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47 一着

“湉儿!!”

“李大小姐!”

“李小姐莫要——”这最后一人开口,却又默然不知如何阻止,缘由总不能是叫一个被皇朝判死罪的人切莫轻生吧。

见那些肉脯子药根全入李伊湉的口,段山亦惊骇,他是知道这药若确乎有用,只能是入腹发毒。制药的李伊湉也必然明知。

且香包是李伊湉及那几个丫鬟粗人近乎以命相搏传授来的,这一下吞药自证,即使毒药精妙到只毒杀特定的一人,未将李伊湉杀死,也不剩一点了,她口口声声未讲却处处透露的报仇之意,便将再无可能。那么这般下了血本的自证又有何用?

他从不信李伊湉真是颓气废丧了,如今一番癫狂急怒也只能是做戏与他看。李氏嫡女绝不是目光浅显至此的,仅差一步功成之时,她必不会简简单单被一死字吓到全盘皆崩。

况且寻了这么多蛛丝马迹,他不会出错。

……不过终究她是将死之人了。

那端李伊湉已全然吞咽下去,双手青筋暴起地按在面上,不知是何种难耐的味道叫她喉口上下滚动,眸中露出难忍的呕意,眼被逼红,生理的泪也涌上来,膝解再也撑不住,听者都觉生疼的一声脆响后,摔跪在地。

“看吧,看吧!”李伊湉嘶声大喊,面上显出狂色,指尖紧紧抓握着喉咙,咳道,“——你们看守我便好,不过是普通香包料草而已,这还不足以自证?”

一旁下人多多少少流露惊惧不忍之色,段山只反而像是认真忖度着她的言语,双眼眯了起,却也明白轻重缓急,仍是先一挥手向那侍卫头领道:“先严加查封整府,一人也不要放过,将所有余下的黑火一丝不落地翻出来。分一队,将花朝祭典应山庙封死,涉事之人一一排查。”又掐着指节暗沉半晌道:“……嗯,且宋大人今日亲自巡查花朝前事,围封整道街口,务必郑重地……”

低头候着吩咐的兵甲却久久未听得下一句,不禁略抬下颌瞥去。

段山已又看向李伊湉手内那块被药草沾染上的帕子,眉心微微拧起来,那大氅依旧在地面积寒,天色又逐渐泛白小雪渐起,他却全无知觉似的,视线又自香包游移至那女子的眉眼,忽问侍卫:“宋大人可已经出发了?”

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侍卫愕然忙道:“这个,属下不知,不过大约是已同齐大人从朝中而来了。”

“啊,是同齐大人……”段山重复道,而蓦然变了脸色。

糟了。

……

散朝后众臣子目送那传旨太监乘车一路远去,王烈阳一等人也无意长留,毕竟也挑不出秦潭公的错处,——这是他手下人的涉事,不论个中真相,谋害重臣罪过还是大的,何况秦潭公又三言两语小事化大涉及陛下安危,处罚重些也于情在理。

人都尽去,宋元方才朝上亦一直为这李长阳欲犯下的滔天大罪气得跳脚,如今更是脸上冷笑,恶狠狠吐出一口气道:“这恶人竟如此嚣张,亏小的还信任他如此久,所幸公爷明智啊,那些人的要事从未交与他……”

齐修飞速瞟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附和道:“公爷一定是早发觉了这李长阳的心思,可是太歹毒了,他与我等都是同僚呀,怎生成了此般逆贼?”

“李长阳并不难猜,早已怀疑他与五蠹军有联系,留他在身边也是为了查出当年没能在戏楼烧死的同党。”对于纷纷的恭维秦潭公只平平淡淡一笔带过,浅笑却不悲不喜道,“恶毒么,只能称为不够明事理罢,不过所有人皆需为了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公爷说的是,这次巧妙得很,连带着处理了那狗胆包天的李伊湉。”宋元一如既往即刻捧场,而齐修并不如他一样逮着机会便直着溜须拍马,只点头而不接声。宋元又向秦潭公身前赶几步,以毛遂自荐的口吻极为积极道:“小的也不耽搁了,这就马上去带兵巡查一周,再不叫那些暗中设局的人好好领教领教我们的厉害,他们真当以为是站不直腰的病秧子了。”

齐修先望他施礼后走出几步,面色难辨,暗中计较几番,忽也跟上去道:“宋大人一人总归不方便统揽全局,同为属下,我也愿一齐分担些劳力。”

二人恭恭敬敬出了宫便讲起话来,宋元只烦躁皱眉道:“你怎么突然……”又明摆并不信齐修是真为自己好,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也不会放过这么省力又讨巧的活儿。”

嗬,齐修不语,只心里倍感好笑,听听这话,宋元亦是明白这巡视不过走个过场,贼人都叫刑部抓了,罪名惩处皆已下了旨意,却能于公爷面前寻由头邀功。

“哼。……”宋元随他移步至廷外府中下人牵马备车候着接待之处,伸手,“就此暂且别过吧,请齐大人还是乘自己家的车马安心。”

“我齐府上下何时曾竟连小小车马也要借用他人的了?”齐修乐了,作揖,臂却未伸太直,道,“那,花朝节主街再见。”

他方转身,却听身后传来唤声:“——爹!”

