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8 猝故

即使早已明知此次巡逻不过排场庄重,真正要抓捕的从犯也并不会愚蠢到在一街浩浩荡荡官兵眼皮子下暴露,宋元却仍丝毫不敢懈怠,这可是公爷的颜面。他也清楚齐修那家伙也会肃穆以待的。

他端坐垫了毛毡的座上,左右的帘子严实合拢,甚至竖立起铁桦木板将外来任一丝可能袭来的危险消灭殆尽,车内犹如连一只虫孑也不得出入的铁笼,而他习以为常,不觉压抑,反而颇喜此般的安全。

亲信、下人对他的习性是了解的,车外传来一声“报”,随后是向驭马提枪守在车旁的侍卫解释来意窸窸窣窣的交谈。话音终了,侍卫传道:“大人,龙三找,说是您吩咐过的齐小姐的事。”

龙三提捏着双膝一下的袍角掀帘踏上来,叩开木板关窍而入,跪下施拜礼,即刻不拖沓切入正题道:“小的们都盯着,没有被套出什么不该讲的话。——当然齐小姐也并非在套话,只是聊些家长里短女子关注之事,我们粗人都答不上来。”

“倒也不意外。然而防备总是没错的。”宋元轻哼道,“那个齐修如此溺爱她,又是好养活的贱名,又是为她母子俩换了一批次府上的仆僮……能出什么巾帼不让须眉呢?”

他似是联想到什么,眉眼霎时柔化许多,唇角边浮起一丝真心的微笑。那龙三也懂,顺承他道:“齐小姐必然不如宋婴宋小姐的,无论是品性,或是才情,——就问问这坊间哪人不曾闻名‘瘦翁’顶顶好的字画?”

爱意与欣慰柔和了宋元常年小人品性而总显猥琐的面容,他认可地点头,缓缓收了心绪,道:“婴儿的才学自是绝伦,也不枉她如此勤苦笃实……罢了,你回吧,继续盯着点那边。”

车外却忽起一阵杂乱,模糊的人声马蹄交乱中侍卫高声道:“大人,段大人求见。”

宋元,连带着龙三,皆愣了一息,旋即反应过来,直接指使龙三撩起车帘,自车内急急地探身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处理李长阳和李大小姐那件案子吗?叫你领旨抄他们整府上下,难道是完事儿了?”

“回大人,二人罪不可恕,罪名已然确凿,抄查一事也派吴将军主手,绝无错漏的可能。”看上去是率人一路加急的绿袍男子从马上翻身下来,不带停顿地作揖行礼后先是一一回应了宋元的问话,才气息仍微不平地道,“当下是怕大人出险才——”

宋元本就不解,闻言嚯地惊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李长阳意图谋害公爷,仅有李伊湉是冲着我来的,却也处于关押下不是?”

段山道:“是,但是——”

“那又何来的我遇险?莫非李伊湉并非真凶?不,不对,抑或还有一位凶徒你们确认了存在而又没能抓住?”谈及性命攸关之事,正是由于信段山的话,宋元紧绷起,如同往常那般焦怒道。

“算不上真凶,应是李伊湉终末的一着棋。”段山将方才那李小姐的举动详详略略全讲述一遍,见既赶来不迟、宋元犹且安然无恙,似一直绷着的一口气松了少许,又道,“找出这尚未露面的人是最后一步。还请大人多加小心。”

“这李大小姐真真是不一头碰死南墙不回头!……”宋元大怒,掌击右座,仍身前跪着的龙三更俯身下去,额心点地。

稍稍侧头将主车前后的车马收入眼底,视线再越过龙三回至宋元身上,段山道:“听说齐大人与您一同巡查来的,能否问问他率领的人可有——”

他言语未落,二人忽闻一阵突如其来的兵荒马乱,似是由车队尾处传来。

“属下这就去查看。”侍卫先也愕然,遂正色禀了一句便疾步而去。

“快些!”宋元催道。

做下人的自然懂得察言观色,龙三瞥见他面上不宁之色,斗胆道:“愿为大人分忧,如此混乱之下,想来齐小姐是更需监守的。”好事毕轻轻松松邀功;也并未防着段山,若不是亲信,宋元也不会将帝姬之事跟他讲。

“齐小姐……齐小姐啊,也是,你去吧,别再叫出了乱子。”

“欸,是。”龙三为自己的活转心思沾沾自喜,告了退。而那侍卫竟已赶回,与之擦肩而过,刮过的风差些将他带倒,侍卫却一脸惶恐不安,未曾理会。

侍卫哐啷哐啷被着甲单膝跪地,手抱拳于低垂的颅前,急迫道:“大人,是、是齐小姐她,遭了刺。”

龙三急切切迈出的步子蓦地收住,宋元则猛然瞪眼,手伸出去指着那侍卫道:“你……你说什么?”

