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李红的身子开始晃了。不是那种站不住了的晃,是肌肉发酸之后不自觉的颤,从脚底往上,传到膝盖,膝盖抖了一下,她咬住牙,硬生生稳住。荆楚看见了,没说话。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红的呼吸乱了,从鼻息变成微微张嘴,肩膀也开始往下塌。

“够了。”荆楚说。

李红松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才站了多久?”她喘着问。

“一刻钟。”

“才一刻钟?”李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干一整天的活都没这么累。”

“干活用的是肌肉,站桩用的是骨架。你以前没用过骨架撑身体,肌肉不习惯。”荆楚在她旁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碎铁片,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大的,一个小的,“你的身体分成两部分。上半截是架子,下半截是地基。架子要正,地基要稳。刚才你晃的时候,是地基松了,架子跟着歪。下次站的时候,先找脚底的感觉——脚掌贴地,脚趾微微抓地,重心落在脚后跟往前一寸的地方。”

李红低头看着地上的圆圈,点了点头。她还在喘,但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每天这个时候。”

李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磕破的那块已经凝了血痂,黑红黑红的,她看了一眼,没管。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坡顶。月亮已经把整条路都照亮了,银白色的光铺在碎石和草叶上,踩上去软绵绵的。李红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不是快,是那种踩实了再走的稳。荆楚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走路。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院里那盏灯还亮着。灯油烧了大半,灯芯结了朵黑花,火苗一窜一窜的,像是在打瞌睡。李红把灯吹灭了,院子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两个人摸黑进了屋,各回各的铺。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之后,安静下来。

“荆楚。”李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你今天进矿洞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荆楚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里漫开来,像水渗进沙子。过了好一会儿,李红又说:“你的鞋底沾了红土。合欢宗只有矿洞那边有红土。”

荆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月光从屋顶的缺口漏进来,刚好照在鞋面上,鞋底确实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泥土,和院子里的黄土不一样。

“你观察力很好。”荆楚说。

“在管事房当差,不会观察早被赶出去了。”李红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矿洞那边有妖兽,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进去,不要命了?”

“我有火把。妖兽怕火。”

“火把能挡几只?万一火灭了呢?”李红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顿了一顿,才又松下来,“算了。你这个人,我说不动你。”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窸窣了一声,不动了。

荆楚躺在铺上,看着屋顶的缺口。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缺口里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包赤铁矿。矿石硌着指尖,硬邦邦邦的,凉飕飕的。

“荆楚。”996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她是在担心你。”

“我知道。”

“那你——”

“睡吧。”荆楚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天亮得比昨天早。荆楚睁开眼的时候,窗纸已经白了,不是卯时的灰白,是辰时的亮白——睡过头了。她坐起来,屋里又空了。对面三张铺叠得整整齐齐,李红的铺上,枕头底下照例压着一块布。她走过去,掀开布,底下是两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菜。馒头还是温的,咸菜切成了细丝,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丝,一边吃一边往外走。996从屋檐下飘出来,光球亮着。

“早。”它说。

“早。”荆楚站在廊下,嚼着馒头,看天。天色好,没云,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回屋从草席底下把东西掏出来——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包、石墨包、赤铁矿包。她先把硝石包打开,看了看昨天提纯的那批。瓦罐里的硝石粉已经沉到底了,她把上层的水倒掉,把底下的湿粉刮出来,摊在一块瓦片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今天干什么?”996问。

“炼铁。”荆楚把赤铁矿包打开,倒出几块矿石碎屑,在掌心掂了掂,“先试一下能不能把铁从矿石里分离出来。”

“怎么炼?你又没有高炉。”

“不需要高炉。小规模试制,用坩埚法。”她从铺底下摸出那个破瓦罐,看了看,摇头,“这个不行,温度不够。需要耐火材料。”

“石墨?”

“对。”她把石墨包打开,倒出一些黑色粉末,用手指搓了搓,“石墨粉掺粘土,做成坩埚。晒干了就能用。”

她从院子里挖了一碗粘土,和石墨粉掺在一起,加水,揉成面团状。揉了很久,揉到表面光滑了,才捏成一个小碗的形状,碗壁厚实,底部平整。捏好了,放在太阳底下晒。

“要晒多久?”996问。

“至少一天。今天晒,明天用。”荆楚把手上的黑灰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日头。快到午时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坩埚的影子压成小小的一团。

午时的钟声响了。荆楚去膳房打了饭,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今天的粥比昨天稠,里面还加了菜叶子,她慢慢喝着,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吃到一半,圆脸杂役又在她旁边蹲下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碗边搁着一块咸菜。她把咸菜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一半放在荆楚的碗沿上。

“李红今天在管事房笑了一下。”圆脸杂役说,声音压得很低,“主管看见了,没骂她。”

“笑怎么了?”

“她以前不笑的。”圆脸杂役说完就站起来,端着碗走了,和昨天一样快。

996的光微微亮了一瞬。荆楚把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得发苦,但她咽下去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荆楚把昨天从矿洞里带回来的硝石全部做了提纯,反复溶解、过滤、结晶,一共做了三遍。最后得到一小撮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她把粉末包好,塞进袖子里。又把石墨和赤铁矿分别做了处理,石墨碾成更细的粉末,赤铁矿敲成碎屑,越小越好。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去看了一眼坩埚。表面已经干了,但捏上去还有点软,还得继续晒。她把坩埚翻了个面,让底部也晒到太阳。

酉时。李红准时出现在院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扎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露出额头和耳朵。她站在门口,没有催,只是看着荆楚。

荆楚把手上的灰拍干净,站起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往后山去。月亮还没上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把远处的山峰染成了一道淡淡的金边。李红走在前头,步子比昨天快了一些,但依然稳。上了坡顶,她站在空地中间,不等荆楚开口,自己就开始调整姿势——双脚分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肩膀往后收,往下沉。

“对吗?”她问。

“对。”荆楚走到她面前,帮她把右边的肩膀往前推了一点,又把左边的胯骨往后挪了半寸,“重心再往后一点点。对。就这样。”

李红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动。月光慢慢漫上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直直的。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腿开始抖了,但她咬着牙,没松。

“够了。”荆楚说。

“再站一会儿。”李红的声音有点紧,但很坚决。

荆楚没再说话。她退后两步,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李红的背影。月光下,那个瘦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脊背始终是直的。996飘在她肩侧,光球微微亮着。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红终于松下来。她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脸上是笑的。不是那种客气的、讨好的笑,是那种——出了一身汗之后,站在风里,觉得很舒服的笑。

“明天还来。”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荆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李红面前,伸出手。李红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泥。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很稳。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投在草地上,长长地拖向树林的方向。风停了,草也不摇了,整片山坡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山峰在夜色里沉默着,飞檐翘角融进了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996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照着这两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它忽然想起入职培训时培训官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好的系统,应该成为宿主最信任的伙伴。”它当时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系统要强大、要全能、要无所不知。

现在它不这么想了。一个好的系统,不是因为它强大而被需要,而是因为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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