

“等等。”他道。

那侍卫脸上起了犹疑之色,有力的臂膊勉强僵停半空:“大人……”

“有什么关系?让她看看吧。”手从袖中摸出一物,再摊开于手心,段山向李伊湉伸臂,薄衣下露出一截枯瘦的腕,须臾便在冽风里冻红。

李伊湉似未听闻些许外人言语,一心扑在那香包上,段山方松了手她便由空中将其捞入怀中,战战栗栗地解开,周围人都紧绷心弦就待着她下一步动静,她一仰脖挥臂,那素布上的药草根须——

——都入了她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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