“齐小姐欲借用人家茅房出恭时遇袭,多亏她反应机敏,只在右肩挨了一刀,随后便跌跌撞撞逃到街上,那刺客……也没能抓住。”

“大胆!”宋元气得胡须都在颤,段山自龙三那时告退便一直略皱眉,此时只是无言继续听他道,“他们如何看管的,竟然能被那群被逼到末路的刺客抓住机会肆意刺杀!”

侍卫不敢抬头,道:“是他们办事不力,万幸齐小姐并无性命之忧,为她止血后,将她带在我们身边来了,刀枪也备好了,以防再有刺客。”

“……”宋元慢慢地连连点头,手渐落于膝上,定了定心神,“好,你将她带来见我,出了如此的事,不好好处理齐修不将我那些下人生吞活剥了才怪呢。——她清醒着吧?”

“是。”侍卫确认道,顷刻转身向手下带的队示意,“你们听见了大人的话,扶着点引来。”

齐四月前来,右臂上服了金疮药,烧灰带着布巾一齐敷于伤处,脸色苍白,身子也由于后怕与失血而震悚。她撑着精神弱弱道:“见过宋大人,小女无事的,歇息半晌便好。”

“唉,你这孩子,”宋元不忍般闭目,慈道,“切莫要将一切都自身抗,这次你是为那些刺客所牵连的无辜呀,就凭此事,抓拿他们活剐千万遍也不够啊。”对侍卫小厮的失察粗陋绝口不提,只全推于那刺杀者上。

一旁段山突然道:“齐小姐为何不与齐大人一并驾车?”

宋元瞟向他,面颊上和蔼笑意不变,又回视齐四月道:“齐小姐好心要探访那些小姐们,也带了吃食梳妆之物,跟着我更方便。”

齐四月微微颔首,惨淡一笑道:“可惜呀,我如今这般模样再去,只怕姐妹们反过来为小女担忧吧,倒冲了我的心意。”

可是,……段山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宋元暗里再横了一眼制住,接着收回视线安抚齐家嫡女道:“齐小姐的伤情如何?他们已在找胡大夫来了,你且放心。”

“小女自是万分信任宋大人的,”齐四月忙道,本能地欲抬臂行揖,却在刀伤刺痛中倒吸凉气,又抿唇压下道,“我如今虽有心与大人交谈而实无力,也不好在此一直妨碍巡查的卫兵向您报告,不如,小女先回寻父亲?”

方伤了,尚且痛得很,何况是小女子家家的受了此般大惊,就要见齐修?谁知晓她会讲出什么描述,又如何夸大?宋元怎么会许她。“哪里的话!怎么会是妨碍?齐小姐都如此伤了,就多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嘛。”他故作嗔怒,道,“至少待到胡大夫来不是?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未尝不可。——来,就在此稍事等候吧,有我的侍卫们看着呢,不会再受吓了。”

齐四月面露迟疑,而段山出声阻止道:“大人,齐小姐也大约觉着不妥吧,不如将她护于邻车内,稍后大夫来了也方便就医。”

“如此么?”宋元浅浅拧眉,倒是考虑了他的提议,一面叹道,“关心则乱,关心则乱,此言不虚。不知齐小姐是如何想的?若宋某思虑有失,还请多多担待呀。”

匆匆摆手——当然是左手,齐四月受宠若惊道:“宋大人不要这样,我……小女子也是明白的,在此怕是占用了您的空间,不过想想也确乎是为了胡大夫行医,也不必麻烦您腾出邻车了,刺客已走,我随这位龙三大哥回原车便可。”

口上说得轻巧,实事可没这么简单,宋元心道,她心思浅薄没那个心思就罢了,若是传出至有心者耳畔——不论齐修,或王烈阳那派人——只怕是能将他骂出花来。到时秦潭公定对他不快。