“咦,这不是令爱吗?这么急急忙忙赶来,必然有急事,我就先道别了。”宋元道,面上总带着的薄怒之色化为待小辈的和善笑意。

“不、不,大人还请稍等——!”一手掀开齐府马车的绸缎布帘,齐四月笑靥有些内敛,声音不大不小地匆喊着,屈腿轻盈跃下车去,端着姿态紧赶慢赶至父亲身侧,向二人俯腰行礼,“小女来找父亲不假,可也是为见见您。”

被家仆搀扶着半踏上车凳的宋元顿了顿:“见我?——哦,不知是为了何事呢?”

齐修也微愣,直至齐四月颦眉骄纵地嗔了他一眼才哦了一声回想起,似有稍许不悦地瞥她,再抬眼望向宋元道:“是几日前的事了,四月一直嚷嚷着要见‘姐妹们’,我也教导她待这风波过去,可显然是并未听进去。”约莫是政事招致的心烦意乱罢,竟是并未如同外界所传那般掌心珍宝似的疼爱他的独女。

“原来如此,齐兄也不必替我烦忧嘛,小事一桩,小事一桩。”宋元点点头,回身登上车子,左手撑在窗边,探视向齐家千金,随口问道,“……想必是要见一见李小姐吧?这京城就属你们两个玩得最好,我也听闻过的。”

“是呀!”齐四月嬉笑着大大方方应声,同时将一旁跟来的大丫鬟手中老实捧着的绣包掂拿起,向宋元那边伸出右臂,朗声道,“小女子也不遮遮掩掩的了,倍思友人之情属实,我上各位姐妹的府上去,受嘱咐为她们带些细点心,璎珞,梳篦、玉质簪子,诸如此类。——都在此包裹内了,您若要核实,敬请过目。”

“嗨,……倒像是我信不过你齐家人似的。”宋元虽如是讲着,他手下的一小厮却不需他发令便几步前去接过那女子亲手缝制的绣锦布包,并不径直交递,几下利落解开,一一细致核验报备道:

“豆腐藕荷酥五块,甜豆饼四张,锥形琥珀花璎珞一枚,短玉石鹤鸟璎珞三枚,绿檀木篦子一只,密齿竹篦两只,牛角疏齿梳一只……”

“还有簪子哪?”仔细听着,齐四月指了指,提道。

下人躬身回话道:“不是小的故意漏报,齐小姐,而是有规矩讲明严令禁带入尖头之物。”

见齐四月柳眉懊恼拧起,宋元笑骂那下人道:“你这人,老旧不懂变通!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簪子也是齐小姐的心意,怎么会有问题?叫人都带去吧。”

“小的遵命,小的愚钝不堪,还望大人谅解。”小厮连连应是,只将一切琐碎重新装回织袋,揣入粗布衣兜,却心底明白得很。——不需宋元提点,他虽就此应了,但这簪子也是万万不得带去的。

宋元道:“我叫他们当即就去送,齐小姐可是要就此跟去?”

只字不提李伊湉此时何处与将死一事。

“就此?可以吗?”齐四月迟疑半刻道,“姐妹们是都在的吧?”

也对,那李伊湉还尚未押回厅,李长阳谋反尚未揭露与朝外之人,叫人追究下去可不行,齐家独女的性子也不是什么柔寡顺从的,若去了府狱求证却见李伊湉不在……倒不如派刑部将李伊湉送回去装装模样。

宋元转瞬想通了,扑地笑出来,道:“瞧我忘性大的,如今正是她们放风休憩之时,如果现在去了怕是皆见不到。我与你父亲正欲认真巡查一番,你若不介意耽搁,便随同来吧。”他冲着携带包裹的下人点头道:“末了这厮会护送齐小姐去厅内,捎着那份心意,如何?”

“一言为定,多谢宋大人了!”扬头稍一思索,齐四月眉开眼笑,“您与家翁应是各自有所负责的街域吧,那么小女便先跟着父亲,待您巡毕再前来找您?要不您暂定一下易于汇合之处?”

这些女子真是絮叨!宋元暗里骂道,已不耐烦,而作出思虑的姿态,十分和气道:“就叫那小厮跟着你,若那些小姐妇人们回厅了,我自会遣使伙计来通知一声,到时你们便一齐去吧。”

“好,那你来,我找丫鬟为你腾出一间空车,”齐四月一秒也不犹疑地转向宋元车边的下人,欣喜开怀道,“想来我还从未见过宋大人府上的人,今日且能好好招待攀谈一番,可谓双重之喜呀。”

闻言,宋元眼神暗了暗,视线略过那小厮。……可不是吗,放任自己人单独与外人相处,他也是,急着替秦潭公巡察,一时竟糊涂了。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他接着齐四月的话语道,又扭头向余下的小厮们,“我宋府车马今日也备得多了,——喏,你们几个,快带齐小姐挑一间上好的,拿茶点来好生招待着,遂齐小姐的意思,都陪她多谈谈天。齐大人您就尽放宽心……”

“请大人放心。”那几些被指点到的下宋府人们半抬眼睑与他对视瞬息,全然领会了旨意,于是纷纷低头去搀齐四月,“小姐请随我们来,马车就在不远后面,我们打理得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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