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亮的时候,荆楚是被坩埚的裂缝叫醒的。不是声音,是直觉。她睁开眼就往院子里走,蹲下来一看,坩埚壁上裂了两道口子,一道从碗沿往下,一道从碗底往上,像两条干涸的河流,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交汇了。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裂缝边缘翘起来,掉了一小块碎屑。粘土和石墨的配比不对,石墨多了,粘性不够,晒得太急,里外收缩不均。她没有叹气,把坩埚碎片拢到一起,倒进墙角的垃圾堆里,重新揉了一团泥。
996飘出来,光球亮着。“裂了?”
“嗯。重做。”
“今天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荆楚把新揉好的泥团放在石板上,拍了拍,“少放点石墨,多揉一会儿,阴干,不晒。”
她把泥团用湿布盖上,转身回屋。今天起得早,卯时刚过,窗纸还是灰白色的,对面三张铺都还没人回来。李红的铺上照例压着一块布,她掀开,馒头比前两天小了一圈,面发得也不够匀,但还有。她拿起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是那个圆脸杂役,手里端着一盆水,差点泼了。她看见荆楚,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了?”荆楚问。
圆脸杂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主管今天早上问李红,你这两天在干什么。”
“李红怎么回的?”
“说你在院子里待着,哪也没去。”
荆楚点了点头。“还有呢?”
“没了。”圆脸杂役犹豫了一下,又说,“主管让你去一趟管事房。辰时。”
她说完就端着水盆快步走了,步子又碎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996飘到荆楚肩侧。“他查到你了?”
“不一定是查。可能是试探。”荆楚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让李红来问我,是给李红一个机会。如果李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就拿住了她的把柄。如果李红什么都没说,他就知道我们俩是一条线上的。”
“那你去不去?”
“去。”荆楚转身回屋,把东西收好——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粉,一样不落,全塞进袖子里。然后把那团湿布盖着的泥团挪到墙根最阴凉的地方,拍了拍手上的泥。“不去就是心虚。心虚的人才会躲。”
辰时。管事房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杂役,看见荆楚来了,一个进去通报,一个拦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进去那个出来了,朝她点了点头。荆楚走进去,院子比杂役房大得多,青砖铺地,四角摆着几盆四季青,修剪得整整齐齐。主管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张茶几,茶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他看见荆楚,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茶几对面的一张矮凳。“坐。”
荆楚坐下来。凳子矮,她坐着的时候比主管矮了整整一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表情。
“这两天忙什么呢?”主管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没忙什么。在院子里待着。”
“没出去过?”
“出去过。去膳房吃饭,去后山转了转。”
“后山?”主管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后山有什么好逛的?”
“清净。杂役房太吵了,睡不好。”
主管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善意的笑,是那种——我在看你还能编多久的笑。“你倒是会挑地方。后山那边就是矿洞,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去?”
“去的是坡顶,没往矿洞那边走。坡顶风大,凉快。”
主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荆楚坐着,没躲,也没迎上去,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在膳房等汤的时候一样。
“你那个舍友,李红。”主管忽然换了话题,“她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她以前在管事房当差,低着头走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这两天居然会笑了。”主管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一下,一下,又一下,“谁教她的?”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主管的手指,那根食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磨得发亮。
“没人教她。”她说,“她自己想通的。”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些事情。”荆楚抬起眼皮,看着主管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鼻梁两侧的毛孔粗大,嘴角往下耷拉着,是常年发号施令养出来的表情。“人有时候就是会忽然想通一些事情。比如——”
她停了一下。
“比如什么?”
“比如,有些人的厉害,是别人给的。别人不给,就什么都不是。”
主管的手指停了。空气忽然紧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最紧。旁边的两个杂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主管盯着荆楚,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是那种——被戳了一下,但不疼,所以觉得好笑的。
“你胆子不小。”他说。
“胆子大没用。得有用。”
“有用?”主管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有什么用?”
荆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小包硝石粉,白花花的,用布包着,布上渗出细细的粉末。主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这是什么?”
“硝石粉。提纯过的。矿洞里挖出来的那种,纯度不够,我用土法子提了一下,现在这个纯度,做火药够了。”
主管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那种——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瞳孔缩了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压低了。
“知道。”荆楚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合欢宗禁止弟子私制火药,但没有禁止杂役。杂役不算弟子,不在禁令范围内。”
主管盯着她,盯了很长时间。茶碗里的茶凉了,热气不冒了,茶叶沉到碗底,一动不动。院子里的四季青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人在院外走路,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了。
“你想要什么?”主管终于开口。
“不是要。是交换。”荆楚把硝石粉往前推了推,“这东西,您拿去,能找到买家。山下有矿场,需要硝石开山炸石。他们出的价,您比我清楚。”
“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第一,李红留在管事房,不调走,不穿小鞋。第二,矿洞那边,赵虎当值的时候,让我进去。第三——”
她停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铁钉,三寸长,磨过的,尖头锋利,钉帽平整。
“第三,我要一个铁匠铺的使用权。合欢宗山下有个铁匠铺,归宗门管,平时没人用。钥匙在您手里。”
主管看着她手里的铁钉,又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996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住了,没有敲。
“你一个杂役,要铁匠铺干什么?”
“做点东西。做好了,分您一半。”
“什么东西?”
“等做出来您就知道了。”
主管沉默了很久。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茶几上的硝石粉吹了一点出来,白花花的粉末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他伸手把硝石包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钥匙明天给你。矿洞的事,别让第二个人知道。李红——”他顿了顿,“她要是再笑,别让其他人看见。”
荆楚站起来。“明白。”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主管在背后叫住她。
“等等。”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刚才说,有些人的厉害是别人给的。那你呢?你的厉害是谁给的?”
荆楚没有回答。她迈出门槛,走进日光里。996从屋檐的阴影里飘出来,光球灭着,灰扑扑的,无声无息地悬到她肩侧。两个人走出院门,拐过墙角,进了那条窄巷子,996才亮起来。
“荆楚,”它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真的要给他分一半?”
“不一定。”荆楚说,“先把钥匙拿到手。钥匙到手了,其他的再说。”
“你不怕他反悔?”
“他拿了硝石粉,就不会反悔。他需要找个渠道把东西卖出去,而我是唯一能提纯硝石的人。”她停了一下,“他现在需要我。”
走出巷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把刚才在管事房院子里积的那点凉气全驱散了。荆楚走得很慢,不是累,是那种——刚刚打完一场仗,需要缓一缓的慢。
“荆楚,”996说,“你刚才说‘有些人的厉害是别人给的’,你是在说他?”
“说他,也说所有人。”荆楚拐上回杂役房的路,“这个世界的规矩是——你的修为是别人给的,你的地位是别人给的,你的脸是爹妈给的,你的命是老天给的。没有一样是自己的。”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自己的?”
荆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杂役房门口,停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有一件袖口破了,线头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脑子。”她说,“脑子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她迈进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井沿上放着那团用湿布盖着的泥团,布还是湿的,泥团表面已经阴干了,摸上去不粘手,也没有裂缝。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硬了,但还没干透。再等一天。
她把湿布重新盖好,站起来,走到墙根下,靠着墙坐下来。太阳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远处有钟声响起来,闷闷的,是午时的钟。她没有动,就那么靠着墙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脚边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脸上。
996悬在她肩侧,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它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看着这个下午慢慢过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