他使个眼色,那有些懵懂地扶起齐四月犹豫不前的龙三便瞬时有了主心骨般,伺候她不扯着伤口踏上车木,笑呵呵劝道:“齐小姐太善良了,我一介粗人也讲不出什么深刻之语,但哪能让您负伤回去坐那趟车?我们宋大人也是好意,您在这儿啊,绝绝的安全。”

“咿,这,我也不过是小辈,宋大人如此上心,我——爹也会的,——简直无以为报。”齐四月被宠而惊之色更浓,有些拘谨地小心试探着登车,连声道谢。

“慢些,慢些,这都是应该的。”宋元见怪不怪,熟练应道。

段山沉默着看了几时,此刻又开口:“齐小姐可否许我看看你的伤?”

“嗯……我的伤还未全然止住血但……”闻声,齐四月颇为惊异地发怔片霎,随即为难却稍许胆怯而模糊作答,只是脚步一顿,身后仔细扶携着的龙三便一没收住撞上她。

她猝不及防,呀了一声双腿不稳跪跌下去,似为了护住右臂,神情怪痛苦地朝右扭身,左肩于下,险险避开敷药包扎的伤肩。“唔……”她眉心蹙成一团,弓着腰不由地呻吟。

“齐小姐!小、小的该死!”龙三已脸色惨败地跟着跪地,嘴都发了抖,呈出死灰般的青白色,头重重磕下,“请饶了小的吧!”

齐四月依旧没能立即起身,疼痛而凝出的冷汗自颈侧滑落,裙摆凌乱地散落,遮了腿脚双手。宋元倏地站起,焦急喝道:“龙三你这白痴!没长眼睛吗你,腿笨就算了,现在还不快去扶齐小姐起来!”

而第一个动的并非那战战兢兢的龙三,却是段山。——适才大多时候只无声顾盼着,而如今举动也固然出乎车内外关注着这边的人们的意料。

一句话也没发,他不待任何人反应过来便屈身侧腰刷地拔出服剑,下一刻已踏过了车轸,手上细长的剑刃眨眼间越过龙三方要扬起的头,没入齐四月身下的衣襟。

龙三是首个回过神来的,只觉脑袋上略过去一阵心寒的凉意,惊乍地猛一缩头,一屁股摔坐在地上;紧接着齐四月眸中须臾闪过微不可见的凝重之色,来不及后撤躲离,剑尖已然下划呲啦一响削砍开她腹部的衣衫。

杀人并不是代表武艺强弱。段山不懂武功,佩剑出手仅有个大致的轻重,齐四月碎裂的衣襟下的肌肤上添了一道隐约钻出血点的红痕,龙三掩面,而在场明白暗中事理的人或多或少皆瞧见了真正的关键。

女子不应现于人的肚兜下有什么带着铁铜色泽的一角一晃而过,确认了心底的怀疑,段山只是微怔刹那便面色一沉要将再抬腿向前,宋元尚且被猝生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齐四月却也并非什么天真懵懂的软弱少女,早在段山下手时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一阵风似的窜了出去,拖着血淋淋的右肩,左掌自然地紧握从肚兜中脱鞘而出的短刃。

——齐府千金,左利手。

这是宋元及他手下的人大多都不知晓的。平日里即使是留意过的,齐四月也向来基本只用右手,又有几人能巧碰上她出于本能或意外而动用左手的时机?

宋元就这么一怔愣的瞬息之际,毕竟只是三两步的距离,无人能及时拦下,且披肩带甲的侍卫挤攘于车外,马车竟成了上佳的墓土。齐四月一晃眼后已然飞身欺近,匕首直刺入那紫袍男子……身前的躯体。

噗地一口猩红的血自那人口中迸溢出,缘着下颔缓缓爬下,他双目惊惧中瞪圆如铜铃,胸前深深直插着一段木柄,竟是一丝白刃也没露出。

是龙三。

宋元倒并不为此悚然,被刺里替他挡刀的不在少数,只是那匕首和凶徒尚在几寸的眼前,他犹且腿脚发软,双手不由自主抵上身后车壁。手里仍死攥刀柄的齐四月似从没料到会误杀,俄顷的呆愣在所难免,而如今情形下任一缕分神都是生死攸关。

