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正午日头高悬,粤中珠江岸,商厦楼宇林立。

董事长办公室内,来人临窗眺望,广州塔巍然矗立在目。

又等候俩小时过去,初见繁华惊艳的江景也渐觉乏味。

曹廷远不耐烦地扯了下领带,心想,霍总嫡系手下,这目中无人的风格真是和主子一脉相承。

白家和霍总这些年来携手并进,也算是共创基业了。

五年前,白、霍二人联手启动一个新能源项目,从公司初建规模到敲锣上市,白聿川在期间不惜一切代价砸钱、砸地、砸客户资源,可谓是鞠躬尽瘁呕心沥血,但眼下公司刚上市,双方钱还没赚着呢,霍总就派他这个外人来分一杯羹,白总心有怨意,故意晾着他也无可厚非。

曹廷远本身无意搅合这些斗争,他在券商干得好好的,正处在事业稳步上升期,何必替人蹚浑水?即便当初婚礼场地的那事,他欠着霍总三分人情,但对方身份太高,伴君如伴虎,连有权有势的白聿川都替霍总蹲过大牢,他曹廷远一个普通小老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但这次并非是霍总找他,而是学弟找他。

前段日子,曾盛豪找上门,给他看了一篇《“男同联合公司”治理隐患:创始人情感关系或成最大风险》的头条丑闻,和一份新上市公司惨不忍睹的财报。

曹廷远仅瞧了一眼,就知道白、霍共创的新能源公司快被竞争对手给搞死了。

这是一场故意抹黑的舆论战。

当时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一个白聿川,一个总部派下来的周羽,二人深夜在沙滩边喝酒亲吻的照片被狗仔拍下,对方没有跟他们提前交涉就直接传播到网上,不待白、霍出手报复,那狗仔就卷着重金逃窜到国外去了。

竞争对手买通大量三流媒体炒作,个别地方性官媒也进行“事实性”报道,以春秋笔法大作文章,看似客观中立,实则刀刀致命,标题用词尖锐犀利,有刻意煽动股民恐慌情绪的嫌疑。

营销号就更不用提了。

最具代表性的标题如下:

“募资说明书写满扩产研发,实际钱全砸进同性圈层高端享乐,诚信何在?”

“实控人同性圈子奢靡实录:游艇派对&江景烟花秀,上市公司资金变相供养私交圈层!”

“警惕!同性小圈子把控董事会,公司资金优先供给高层挥霍,业绩暴雷早已埋下伏笔!”

各大财经新闻报公众号通用一句“买这只股票就是支持男同?”的导言也成为最浅白也最具传染性的标语。

公司刚上市不久,股价从发行价20元一路跌到8元,居低不下。

这阵妖风刮得太邪了,白聿川数次上诉无门,那群无良媒体宣称证据确凿,仗着背后有太子爷给撑腰,根本就不带怕他的。

准确来说,是连霍晔都不怕。

白聿川预感京城要变天了,于是开始消极应对。

他也有不少钱在里头,但家里还有正经集团要管理,既然这家新能源公司注定活不久,他不作为也算不上罪过。

曾盛豪对曹廷远进行游说,他们不能再放任白家消极下去,否则别说白聿川了,总部投进去的几十亿资金也都要赔进去了。

若这项目最终以失败收场,霍晔就要被董事会那帮元老投票踢出集团了。

看在学弟的面子上,曹廷远决定辞去券商的工作,离职时还带走了一批心腹。

霍晔给他八个亿的本金,要他救市。曹廷远召集一帮人,在二级市场总共吸纳散户抛售20%的股份,正式举牌成为新任股东,和白家占股比例一样。

作为一个出身普通但相貌英俊、名牌大学博士毕业、和初恋女友婚姻美满、明年又要喜当爹的、堪称社会成功人士模范的领导人,曹廷远被媒体贴满了积极正面的标签,深受股民的喜爱追捧。

在霍晔授意下,曹廷远召开新闻发布会,妻子方抒影适时在媒体镜头前露面,新婚夫妇携手并进,琴瑟和鸣,狠狠博取了一波网民的好感。

不到一周时间,针对新上市公司的舆论被化解平息;

第二周开盘,股市回温,开始正常盈利。

一切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回归正轨,可事实又充满着令人无奈的讽刺。

傍晚了,窗外太阳西斜,再过俩小时,白聿川就把他晾这一整天了。

对方显然是要赶他走,曹廷远不吃这套,偏就不走。

中午对方秘书给他送过一次快餐,15块的沙县鸡腿饭,硬生生把曹廷远给气笑了。

他远道而来,白财主就请他吃这?

不过曹廷远心里明白,他的存在就意味着白聿川的失宠,人家的地盘儿上,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等会见面,曹廷远觉得有必要跟白总解释一下,他算是曾家的人,不是霍家的人。

霍总的办事风格不太对他脾气,曹廷远搞不懂学弟为什么会爱上这种专权擅术雷厉风行的公子哥儿,但眼见学弟都对人家执着成魔了,漫漫追妻路望不见尽头,他无奈只好帮衬一把。

主要是,学弟承诺给他曾氏家办CEO的职位,等过几年张叔退休,他曹廷远就可以上任总览大权。

曾家人和善亲切,学弟又是独生子,不涉及继承纷争,这是百利无害的好差事,曹廷远为着后半辈子的幸福安稳,在霍总手下忍几年也就忍了。

曹廷远等累了,走去净水器桶,在底层抽屉拿了个纸杯接水喝。

正思量要不给霍总打个电话,问问白聿川这态度啥时候是个完?办公室把手忽地拧动,一个高大魁梧的西装男人便踱步走进来。

他顶着一张五官凌厉的混血脸,眸光宛如鹰隼般犀利,透着几分精明。这男人年近四十,模样倒是不老,左手粗腕戴着金表和黑檀佛珠,周身释放出一种浑厚霸道的、碾压式的强者气场,莫名令人信服。

曹廷远心中感慨,霍总怕不是看模样挑人的?

