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炉的铁冷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荆楚把铁块从坩埚里撬出来,放在铁砧上,三块铁并排摆在一起——
第一天的两粒碎铁,第二天的那块疙瘩,今天这块拳头大小的、表面已经开始有了金属光泽的毛铁。
她用手掂了掂,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红。
“还差多少?”996问。
“再熔两次,应该能得一块够大的料。
然后锻打、折叠、反复折叠。
铁里面的杂质每折叠一次就会少一些,碳分布也会更均匀。”
她把铁块包好,塞进怀里,和那串钥匙挨在一起,铁还是温的,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
她站起来,把炉膛里的炭灰浇灭,工具归置好,锁上门。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从铁匠铺的茅草屋顶后面照过来,把整条山路照得发白。
她顺着石板路往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山下村子里有狗在叫,远远的,一声一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月白色的,在月光下几乎发亮,从村口那条路上走过来,走得很慢,没有拿灯笼,也没有拄棍子。
就那么走着,像是走哪儿算哪儿,走到哪儿停哪儿。
是中午那个瞎子。
他走路的姿势和白天不一样。
白天在槐树下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垮的,像一件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衣裳。
现在他走在月光下,脊背不直也不弯,步幅不大也不小,速度不快也不慢——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是那种横冲直撞的无畏。
是一种无所谓。
走到哪儿算哪儿,撞到什么都行,摔了也行,反正就这样了。
他离荆楚大约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荆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偏着头听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距离不到三尺。
她闻到了那股松木香,比白天浓一些,在夜风里散不开,薄薄地裹着他整个人。
他的衣裳在月光下显得更旧了,领口那道裂痕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
袖口的毛边被风吹起来,细细的丝线在月光里飘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当然没有,他看不见。
但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哒,哒,哒,不紧不慢,消失在村子方向。
996飘到荆楚肩侧,光球微微亮着。
“他在听你。”
“嗯。”
“他听出你了?”
“大概。”荆楚继续往上走,步子没变,
“中午坐在他旁边吃过面,衣裳上有面汤的味道。他鼻子灵。”
“你不跟他说话?”
“说什么。”
996想了想,发现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它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融进了村口的槐树影子里,看不见了。
它转回来,跟上荆楚的脚步。
回到杂役房的时候,李红还没睡。
她坐在铺沿上,就着一盏小油灯在补衣裳。
针脚很细,一针一针的,缝得很慢。
看见荆楚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怀里鼓鼓囊囊的,袖子上沾着炭灰,手指缝里嵌着铁锈——
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吃了吗?”她问。
“吃了。馒头。”
“锅里还有粥,婆子多给了半勺,我喝不完,给你留着。”
她指了指墙角的瓦罐,罐子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凝着水珠,还是温的。
荆楚走过去,掀开布,端起瓦罐喝了一口。
粥稠,米粒都煮化了,入口就散。
她喝了大半罐,把瓦罐放回去。
李红补完最后一针,把衣裳叠好,放在铺头。
吹灭了油灯,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从屋顶缺口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
“荆楚。”李红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今天管事房的人议论你。”
“议论什么。”
“说你胆子大,敢跟主管顶嘴。
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不要命了。”
她停了一下,
“有一个人说,你不是不要命,你是把命看得太值了。”
荆楚没有说话。
她躺在铺上,面朝屋顶,看着那块银白色的光斑。
“我觉得他说得对。”李红说。
然后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窣了一声,不动了。
荆楚闭上眼睛。
996悬在她上方,光球暗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它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只是悬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第二天早上,荆楚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
天刚亮,窗纸是灰白色的,院门口站着几个人,交头接耳的,
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
她坐起来,穿好鞋,走出去。
圆脸杂役站在井边,手里端着一盆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吗?
赵虎——就是矿洞那个赵虎——他的伤好了!”
荆楚没有说话。
“听说他昨天忽然丹田通了,修为从炼气二层直接跳到炼气五层!一夜之间!
监守都吓傻了,跑去报告上面,上面来人查了,
说他丹田的旧伤不知道怎么就好了,气海比从前还宽!”
她越说越快,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一地,
“现在整个外门都在传,说他是天选之人,八年苦修感动了上苍——”
“不是上苍。”荆楚说。
圆脸杂役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荆楚没有回答。
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低头洗脸。
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她没缩。
洗完了,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片越来越亮的橘红色。
太阳快升起来了。
996飘到她肩侧,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
信仰值那一栏,数字在跳,比昨天更快了。
不是赵虎一个人的了。
是那些听说这件事的人,那些在传“天选之人”的人,
那些需要一个奇迹来告诉自己“这世界还有希望”的人。
他们的信仰汇在一起,像一条小溪,流进了它的光球里。
“荆楚。”它说,声音很轻。
“嗯。”
“你的方法,好像比任务好用。”
荆楚把脸上的水擦干,把布巾搭在井沿上。
“不是我的方法好用。是人有用。”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赵虎有用,李红有用,你也有用。
每个人都有用。只是这个世界不让她们知道。”
她走进屋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铁,握在手心里。
铁是冷的,沉甸甸的,硌着掌心。
她握了一会儿,塞进袖子里,走出来。
院子里的喧哗还没散,更多的人围过来了,都在说赵虎的事。
有人说他果然是天赋异禀,有人说他八年磨一剑,有人说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荆楚从人群边上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出院门,拐上下山的路。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瘦瘦的,一个人。
996飘在她肩侧,光球亮着,稳稳地亮着。
它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那些人还在议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兴奋。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奇迹发生了。
但它知道,那不是奇迹。
那是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粉、一壶酒、一颗丹药、一个蹲在墙根下提纯硝石的女人。
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了一颗洗髓丹。
它转回来,跟上荆楚的脚步。
山路两旁的树在晨风里沙沙响,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擦。
她就那么走着,一个人,一条路,一袖子铁钉,
和一颗越来越亮的、灰扑扑的小光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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