还是未及十五的大家掌珠啊。不过能有如此决绝狠手也不愧对齐府名头了。

齐四月也知绝不能拖沓,既已有死志,此行她也无法活着回府,就只顾一个劲儿下死手。她目光一厉,不顾眼睑中被溅到的血浆,咬牙,迅捷抽出卡于那小厮胸上赘肉的刀器,龙三还未支撑不住失血跪倒时她左臂已又发力,下一顷就要再击,却忽地僵住,脖颈连着面颊的青筋暴起,一截剑刃由她背部穿出至左胸前,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手腕顿时一软,喉口反上来一阵腥甜。

段山无心多想,适才猝故陡生之时他急着去遏止,那龙三却被唬得一跪不起横档其间,反倒是个碍事的,远水又解不得近渴,当即便来不及换手持剑便左手死死掐握住这小厮的臂膀扯拽起来猛搡过去,那人一身脂肉好歹为宋元能发挥些效用不是?

听了皮肉钝裂声后也不待细看,右手里剑又单凭正常男子的蛮劲刺去,没什么巧力,却所幸搞验尸刑讯的对于躯体构造的把控还是精通,剑身于是沿齐四月两肋间的空隙一路破开其丹府,再透出。

何为穿心之痛?

齐四月一时意识似有些断接,又顺带着夸大千百倍的知觉复袭来,嵌入肉内的并不精制的青铜,剑刃面每一丝极细微的凹凸也感知得到,与筋血搅和一起,她不易地吞吐着气,清楚死之将至。

但,该死之时……不是现在!

她唇齿咬死,牙龂似要压实近迸裂,浑身肌骨毛细都要噼噼啪啪地炸开般,这才动出第一步,再牵动躯干少顷间整个人扑出,身后段山见此也更着慌,左手却一下并未能成功拔出那柄长剑,只换了双手一同才刷地将其由齐四月后心血肉模糊处抽离,内里被砍断的血管脉络皆牵连了出。

飞赤四下飚溅,齐四月口中拼命含着的一口血也再受不住,都喷于宋元的一身紫袍上,只显愈发乌红。而她面色平添苍灰之色,双唇被血浇灌得红艳如火,倒像个女鬼似的,全身上下独独瞳中狠意焕发活人的生机。

宋元再而吃了一吓,一个劲向后躲闪的动作也微停,更叫齐四月把握住最末的机会,明眼瞧出够不着他的喉管难以一刀致死便毫无犹豫地捅入他的腹脏,濒死的力道反而迸发得从未有之大。

猩红的殷血瞬时自刀刃与皮肤间空隙涌出,前襟浸透,宋元宛若干涸河谷里的龙睛金鱼般眼球鼓了起,随即痛苦嚎叫起来,暴怒又同时达到顶峰,趁着力气尚在大吼,不过气息已浅:“——杀了她、都给我杀了她!!大夫,——快找大夫!”

被堵于车下的侍卫心绪被调动得甚是焦躁紧绷,慌忙乱糟糟地纷纷嚷起来:“来了,胡大夫来了!你们定要保住大人!”

那齐四月口中呕上来的血污愈发多且色深,垂落的发丝也在溅落的浆液中拧成缕,她手腕剧烈颤动着一顿一顿地最后一旋,段山又已抽剑劈砍在她颈侧,自从她心口穿刺后便起始的命数倒计时便终于迎来零时,她眸中燃着似的光亮摇曳一刻,究竟是消散了。

齐四月手又坚持了数息,终还是松开那匕首,脚底打滑般,身躯向下滑倒,死得悄无声息,全然不同于生前这场刺杀这般浩浩荡荡。

“刺客已死,快叫大夫来看!”段山不敢再耽搁,将齐四月尸身拿剑捅个对穿半拖半挑出去,无视了奄奄将死的龙三,向外急迫道,一边先赶去半躺着昏死过去的宋元身边,手边也无洁净纱带,撩袍跪下先徒手按紧近心的脉管,——所幸齐四月没能成功拔出刀刃,血还未涌得不可止,奈何伤面太广,依旧随时死生不定。

本是为齐四月召来的大夫,白发飘飘老态龙钟的胡求,紧赶慢赶上了车,宋元的手下已做了所能做到的,余下的便都交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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