曹廷远笑声迎上去,一句“白总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还没客套出口,对方便淡然抬手示意他安静。

曹廷远:“……”

室内西北乾尊之位,神龛供奉着关公尊像,案前铜炉青烟如缕,长生不息。

白聿川取三炷香引烛点燃,手腕轻摇两下,熄灭火焰,然后双掌合拢托香举至额前,虔诚躬身三拜。

正所谓武圣临轩,横刀镇煞;红脸赤心,义炳乾坤。曹廷远静候旁侧,他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愣是没能从白聿川这个奸商身上瞧见“忠义”两个字来。

白聿川拜完关公,又端起食盒去水缸前喂金鱼。

曹廷远无奈叹气,跟过去喊了声“白总”。

白聿川漠然喂鱼,不理他。

曹廷远余光瞥去,见水中一群欢快摆尾的火红泰狮,可爱俏皮讨人喜,但不太像白聿川的品味。

倒像是……嗯,似乎也不太像霍总。

曾母在国外人脉广泛,生意伙伴遍及全球,不出两周就替霍总找到了那个狗仔——

不止狗仔,还有十多位财经新闻报的主编、总经理,全都跪在霍总办公室里,挨个挨训、被扇巴掌。

霍总手劲儿堪比二百斤铁锤,噼里啪啦扇在一群老头儿皮肉松弛的脸上,整栋37层总裁办都跟放鞭炮似的。

就凭霍总这副跋扈狂放的做派,哪里跟“可爱”沾边?

“他长大了,用不着我了,早先派人来监视我就算了,现在干脆找人来取代我了。”

“哪怕提前打声招呼也好,这先斩后奏的又是什么意思?”

白聿川挥手洒着鱼食,冷淡地笑,“真是兔死狗烹,一分旧情都不念。”

曹廷远笑:“白总如果再积极一点,就轮不到我什么事儿了。”

“积极?”白聿川阴沉下脸,冷声质问,“我还不够积极么?这么多年,该上交的我一分没少,该入账的我一毛没贪!为了做他这个项目,我赔进去多少钱?为了让他放心,我把一个监视器放在身边整整五年!我在底下任劳任怨地给他办事,到头来,他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

曹廷远一阵头疼。

他是新人,对以前的事不太清楚,但好歹在公司待过俩月,知道周羽和白聿川也有些牵扯。

据周总称,那只是逢场作戏的一夜情,是因为霍总发了话,白聿川才自降身份容忍了他几年,二人本身不存在感情。

白聿川原来有位商业联姻的未婚妻,预计去年底结婚,自打“男同公司”丑闻爆出来,这婚事就彻底黄了,白聿川赔了夫人又折兵,被家里老爷子臭骂一通,自家股市都救不过来呢,哪有心思去管霍总的项目?

曹廷远不禁在心中感慨,人不为已,天诛地灭,这事怪不得任何人。

霍总不肯和白家联姻,如今京城叶家势大,而长江以南,席家新换了女主人,据说和叶钧贺是恋人关系,也正值风生水起,白聿川势单力薄,在生意场上频遭冷遇,难免灰心。

“白总别误会,”曹廷远劝慰道,“您在霍总心目中的地位没人能撼动,这项目您从头跟到尾,我一挂名执行总裁哪里清楚?新闻发布会只是对外界一个交代,真正办起事儿来,霍总还要指望您这个自己人来操持啊!”

白聿川鼻音哼一声。

曹廷远见人态度缓和,笑道:“既然话都说开了,霍总想请您去一趟北京,大家见面聊一聊。”

“有什么事,”白聿川态度冷淡,“让他在电话里说就好了。”

“他说见、面。”

“那就视、频。”

曹廷远又叹气。

他上份工作可是管着百亿自营盘的量化总负责人,也算是有身份的人物了,现在虽说薪资翻了三番,但整天周旋在这群脾气古怪的大佬之间,比做正经事还让人烦心。

唉,他真搞不懂,盛豪那种知书达理的乖孩子,怎么就看上霍晔这只邪恶比格犬了呢?

曹廷远抬头,见一幅泼墨大字悬挂在办公室墙面中央,是王维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笔势纵横沉雄,气韵磅礴恢弘,藏万里山河之势。

这股子豪迈冲天的劲头与原诗句不符,但出奇的和白聿川气性契合。

他欣赏不已,好奇指道:“白总的墨宝?”

白聿川闻声望去,一愣,说:“不是。”

曹廷远赞叹:“这气吞山河的魄力,想必是哪位名家高人了。”

白聿川凝望那字片刻,不禁失笑起来。

“刚才说,”他撂下鱼食,主动问,“让我进京谈什么事?”

曹廷远回过神来,笑道:“霍总想邀请您去玩儿。”

“玩什么?”

“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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